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知青的熱血青春

關燈
? 早在和宋文正的關系確定下來時,非明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媽媽。所以,當林娜得知女兒與宋文正分手的經過時,她楞住了。她真不敢相信,世間竟會有如此巧合之事。本來,她打算將那段往事永遠埋藏在自己心底,但是現在不得不將它說出來。

林娜出生在五十年代末的工人家庭,父母都是省水利設計院的職工,父親還是當時設計院最年輕的八級電工。當時水利設計院家屬大院有三個年齡相仿的孩子,林娜、王麗莎和宋清源。他們的父母都是設計院的幹部、職工,其中王麗莎的父親是設計院的工程師,宋清源的父親是辦公室主任,爺爺是設計院的總工程師。林娜和王麗莎同年,而宋清源比她們年長一歲,三人從小就是好朋友。

剛上小學,文化大革.命開始,宋文正的爺爺是院裏的總工程師又是留蘇專家,最先受到波及。接著是宋文正的父親、王麗莎的父親以及設計院其他幹部。看著天天有人被帶走,整個設計院人心惶惶,都擔心下一個是自己。當傳來宋文正的爺爺自殺的消息時,整個家屬大院上空仿佛烏雲密布,大家連喘氣都小心翼翼的。林娜的父母是膽小怕事之人,夫妻二人商量了一下,決定辭職帶上三個孩子回老家。

宋文正和王麗莎的父母被打成右.派,下放到省內M縣下面的一個貧窮山區小鎮,巧的是下放的地方就是林娜的老家。對於大人的愁雲慘霧小孩無法體會,三個好朋友不用分開,這對他們來說,僅僅是換了居住環境而已。

轉眼間,三個孩子都已高中畢業,響應國家知青上山下鄉的號召,到清涼山農場上山下鄉。而比兩個姑娘早一年進農場的宋清源因為父母是右.派分子,被分配到最辛苦的上山隊,日覆一日地重覆著上山伐木、扛木頭、鋸木板的活。雖然王麗莎的父母也是右.派分子,但是她活潑大方,有文藝特長,所以場裏的領導把她和林娜分配到後勤隊,在飯堂負責做飯。

宋清源口琴吹得非常好,王麗莎和林娜能歌善舞。有空閑時,三個好朋友會在田邊自娛自樂。受了宋家爺爺的影響,三個小孩都很喜歡蘇聯民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三套車》、《小路》、《山楂樹》,他們把所有會唱的蘇聯民歌一遍遍地唱。宋清源懂俄語還會唱俄文版的,這讓王麗莎和林娜很是羨慕。

在那溫飽沒有保障的年代,或許城裏有人會認為讓孩子進農場起碼能生存,但是農場也不是能管溫飽,要算勞動日值,年景好時,多則兩三毛錢,少則一毛多,知青除了刮風下雨無法出工或是回家探親外,一年能掙到三百多個勞動日的並不多。滿打滿算,一年最多也就九十多元,少的僅僅才四五十元,這樣一年辛辛苦苦到頭,還不夠米、油鹽夥食費,不少人年終結算還超支。想來農場掙點錢幫補家裏不成,糟糕的還得問家裏要。就曾有過這樣的事,某知青連理發的錢都要問家裏要,這成了農場一大笑話。像宋清源這樣幹超負荷體力活的知青飯量較大,雖然日日辛勞,但仍入不敷出。王麗莎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所以在打飯時,總是將宋清源的飯菜壓得實實的。後來,幹脆把自己的飯省下一半給宋清源。

有次,半夜醒來的林娜親眼看到餓得起來直灌.水的王麗莎。第二天吃飯時,林娜一聲不吭地把自己的飯菜扒一部分到王麗莎的飯盆裏。

“林娜,你這是做什麽呀?”

“行了,別說了。”林娜低頭吃飯,一會兒又擡起頭說,“麗莎,我想了想,咱在飯堂後面的空地裏種點菜吧,這樣可以改善一下大夥的夥食。”

“這樣做行嗎?”王麗莎心裏有些不安。

“咱們不要工分,有什麽不行呢,就當改善大夥的夥食唄。我想過了,除了種菜外,咱再種點芋頭、紅薯這些能充饑的農作物。”

王麗莎馬上舉手讚成。

兩個姑娘說幹就幹,收工以後就在地裏忙個不停,這一舉動得到了農場領導的讚賞。後勤隊的姑娘們都來幫忙。於是飯堂後面的地被擴大,種的菜也越來越多,大夥的夥食也稍有改善。在年底的大會上,林娜和王麗莎被評為先進,受到表彰。在那年代,能公開受到表彰是意味著有單位招工的話,領導會優先考慮。她們最初的出發點僅僅是為了三人能吃飽,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

宋清源學識淵博,長相英俊,所以很多姑娘喜歡他,林娜和王麗莎也不例外。但他父母是□□,在那個家庭成分作為首要條件的年代,即使很多女孩喜歡他,但誰也不願意跟著這樣的人。所以僅僅是對他有好感,真正關心他,接近他的女孩少之又少。而林娜和王麗莎例外,除了關心外,更多了一份青梅竹馬的親厚。

七.六年,宋家平.反,一家又搬回了省水利設計院的家屬大院。那一年,正好省鋼鐵冶煉廠到M縣招工,縣裏分給林娜他們家所在的小鎮十個名額,鎮領導研究後請示縣知青辦,將其中兩個指標分給清涼山農場的知青。宋家托了關系,給宋清源要到一個指標。就這樣,宋清源告別了農場的山山水水和日夜相處的場友,踏上了返城之路。

回城那天,林娜和王麗莎揮淚送別了一程又一程。王麗莎從宋清源的欲言又止中看懂了,原來他心裏的那個人是林娜。本以為她父母很快也會平反,可是遲遲沒有消息,看來她和林娜不知道要在農場待到何年何月。宋清源喜歡誰又有什麽所謂。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出去後,或許再也不會想起山裏的人。

宋清源回城後沒多久,林娜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半夜抽搐嚇壞了王麗莎。農場衛生室太過簡陋,無法醫治。情況緊急,只能用拖拉機將林娜送往鎮裏的醫院,王麗莎跟著一起去了。晚上山路不好走,坐在拖拉機後面,顛得人都快被拋出去。漆黑的山路,她害怕得死死地抱緊林娜。屋漏偏逢連夜雨,拖拉機走到半路壞了。開拖拉機的場友趴在地上手腳並用地修理著,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修好。離鎮上還有四五裏路,聽著場友傳來的陣陣嘆氣聲,王麗莎慌了。眼看著已昏厥的林娜,她咬了咬牙,背上就跑。漆黑的山路,她也顧不上害怕,一心想著趕路。好幾次實在走不動了,站著氣都不敢多喘一口,咬緊牙關,含著眼淚接著趕路。王麗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背著林娜趕到醫院的,只記得到醫院時,天已蒙蒙亮。醫生接過林娜後,她渾身已經濕透,累得跪倒在地上,許久都起不來。醫生說,再晚一點送到醫院,林娜就沒命了。知道好朋友平安無事,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已受傷,想起該去清洗傷口、敷藥。一連兩三天,王麗莎走路雙腿直打晃,就連端水杯餵林娜喝水雙手都是發抖的。林娜將這一切看在眼裏,默默地流著眼淚。

林娜病愈後返回農場,與王麗莎的感情越來越好。宋清源返城,她倆不知何時才能返城,或許此生將留在這大山裏。回城無望,已有人萌生在山裏成家的想法。林娜和王麗莎約定,即便此生回不了城,也堅決不會在山裏成家,兩人相依為命。

第二年縣文化館招人,清涼山農場分到一個指標。農場有文藝特長的人就兩個,林娜和王麗莎,而對方看中了林娜,她在農場的表現不錯,各方面條件都符合。農場領導找她談話,將這好消息告訴她。林娜默不作聲,回到宿舍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主動找農場領導,將這機會讓給了王麗莎。領導很不解,這麽好的機會就這麽拱手讓人。領導勸她想清楚,錯過這個機會以後未必有這麽好的機會,或許可能永遠留在農場。

林娜的態度依然堅決。

王麗莎拿到指標後哭了,她問林娜:“為什麽?就因為我送你去醫院,救了你一命,讓你想用這個方式來報答?”

林娜淡淡地說:“咱倆這麽多年的感情,你怎麽會這麽想呢?”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放棄這麽好的機會?”

林娜想了想說:“麗莎,你父母什麽時候能平.反是未知數,如果一直得不到平.反,那你將一直背負著右.派的包袱,即使有回城的機會也會有阻撓的。整個清涼山農場有條件進文化館的就咱倆,我不去,必定是你去。我爸是普通工人,沒有成分這個包袱,我回城的機會要比你多。我知道你喜歡清源,這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所以,你必須出去。明白嗎?”

“那你呢?”

“我等下一次機會,肯定還有機會的。”

就這樣,王麗莎帶著對林娜的無限感激與不舍回到城裏。

1977年,中國在結束了十年文.革動亂後,發生了一件關系到國家和青年命運的大事,那就是恢覆高考。中國由此重新迎來了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春天。宋清源和王麗莎參加了當年的高考,並順利考上大學。畢業後分別進入了省水利設計院和教育系統。

自王麗莎返城後,再無單位招工的指標分到清涼山農場。宋清源和王麗莎回城後,林娜未曾與他們聯系過。七.九年初,清涼山知青大 返城時,林娜回到鎮上,被安排到鎮辦企業工作。

幾個月後,親戚家的兒子娶了個外地姑娘,林娜去參加了婚禮,見到了前來送嫁的傅振聲。傅振聲是新娘的哥哥,也是在場唯一的軍人,還是個軍官。沒過多久,親戚上門牽線。起初,林娜並不願意。但是在那個國.營單位作為結婚首要條件年代,找個軍官便成了很多姑娘夢寐以求的事情。父母和親戚軟磨硬泡,林娜最終答應了。婚後,林娜隨.軍,與丈夫相敬如賓,生下非明,婚姻也算美滿幸福。

非明問出了當年的疑惑:“媽媽,你跟宋叔叔和王阿姨這麽要好,為什麽一直沒跟他們聯系呢?”

林娜淡淡地說:“你王阿姨離開農場時,我沒有去送她,而是站在山頂上遠遠地看著。我們倆曾經發誓,如果有朝一日能離開農場,我們絕對不回頭看。然而,我永遠記得當年她在那彎彎曲曲的山路上一步三回頭的模樣。我一直以為他們倆會在一起,我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欠著我。她離開農場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經常望著出山的小路,唱著那首《小路》。當時,農場裏流行著這麽一句話‘上山新路青又青,下鄉老屋年覆年’。在農場一直沒有等到回城的機會,對著那彎彎曲曲的山路和長滿青苔的老屋,我漸漸死心,想著這一生將要留在大山裏。既如此,我便不再與他們聯系。”

“可是媽媽,如果當年回城的人是你的話,可能你今天就跟宋叔叔在一起。你當年也喜歡他,不是嗎?”

林娜笑著說:“寶貝啊,姻緣天註定,即使當年回城的是我,也未必會跟宋清源在一起。你媽媽我這輩子註定是要跟你爸爸在一起的。跟你爸爸在一起,我覺得很幸福。所以啊,這個宋文正不是你命裏註定要在一起的那個人,讓他過去吧!幸福在前方!”

非明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媽媽,如果你終生留在農場,你會後悔當初做的決定嗎?”

林娜笑了,堅定地說:“不後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