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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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冉冷笑,“這麽好的人家三嬸怎麽不把春杏嫁過去,再不濟還有大房的人呢,怎麽也輪不到我頭上吧,如果我沒記錯,二房可是跟林家斷絕關系了的,要不是你們直接把人擡到鋼鐵廠,逼著我們把人認下,今兒個可沒資格躺在我家對我的事指手畫腳。”

提起林春杏,張玉鳳臉色帶了幾分怨氣,這怨氣是沖著林冉的,“托你的福,春杏嫁了葛村長家,要不是我家春杏嫁了個好人家,你以為人家是怎麽看上你的?”

雖然嘴上說著要讓林冉感激,但實際什麽情況,只有張玉鳳自己心裏清楚,春杏在葛家過的日子其實並不好,自從那次小樹林過後,葛東強的心裏就有些扭曲,以折磨林春杏為樂,加上那事兒是張玉鳳找人發現的,葛東強對林家更是有怨氣,別說幫扶,不打壓都是因為不同村兒,當然,這些張玉鳳是不會告訴林冉的。

“這福氣我可不敢要,上次三嬸還威脅我,說要把我嫁給村裏的二流子呢,這次不知道又是因為點什麽把我賣了,”林冉撇嘴。

“什麽二流子?這裏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劉秀氣的聲音發抖,林冉回來並未提過二流子的事情,所以劉秀這會兒聽著感覺有些不對。

張玉鳳趕緊否認,“沒有的事,什麽二流子,你別瞎說。”

劉秀卻不理她,瞪了眼張玉鳳,就轉頭問林冉,“冉冉,你來說。”

林冉當初沒把這事告訴劉秀,一是沒有真的給她嫁人,二是二流子後來進了監獄,沒必要說出來讓劉秀擔心。

這會兒自己說漏了嘴,被劉秀聽到追問,只好把當時的事情和盤托出,末了林冉猶豫了下,還是加了句,“那個二流子因為耍流氓被抓緊去的時候,說他跟三嬸有一腿。”

“我撕了你的嘴,賤丫頭閉嘴。”張玉鳳臉色一變,叫囂著撲了過來。

本來就被氣的不輕的劉秀見狀,下意識踹出一腳,把張玉鳳踹倒,摔在了林奶奶身上。

“誒喲,”林奶奶被壓的疼的叫喚了一聲,她也想起來當初那出鬧劇了,因為二流子的事,老三還跟媳婦鬧過脾氣,後來見兩人和好了,她就沒有多想,只以為是二流子瞎攀咬,如今再看張玉鳳的反應,林奶奶心裏咯噔咯噔的。

“你跟二流子到底什麽關系?”林奶奶咬著牙問出口,心裏最擔心的是,孫子到底是不是林家的種?

張玉鳳當然死不承認,“媽,你也看到了,他跟強子……我哪能跟他有關系啊。”

這個時候,姑爺的名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能失了老太太的心,而且家奇到底是誰的孩子,其實連她自己也分不出來。

林奶奶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覺得眼下應該一致對外,暫且擱下了這個問題。

林冉不停的給劉秀順著氣,“媽,沒事,都過去了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別生氣啦。”

劉秀最氣的是自己,她本以為鄉下安全,卻沒想到女兒竟然還經歷過這事,她還沒死呢,就能越過她給女兒定親,定的還是那種人?

劉秀聲音冷了下來,"弟妹,你跟二流子有沒有關系我不管,但林冉是我閨女,她的婚事還輪不到你做主,再把手伸這麽長,別怪我給你剁掉。"

話裏寒氣凍的張玉鳳一個哆嗦,不敢接話,只看向林奶奶,希望她拿個主意。

林奶奶胸口起伏了下,她聽出劉秀這話是說給她聽的,是警告張玉鳳,更是警告她。

林奶奶:“林冉姓林,她首先是我林家的孫女,再是你劉秀的女兒,老二已經死了,誰知道你會不會改嫁,你個外姓人沒資格插手我家的事情,這事,我說了算!”

林冉冷笑:“按您的話說,我爺爺死了,你這個外姓人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改嫁,老摻和我們林家的事幹什麽?我姓林,跟你可不是一個姓,我的婚事您可說了不算,要不您下去問問我爺爺同不同意這門婚事?”

“反正我不嫁,誰定的婚事,誰答應的,誰就嫁過去,奶奶您既然這麽開放,老勸我媽改嫁,您不如給自己找一個,也省得滿腦子都是嫁人。”

林奶奶臉色被噎的漲紅,她在林家當了一輩子家,除開婆婆在的那幾年,後來就是林爺爺也很少反駁她,如今讓一個小輩再三頂嘴,還是句句紮心,林奶奶氣的爆炸。

她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在以前守寡這麽久都是能立貞節牌坊的人了,現在讓林冉這麽一說,好像她這麽多年不甘寂寞一心改嫁似的、

要不是她現在不能動,非得把這房頂捅破了叫這母女倆看看她的厲害,林奶奶痛恨的錘了下自己沒有知覺的下半身,她得治,她說什麽都得把這癱巴給治好了。

林冉態度堅定,張玉鳳慌了神,捂著疼的不行的肚子,脫口而出,“你不嫁怎麽行?人家就是覺得你在城裏有工作才答應的啊。”

林冉似笑非笑,“三嬸不是說人家看在春杏嫁的好的份上麽?”

張玉鳳訥訥,她是典型的欺軟怕硬,從前就不敢跟劉秀對著幹,現在被踹了一腳,更是不敢上前,“你不嫁,你奶奶的醫藥費誰出?”

劉秀:“什麽醫藥費?老太太住院的錢我不是交過了?”

張玉鳳解釋:“不是這次住院的醫藥費,是給老太太治中風的醫藥費,住院這幾天,聽人說省城有醫院能治好老太太的病,咱們想去試試,人家說了,林冉嫁過去了,彩禮之外,還給老太太出醫院費全包。”

劉秀聽明白了些,反問,“這跟我女兒嫁人有什麽關系?有錢就治,沒錢就不治,靠賣孫女得來的醫藥費,用著不虧心?”

林奶奶瞪眼,“我養了這小兔崽子六年,現在我生病不能動了,眼看著有能治的地方,她犧牲一下怎麽了?人家條件不差,嫁過去就是享福的命,要不是那孩子腦子有些毛病,你以為能輪得到你家湊過去?別不知好歹。”

腦子有毛病。

劉秀身體都抖了起來,先是不學無術喜歡男人還和三弟妹有一腿的二流子,再是腦子有毛病但能出得起錢的傻子,女兒在林家人眼裏到底是什麽?當初自己嫁進林家的時候,怎麽沒有發現她們這麽惡心的嘴臉?是人心易變,還是她從來都沒看懂過這家人?

奧不對,是有變化的,她家沒落了,林家人的嘴臉就變了,林家老太太,一直是看人下菜碟的。

劉秀不說話,林奶奶也優哉游哉的躺著,張玉鳳以為劉秀說不出話是在思考婚事,有些得意、又有些幸災樂禍。

說起來,這家人還是她們在醫院的時候碰到的,那天張玉鳳從鋼鐵廠帶飯過來,恰好撞到這家人,飯盒差點被那孩子撞的灑出來,對方趕忙道歉。

張玉鳳本想得理不饒人,但看對方穿著打扮,都是好的,又咽了下去。

一來二去,和那婦人聊了幾句,發現兩人竟然是出自同一個村子,只是那婦人嫁人後家裏人沒了,就再沒回村子。

他鄉遇故知,自家孩子還差點撞翻了午飯,於是那家人又去病房探望了下老太太。兩家都有病人,一個癱瘓,一個癡傻,很是有話題。

不知怎麽就聊到了孩子的婚事,對方愁自家傻孩子的婚事,林奶奶看對方衣著不錯,說自家也有孩子,她本來想的是林招娣,但怕對方瞧不上眼,於是提起了林冉,那丫頭一旦不聽話回鄉下,就給她找個傻子,壓壓那氣運,興許老林家的氣運就能回來不少。

對方不知道她打的這個主意,聽說林冉是個在城裏有正式工作的,起初不太相信,後來又覺得自家條件不差,自家兒子要不是腦子有點問題,還輪不到對方來嫁呢。

於是雙方聊的投機,就把這事定了下來,說是改名相看相看。再提起老太太的癱瘓時,又說領孩子去省城看病的時候,見過治療好的案例,讓老太太不如去省城檢查檢查。

老太太心動啊,她以前多風光,現在就有多被動,聽說能治好恨不得現在就去省城,但是想到費用,又遲疑了。

“嗨,還提什麽錢不錢的,這要是那丫頭嫁過來,咱不都是一家人麽,”這錢,自然她家來出。

林奶奶本來一門心思把林冉帶回鄉下,眼看沒什麽方法,又想給她嫁給傻子壓壓氣運,順便哪些彩禮,但現在竟然還有能給她治病不花自己錢的美事,老太太當即就要出院,打算回家把這事拍定下來。

要她說,林冉那丫頭是個邪性的,她一進城風光起來,林家就落敗,剛給她找個傻子壓氣運,治好自己身體的機遇就來了,這更堅定了老太太要治服林冉的決心。

於是早早出院,回到鋼鐵廠,忍著困意等劉秀下班。

劉秀好不容易平覆了心情,淡聲道,“我不同意。”

林奶奶急了,威脅,“林冉不嫁過去,我去省城看病這醫藥費就得你們來掏。”

林冉挑眉,“憑什麽?不說咱們分家了斷絕關系了,我爸那份糧食給您當孝敬,咱們不欠你們的。再說就是沒分家,自來這長輩的醫藥費,也該三家平分,大房三房出多少,我們出多少,就當替我那犧牲的爸爸盡孝,但可沒有一家全掏的份兒。在鄉下這六年我可是看著你怎麽對大房二房家的,怎麽現在你動不了了,人家就不管你了,我都替你心寒,養大的兒子孫子都白養了,早知道不如掐死。”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沒把你掐死,”林奶奶的聲音從牙縫裏傳來,“守業是我兒子,他的東西盒蓋給我,你是我孫女,只要你一天姓林,你就得管我”。

張玉鳳添油加醋,“你的婚事能換回你奶奶的健康呢,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有方法卻不治吧?說出去讓人笑話的,親孫女逼死奶奶了。”

劉秀:“醫藥費多少三家平攤,你們出多少我們出多少,叫人聽見老太太的病要靠賣孫女來治,說出去才是笑話。你們是不是忘了,這裏是縣城,不是到處都是可憐你的林家村,縣城裏的人都有腦子,是非黑白自由論斷,你以為像你在林家村似的,哭哭就行?”

當初林奶奶之所以能把林冉鬧走,是趕上了個尷尬的時候,劉家出事、林守業出事,一時之間沒人敢幫劉秀說話,再加上林冉是林家血脈,被親奶奶帶回鄉下也是情有可原。

現在不一樣了,自己升職就能看出,她的汙點已經過去,再加上林冉自己爭氣,對鋼鐵廠有多重要,無論是真心還是虛偽,這廠裏的人是不可能任由林奶奶鬧的。還是把林冉嫁給一個傻子。

林奶奶口不擇言:“全家現在就你家最有錢,大房三房都快吃不上飯了,你還惦記他們那幾個錢,我跟你說,這人,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跟大夫打聽過了,我這病有什麽最佳治療期的,你要是耽誤了我治療,別怪我把你這鋼鐵廠的天給捅了,叫你不得消停。”

劉秀扯了扯嘴角,“那你就去鬧,鬧大了才好,鬧大了就讓革委會給你抓走,現在賣孫女可是重罪呢,到時候也不用我送你回鄉下了,你也不用擔心沒飯吃了,你這身體可能改造不了,那就蹲局子,到時候有牢飯吃,也不用擔心大哥三弟他們沒能力贍養了。”

鬧啊,誰怕誰,不說她現在升職有話語權了,就是她之前謹小慎微的時候,也不過是為了給女兒謀求一個安穩,如今女兒都要被送進火坑嫁傻子了,她還怕鬧?

手拉犁登過報紙、鋼鐵廠和省城的家屬樓都建好了住了人、廠裏現在食堂的大部分糧食、七車間的那些設備,哪個不是林冉的底氣?廠裏的領導們是傻了才會放棄林冉,任由林奶奶把人嫁給一個傻子,只有林奶奶看不清,還以為這天是六年前的天,劉秀和林冉也和六年前一樣,受制於她。

張玉鳳:“二嫂你這話說的,不就是……”

“起開,”劉秀一把推開擋路的張玉鳳,抓著女兒的手就往對面屋走,累了一天,又跟老太太掰扯這麽久,太累了,懶得搭理這些人。

關門前,還不忘撂下話,“要麽消停在這裏等到村裏分糧,要麽現在就滾回鄉下,不信你就試試。”

這話她說的小聲,只自家人能聽見,這家屬樓的隔音並不好,剛剛林奶奶的怒罵聲早就被左鄰右舍聽了去,這也是劉秀為什麽一直克制自己聲音、又說了那麽多狠話刺激林奶奶的原因,她得讓鄰居們聽聽,老太太是個多不要臉的人。

林奶奶哇的一聲就哭嚎了起來,各種謾罵撒潑的對著劉秀,對面卻不為所動,她罵的累了,在張玉鳳的伺候下睡了過去,並且發了狠,明天說什麽也得鬧她一通。

林奶奶堅信劉秀是在故作鎮定,畢竟六年前她是怎麽把林冉帶走的,她現在都還記得。

而對面的房間裏,林冉正星星眼看著劉秀。

本來被氣的不輕的劉秀看到女兒這樣看她,火氣消了不少,用力點了下她的腦門,“這麽看我幹什麽,在鄉下的那些委屈都挑著不重要的說,啊?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呢?還不從實招來。”

雖然氣沖沖的話,林冉卻感受到了關懷,依偎過去,林冉撒嬌,“媽我看你剛剛好帥呀,咱以後就這麽懟她!我跟你說哦,女兒現在長大了,以後你不是一個人,我不拖你後腿的,你要有底氣一點,相信就是沒了工作女兒也能養得起你,何況有女兒在,這工作肯定丟不了,就讓她們去鬧。至於之前在鄉下的事情,真沒什麽啦,都過去了,我都想不起來啦。”

之前跟鐘骨合作,林冉手裏的存款早就過了五位數,就算是兩個人被辭退,等過了兩年,改革開放,做什麽做不成?至於魏亦鳴和那些圖紙,首先她得保證自己過得舒心,才能考慮那些不是?

聽著女兒的話,劉秀的臉色緩和下來,拉著女兒進被窩睡覺,至於隔壁屋的謾罵聲,權當做聽不到,反正該丟的人早就丟完了,隨她去吧。

白天工作一天已經很累,回家又是生氣,又是吵架,劉秀累的很快睡了過去。

“蒼天啊,大地啊,石景鋼鐵廠要活活把人逼死啦,劉秀,林冉,你們兩個喪盡天良的畜生東西,有錢不給我治病,還要把我送回鄉下去,老娘把兒子養那麽大,為了個女人去死就算了,生下個女兒也隨了她那沒良心的娘,資本家的做派!有沒有人來管管了,要死人了啊!”

鋼鐵廠辦公大樓前的空地上,一個打扮寒酸的婦人,跪伏在地,肩膀聳動,仿佛傷心到了極點。她的前面是一個老太太躺在木架子上,此刻正在扯著嘴哭嚎,剛剛的話就是出自她口。

這兩個人正是林奶奶和張玉鳳。

大樓前漸漸聚起了人堆,圍著林奶奶指指點點,有先來從頭聽到尾的正在給後來沒聽見前面的人講述。

“這不是前兩天剛進廠裏的那兩個女的麽?怎麽沒幾天的功夫又鬧騰上了?”

“誰知道了啊,也不知道劉工和林幹事上輩子造了什麽孽,攤上這麽個親戚。”

“林工當年是個好的,可惜了,歹竹出好筍,好筍沒了,歹竹來鬧了。”

“讓讓讓讓,”有幾個戴著紅袖標的人聽到信兒,趕了過來,推開人群鉆了進來。

“這怎麽回事啊?這裏不允許鬧事知不知道,是不是想進去呆兩天。”前面打頭的人可不慣著地上的是女人還是老太太,開口就非常不客氣。

林奶奶的哭聲頓了一下,顯然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的人不按常理出牌,正常不是該先問問她受了什麽委屈在這裏哭?

不過林奶奶既然好意思再這裏鬧,自然不怕革委會幾個人口頭的幾句話,她張了張嘴,繼續哭嚎。

“誰鬧事了?誰鬧事了啊?也不知道你們鋼鐵廠怎麽招了這麽兩個牲口玩意兒,連自己的親奶奶都不管,我倒要找你們領導評評理,這樣品行不孝的人,你們當初是怎麽把人招進來的?還說什麽破例招進來的?我呸,好好的一鍋粥就這麽被老鼠屎攪和壞了,我跟你說,同志,你可得好好調查調查,我可委屈死了我。”

破例招進來?幾個紅袖標對視了一眼,心裏同時浮出一個人選。

林冉,林幹事。

只有她是這幾年唯一一個讓廠裏破例的人,但那可是上級部門的指令,上到省城的那種,怎麽也和鋼鐵廠無關。再說了,自從林幹事入廠,那辦的那件大事不是踏踏實實為廠裏職工考慮的實事,不說別的,光自己家能住上寬敞明亮的新宿舍樓,就得跟人家林幹事說一聲謝謝,要說林幹事一家是老鼠屎,他們作為受益人,是怎麽也不信的。

“我說老太太你先別顧著嚎,你得先說說事情來龍去脈,我們才好斷定吧?”為首的年輕人給後面的同伴使了個眼色,叫他去喊人。這林幹事的事兒他們可不敢輕易處理了,不說廠裏領導同不同意,就是自家領導那也是不能同意的,沒看上次檢查林幹事被舉報貪汙的那個同事,現在都已經不在革委會了,他們可不敢輕易在太歲頭上動土。

見終於有人搭理自己,還是手裏拿著本子胳膊帶著袖標,像是個能管事兒的。林奶奶收了收嗓子,開始跟紅袖標說,“就你們廠裏的林冉和劉秀,我是不知道她倆哪個部門的,反正是你們廠裏的,她們一個是我兒媳婦一個是我孫女,昨晚上我就是想讓她們倆出錢給我治治病,就說要給我送回鄉下去,這不是要逼死我這個老太婆麽?我倒要問問咱們各位廠領導,天底下有沒有這樣的道理?”

紅袖標有些聽懂了,但還是要假裝聽不懂的問,“你先等會兒老太太,你慢點說,我記不過來,算了,我問你答吧,省得啰嗦。”

被他不客氣的說啰嗦,林奶奶噎了噎,但到底不敢像是在林家村似的不管不顧,只鼻子裏哼哼了下,“嗯,你問吧。”

“叫什麽名字?”

“吳桂香。”

“年齡?住址?在廠裏是幹什麽的?”

林奶奶傻眼,“我,我在廠裏沒職位。同志,你問這個跟我說的事也沒關系啊?”

紅袖標眼睛一瞪,“怎麽沒關系?不問清楚了我們怎麽給你調查?再說了,這裏是石景鋼鐵廠,你不是廠裏員工你找我們廠的領導,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你當領導都跟你一樣閑,隨叫隨到的?”

紅袖標眼神一轉,指了指跪趴在地上顯然在聽戲的張玉鳳,“還是說這個是鋼鐵廠的職工?”

紅袖章有著多年從業經驗,每次執行公務哪個不是撒潑打滾,什麽陣仗沒見過,此時面對林老太太的叫嚷,紅袖章的氣勢更嚇人,嚇的林奶奶有問必答。

“不,不是,我,她,我倆是職工家屬,對,職工家屬。我兒子是林守業,六年前在你們廠裏犧牲了,對對對,我兒子是烈士,你們不能因為我兒子死了就對我家見死不救啊,我兒子可是為了廠裏犧牲的!”林奶奶越說越有底氣。

紅袖標楞了楞,他把這茬給忘記了,既然是林幹事的奶奶,自然是當年犧牲的林工的媽媽,烈士的母親來討說法,這事兒確實一時半會兒還打發不了。

“既然是林工的母親,那在這曬著幹嘛快點找兩個人,給人擡屋裏說去啊,”紅袖章使了個眼色,示意先把人弄走再說,到了屋裏,還不是他們說了算,至少能把影響降到最低。

林奶奶雖然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她並不想去屋裏,去了屋裏還怎麽把事情鬧大,讓劉秀娘倆認栽?她就是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把那兩個賤蹄子的皮扒下來。

架子一被擡起來,老太太就開始劇烈掙紮,她的腿不能動,但一只手是可以動的,張牙舞爪的就要往地上挪。

張玉鳳在旁邊早就擡起頭來,見到這個陣仗,尖叫一聲撲了過來,“住手,你們要對我婆婆做什麽,救命啊,殺人啦!”

兩個擡著架子的人無奈只得把架子放回地上,回到紅袖章身後。

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聚著的人更多了,林奶奶選了個吃飯上工的好時機,大家看著還沒到點,都忍不住停下來瞅瞅到底是什麽事這麽熱鬧。

人群再一次被分開,林冉跟著許世達走了進來。

看見林冉過來,林奶奶來了勁兒。

“你個牲口東西,你還知道過來,你來的正好,就讓廠領導評評理,讓大家夥兒評評理,我把你爸養這麽大,我又把你養這麽大,你就是這麽對我的?不給我治病,嫌我浪費你家糧食,說要給我送走就送走,你良心被狗吃了?”

林冉低垂著眼眸,開口,“奶奶,您別鬧了,我是不會嫁給那個傻子的。”

“什麽傻子?”圍著的職工們一直聽老太太在哭嚎,心裏對林冉的正面形象不知道該不該動搖,就聽了這麽個明顯有隱情的話題。

“我是你奶奶,你的婚事我還不能做主了?就是你爸還活著,他也得聽我的!”林奶奶錘了下架子,“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爸不在,你媽心思不在林家,我作為你的奶奶,當然要給你謀劃好了,你一句不嫁就不嫁,你當我給你找這門親事容易?”

林冉故意提起這事,等的就是她這句話,手抹上眼睛的時候一個用力,眼藥水嘩啦啦的就流了下來,“奶奶您別逼我,您不是說那家人是個傻子,之所以要娶我就因為看上我在城裏有工作麽?我們倆面都沒見過,您就答應了人家,不就是看他家彩禮給的高麽?別說我爸犧牲了,他就是活著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您把我嫁給一個傻子啊。”

“我十歲那年,您跟我媽說要把我帶回鄉下,讓我在您身邊替我爸盡孝,我想著我爸剛剛犧牲,怕您心裏難過,在您跟前伺候了六年,我不止伺候您,我連大伯和三叔家的老少都伺候著,這您從不記我一句好,我也認了,但您說我媽心裏不向著老林家我可不認。”

“自打我媽嫁進咱們老林家,剛開始是我爸每個月把工資全都寄回去,我們一家三口吃我媽一個人的,後來我爸犧牲了,他的津貼每個月是您領著,我媽每個月大半的工資也都寄給您,這您還說她心裏不向著林家?那怎麽才算是想著林家,是像大伯娘那樣每個月的糧食都送回娘家,還是像三嬸兒似的在外邊養著個二流子?”

“嘩——”人群霎時炸開了鍋,聽林冉這話裏的意思,她在鄉下可是受盡了委屈,而且劉秀竟然是整個林家所有兒媳婦裏最孝順的,這麽一來,老太太剛剛的哭訴顯然立不住腳,那麽林冉那句‘嫁給傻子為了彩禮,’就很耐人琢磨了。

“我媽的工資、我爸的津貼、我的供應糧,您拿著這麽多還不夠花的?您總說我媽是資本家大小姐的做派,但她每個月除了吃飯和給我花錢,她給自己一個月一分錢都沒有花過,是一分錢都沒有!”林冉深吸了口氣,努力平覆被自己勾起的怒氣,“就這樣您還不滿意,覺得我是個丫頭片子,配不上我爸媽給我的一切,於是您強行把我的學費給了您孫子,讓我沒書可讀,要不是我在鄉下偷偷自學,現在連個畢業證興許都不能拿到,這就是您說的對我的照顧?”

林冉根本林奶奶開口說話的機會,嘴張張閉閉又是一大段,“您既然這麽看不上我媽,為什麽還好意思花她的錢來供你的孫子們?您既然這麽看不上我,又為什麽非要操心我的婚事,讓我嫁給一個傻子,就因為對方許諾你會額外給你一筆錢?”

“你那是替我操心婚事,還是買賣孫女?你的眼裏還有沒有枉法了,現在賣孫女是犯法的!你來廠裏我們從來沒少過你一頓飯,三嬸想學素食肉我也把方子給她了,我和我媽在車間裏忙的腳不沾地,回家見到糧食被你和三嬸吃沒了,就去食堂吃了頓飯,你追著我鬧,不依不饒。我生病住院了你和三嬸連問都不問,回來就說要把我嫁給個傻子,您辦的事才真讓人心寒死了!”

林奶奶的手指擡在空中,哆嗦的已經有些重影,顯然被這一句句氣的不輕,林冉的話太快了,每當她想反駁一句的時候,林冉已經說起了下一件事,好不容易叫她逮到林冉喘氣的空隙,林奶奶抓緊時間大喊了一聲,“我是你奶奶!!!你這麽跟我說話?!”

林冉面上還維持著抹眼淚的動作,心裏卻冷笑,“我當您是奶奶,您當我是孫女了麽?我真想替我爸問你一句,他真是您兒子麽?我真是您孫女麽?”

“你,你……!”林奶奶最不願意聽的,就是這個問題,每次她只要一顯露出對二兒子的不喜,劉家兩個教授就會露出心疼的表情。那是她的兒子,卻要讓別人替她操心。每每想起來,心裏都在嘔血。好不容易把劉家人熬倒了,沒想到兒子竟然也跟著去了。林冉的話無疑是在她的傷口上灑了一把把鹽。

“領導,您都看見了,你們廠的林冉就是這麽對她奶奶的,牲口都不如的東西,你快把她開除了,讓她跟我回鄉下,我再好好教教她。”林奶奶感覺自己的眼前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片花白。

“奶奶您是不是忘記了,咱們當初寫的分家文書還在村長那裏放著呢。”林冉仗著年紀小,說這話的時候都露出一股委屈的樣子。

“領導你給句話,到底是辭,還是不辭!?”林奶奶的手指直接指向看起來最像頭兒的許世達。

許世達臉色嚴肅,在林奶奶火燒似的目光下開口,“林冉同志是上級部門特批進廠的員工,自從進廠以後吃苦耐勞,敢闖敢拼,為鋼鐵廠的建設作出了巨大貢獻,這樣優秀的員工,我們絕不會因為外人的一句話而否認她的卓越貢獻,目前,我廠沒有關於辭退林冉同志的決定。”

林奶奶百試百靈的撒潑突然不靈了,破罐子破摔,“我是她奶奶,我說不讓她幹了,讓她回鄉下去,我……”

許世達微微搖頭,“林冉同志的戶口在縣城,檔案在鋼鐵廠,不是您說不讓她幹了,她就得回鄉下,就算是鋼鐵廠,也沒有這樣的權利。”

從來只聽說知青下鄉,還有農轉非的,還沒聽說過,非轉農的,一聽就是禍害人的主意。

見林冉哭的不行,但已經不再開口,顯然已經把心裏的委屈都發洩完了,許世達看著林奶奶的眼神突然犀利,“您現在的行為已經嚴重擾亂了廠裏的只需,要是再鬧下去,我們革委會只能采取強硬措施了。”

林奶奶梗著脖子,“咋地,你們還能把我抓起來咋地?我告訴你,我把我兒子養這麽大,說犧牲就給你們廠裏犧牲了,現在他老婆孩子不管我死活,你們廠裏也不管我死活”

許世達攤手,“關於林工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據我所知,上級部門對於他每個月的烈士補助應該都是您在領取,要說不管死活,也說不過去。”

見提兒子好使,林奶奶又哭了起來,“光那點補貼夠幹什麽的啊,我現在這身子癱巴不能動,去省城治病得花多少錢呢,我不管,今天你們廠裏要是不管,就讓劉秀她們娘倆管。我都想好了,只要林冉肯嫁過去,我這病就有的治,現在是那死丫頭見死不救,你們廠裏不管守業他媽死活,總不能攔著我讓我孫女管我吧。”

許世達還要再說些什麽,人群再一次被分開,一隊穿著制服的人沖了進來,把林奶奶團團圍住。

人群響起一陣陣害怕的尖叫聲,有人小聲的喊了句,“警察來了!”

領頭的軍裝男子走了過來,“鬧什麽呢鬧什麽呢?”

然後看向地上的林奶奶和張玉鳳,“是不是就是這兩個人鬧事?帶走。”

手一揮,幾個訓練有素的警察就將人擡走,林奶奶尖叫著想掙紮、想撒潑,然後被又過來的兩個人制服,她手腳本來就不利索,直到被帶上了警車,也只能無用的扯著脖子嘶喊。

至於張玉鳳,因為進過一次牢房,這會兒見到穿著制服的警察,已經嚇的癱在地上,被人架著走的時候,隱約能看到褲子上似乎有一小灘深色。

“我兒子是烈士,我是烈士家屬,你們不能這麽對我,林冉,林冉,死丫頭,你說句話。”林奶奶叫囂著。

這是她的依仗,來之前,她本以為劉秀無論有多大的底氣,但說到底,林守業也是她的兒子,鋼鐵廠無論如何,都得聽她把狀告完,最好的結果就是把劉秀和林冉開出,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廠裏庇護,但她這一鬧,怎麽也得為兩個人未來在廠裏的名聲,蒙上一層陰影。

只要林冉不好過,她就好過了。林奶奶就是抱著這個心態在鬧,但她萬萬沒想到,警察竟然會插手這件事情。

“你兒子是你兒子,你是你,他犧牲了我們敬佩他,但這不是你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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