凡煙小說

☆、(五十一)珠胎只向暗中結

關燈
顏惜自己不通醫理,但從前她剛來癸水時,月信總是不準。當時萍姨還在世,因為不相信宮中的禦醫,還特地帶著她到宮外的民間老郎中那看過。當時她便知道了自己有宮寒之癥,並不容易受孕。因此後來承寵,即便知道若是她和宇文笈城有了孩子,對於山越國的覆國大計會是個最大的累贅,她也並未特意以湯藥避孕。其實她這樣做,也是存著一分僥幸,同時也算是給自己留了個念想。甚至在她和宇文笈城感情最好的那段時日,她偶爾還會想,若是有了孩子,或許她便不會再只是這樣的念頭,她也只能允許它冒頭一瞬,然後很快便自己掐斷了。幻想得太多,便必定要出事,這道理她最明白不過。

這回她竟然懷了身孕,比起將為人母的喜悅,她所感覺到更多的卻是計劃被打亂的錯愕。且不說日後她是否會因為這孩子而對宇文笈城也有所留戀,只說近眼前的,有了身孕後,自然有了很多明察暗訪之類的事是她不便完成的。如意的身手只不過會兩招防身,讓顏憐去她又不放心,行事只能處處掣肘。

她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太醫院的說法,猜測過這是否是宇文笈城的計謀,騙她懷了身孕,不費一兵一卒便讓她自亂陣腳。只是苦於身邊並無一個通曉醫理之人能夠仰賴,身孕是真是假,她也無從確認。

而今日宇文笈城在宮宴這樣的場合將她懷有身孕之事公之於眾,在她看來,卻實在算是給了齊鵬一個下馬威。甚至連那位沒露過面的齊鵬之女,秀儀郡主,都連帶著挨了個不輕不重的巴掌。此前秀儀郡主在傳言中已經儼然成為了南朝來日的皇後母儀天下,然而在其父受封異姓王的當日,不但被天子大殺威風,又出了正當榮寵的妃嬪懷孕這一樁事,恐怕不出今晚,前朝後宮便又會有新的風聲蠢蠢欲動了罷。

齊鵬腦筋轉得慢,此時已經支吾著說不出話來。被天子放在心尖上的寵妃有了身孕,他一個異姓親王能說什麽?連倚老賣老、趕鴨子上架請皇帝責罰於此女的法子都被堵死了後路。況且此事也太突然,之前根本沒一點風聲傳出來

還不等他思考,宇文笈城已經又緊跟上一句:“開宴前愛卿不是還同朕請命,說要讓秀儀郡主獻藝麽?不知這請命現在還作不作數?”

此時顏惜便只剩下了苦笑。這樣步步緊逼,嗆得齊鵬無話可說,又東一句西一句地不讓任何人猜出他的意圖。剛宣布了她的身孕,又特意問起秀儀郡主,是不打算給那些靠揣摩聖意過活的妃嬪朝官一條活路了麽?她都尚且如此,再看齊鵬,更是手足無措,只知道這時候就算讓自己女兒上來露臉也只是給那懷孕的明妃當綠葉罷了。於是猶豫了半天只好搪塞道:“微臣說的獻藝啊,小女喜愛書法,特意寫了幅字要獻給皇上。待待臣回府之後便讓人送進宮來請皇上品題”

原本的一出戲此時已經整個變了味道,荒唐滑稽到了幾點。顏惜看得無趣,命如意將劍匣收了,過不多會便稱身上不適而告退了。如今誰都知道她有著身孕,自然沒人能說什麽。

換下了花樣繁覆的宮裝衣裙,卸去了如覆假面般的精致妝容,又將嚴陣以待了一天的軀體整個浸在熱氣蒸騰的湯泉水中沐浴過,顏惜靠在榻邊,這才終於舒出一口氣來。

如意端著藥碗過來,有些無可奈何道:“殿下,該服安胎藥了。”

顏惜瞥了那藥碗一眼,黑沈沈的藥湯還未入喉仿佛便已經能察覺到苦味。她微一皺眉,片刻遲疑之後還是接了過來,仰頸一飲而盡。如意遞上了方巾讓她擦去了唇邊殘留的藥漬,又奉上了早已準備好的糖漬果子讓她去一去苦味。顏惜撚了一顆吃下,才覺得從舌尖到喉頭都不再那樣發苦了。所幸如今她的身孕才剛過兩月,還並未覺得甜味惡心,不然喝了這苦得要命的安胎藥,卻連糖漬果子都吃不下去,豈不是更難熬了。

完了她看向如意,笑道:“如意,服藥的是我,你苦著臉是做什麽?”

如意抿唇道:“南朝天子若是真心待殿下好,便不應當將此事說出來,生生把殿下推到風口浪尖上去,更不應當借殿下的身孕來擋回外人對冊封皇後的猜測。我們山越國和南朝有夙仇,殿下陪在南朝天子身邊逢場作戲,要為他生受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苦楚,甚至因他一句話便要多擋下多少明槍暗箭,奴婢是替殿下不值。”

“如意啊,”顏惜靠著鵝羽軟墊,雙手以保護的姿態輕柔地覆在腹部,閉上眼道,“從始至終,唯有最開始的一樣——宇文笈城覆我山越國祚——唯有這一樣,是我們身為山越的臣民,應當恨他的。其餘的一切,我如今正在經受的一切苦難,都不是他強加給我的,而是我——你口中的殿下——執念太深,咎由自取。”

“作為山越國的帝姬,我只當恨他覆我母國。作為一個女子,他虧欠我的也只有辜負了我最初的七分真心。我若是夠癡心,他如今的所作所為已經足以讓我盡棄前嫌,甘之如飴地留在他身邊,為他生兒育女,與他長相廝守。只可惜我偏偏太過信奉所謂的家國大義,只想著匡覆母國江山社稷。他負我在先,我執著於過往不肯釋然在後,這便是這孩子一雙父母的——因果業障。”

顏惜低垂著目光,看向自己還未隆起的腹部,語氣冰涼卻有難得的柔軟。

她所沒能說出口的是——這孩子還未出世,便已經承載了那樣多的前緣與業果,謀劃與心機,她只怕這孩子是否能夠等得到呱呱墜地,與自己一雙並不稱職的父母終於相見的那一日。

比起淩雲殿的寧靜祥和,皇城另一方的增喜殿卻是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欺人太甚!”

即便是隔著緊閉的殿門,也能感受到裏面正努力壓抑著的怒火。只是奈何夜深人靜時分,又以防身邊人多耳雜,連關起門來的發洩也只能是小心翼翼的。修訓夫人許氏氣得潑了一整壺熱茶,若不是貼身宮女拼命攔著不讓她砸了那套皇上賞的茶具,以她眼下燒得正旺的怒火,非得將那一桌杯盞茶壺都摜到地上去不可。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許氏果真是氣極了,用力將手邊的花梨木桌推了一把,見那桌子晃了兩晃,仍是立在原地不動,又恨聲道:“本宮便不明白,老天爺憑什麽便如此厚待於她明妃而罔顧本宮?當初本宮的孩子生下來便是死胎,是宋氏那賤人下毒害本宮,這是人禍,本宮也認了!明妃當初明明知道是宋氏所為,卻不揭穿她,如今更是自己也懷了身孕!她本就得寵,懷了身孕更是讓皇上連立後之事都絕口不提了!到時她若是生了皇子,跟皇上說要覆她山越國國體,皇上莫不是也便聽了她的?”

她這話大逆不道,貼身宮女一聽趕忙截斷了她的話頭:“夫人快仔細這話教人聽見了!”

許氏一把將她揮開,幾乎銀牙咬碎:“老王爺去後,王爺連本宮給他報信也是一概置之不理本宮倒要看看,斷了後宮的眼線,王爺是打算做出什麽大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