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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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毓第一次在小舅舅懷裏醒來。這個懷抱比他想象中寬闊溫暖,即使前一晚他對小舅舅有再大的恨意,仍不能抵抗這個懷抱給予他的好眠。

他醒來時有些茫然,面前的白下巴和安靜的睡顏,在暖和的小屋裏構成美妙的靜謐。朗毓枕在他手臂上的腦袋輕輕動了下,小舅舅便睜開眼,他那只藍色的眼珠在窗外的熹微中有熏然的笑意,黑色的眼睛則透著慣有的深邃。這種糅雜了專註與深情的目光,在此後籠罩他一生,也令此刻尚處在迷茫中的朗毓陷於深深的癡迷中。

語言在這種靜默的對視中失去效用,朗毓看見他慢慢露出笑容,在自己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朗毓差點兒又要沈醉其中昏昏睡去,可是恍惚中有零碎的片段喚醒他的記憶,他在這個懷抱裏打了個冷顫,再睜開眼睛時已經徹底清醒。

“胡愧槐!”他突然叫起來,逃離那個懷抱,惡狠狠地瞪著那張毫無歉意的臉,“你……”朗毓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昨天晚上……”

胡愧槐玩味地挑起眉梢,攥住了朗毓的手指,做口型:聽話。

直到這時,朗毓才窺探到小舅舅那其狀可怖的心理狀態,而這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朗毓徹底淪為了小舅舅的寵物,必須時刻呆在他的視力範圍內,即使在他去船塢工作的這段期間,他也只能縮在家裏等他回來。如果朗毓不聽話偷偷跑出去……奇怪的是小舅舅總能從他的舉動和神色判斷出他的行蹤,所以謊言無法欺騙他陰險狡詐的小舅舅,不聽話的後果就是挨打。

當然也不會真打,最多是被扒了褲子打屁股,或者掐一把他的小屌略施懲戒。令朗毓害怕的不是挨打,是打他的人。

小舅舅的神色越來越奇怪了,每次看著他時,臉上總帶著沈思中的笑意,似乎在研究著怎麽折磨他。那雙奇特的眼睛多數時間也探究地籠罩著他,好像他一切的小心思都不能逃過他的探視。

他對朗毓的舉動越親密,朗毓越覺得不寒而栗。

朗毓最害怕的就是夜晚,當小舅舅暴露出他獨|裁者的霸道把他摟到懷裏,手指輕輕在他胸口比劃,問他要不要親嘴兒時,朗毓為自己曾經的一度沈迷深感唾棄,他會奮力反抗,兇狠地瞪回去說不要。但是小舅舅溫情脈脈的親吻又讓他失去反抗的力氣。

除了親吻小舅舅還會問他:你還要麽?像上次那樣?

朗毓會氣憤地背過身:“不要!別來煩我!”不過他是典型的口嫌體正直,嘴上說不要,小屌卻誠實地回應小舅舅的提議。

唯一令朗毓慶幸的是,他說不要小舅舅就真晾著他,避免了他再一次直面丟臉和屈辱的尷尬。

這種戰戰兢兢的生活並沒有維持太久,初七那天,鳳把頭宣布了隨船幫出海的人選:朗毓,餘檬。

這個人選結果簡直驚掉了村民的下巴,所有人都對這個結果深表懷疑,有一多半兒的人不讚同,吵著鬧著叫鳳把頭換人,女孩子怎麽能上船?這不吉利!

“不吉利?”鳳把頭在船塢的主講臺上譏誚地諷刺到:“讓那些成績不好的孩子上船就吉利了?五年的時間,連錨地形勢分析和最基本的風向變化都搞不清楚,我要這種孩子有什麽用?我怎麽用他們?你們與其在這兒跟我耗時間、講迷信故事,不如好好教育你們的孩子。誰要是不服,那我這個把頭不當了,換你們當好了。”

鳳把頭這邊剛把眾人的異議壓下去,朗毓又來跟他使幺蛾子,支支吾吾地說身體不好,不能出海什麽的。

“你身體哪兒不好?是吃不下飯還是拉不出屎?”鳳把頭這幾天的脾氣有點兒暴躁,老禿鷹總鬧著要走,七老八十個人了,走能走去哪兒!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著朗毓,指著門口道:“立刻滾回去準備行李,二月二那天我要是看不見你,你這輩子都不用出海了。”

朗毓惴惴不安地離開船塢,一面為鳳把頭對自己的肯定感到自豪,一面又為小舅舅的警告備感掙紮。整個人快在走和留之間撕裂成兩半兒了。

該怎麽去面對他神鬼莫測、陰晴不定的小舅舅?

他沒等回到家,就在船塢前的林蔭小道上碰見了早早等在那兒的胡愧槐。

胡愧槐的行為越來越肆無忌憚,完全不避著人,光明正大地靠在樹幹抽煙。陰騭的目光一路追隨著朗毓的腳步:

小浪兒變大浪了,控制不了,竟然要走?

朗毓心驚膽顫地看著小舅舅對自己露出溫柔的要人命的笑臉,迎面走來,一把拉過他的手腕子,笑臉下隱藏著沈郁的怒氣往狼山走。

朗毓被他扯得跌跌撞撞,也不說話,腳下速度飛快,走到狼山山頂時饒是他精力十足也有些氣喘。

風有點兒大,吹來時還夾雜著大海的鹹腥氣,春天的腳步潤物細無聲,青草的綠芽兒從化雪中露出頭來。

連石頭都透出春天青澀的氣息和潮濕。

朗毓緩過氣來,腦袋被風吹的也清醒冷靜了,鳳把頭側面對他的肯定也讓他鼓起勇氣,他鎮定下心情,對小舅舅說:“不管你怎麽辦,我一定要出海!我也不知道……或許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知道你不是嫉妒我,肯定還有別的原因,是我哪裏得罪你了?還是……你只是跟我開玩笑,惡作劇?”

也許吧,胡愧槐心裏回答,可能最初是無心之舉,純粹為了拿他取樂才會做那種下流不堪的事情。但後來就不是開玩笑了,他轉過頭看著朗毓,端瞧著那張臉上怎麽都不肯服輸的表情,還有似乎篤定的眼神。

是什麽呢?這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一些初露端倪的念頭和情緒?

朗毓在小舅舅可怖的眼神中好像瞧出了什麽,“你……”他不太能確定:“是……舍不得我嗎?”

這個推測一冒出來他竟然很雀躍,很興奮,比鳳把頭挑中他一起出海還要高興!

小舅舅沒否認,朗毓的嘴巴已經不由自主地咧開露出燦爛的笑臉,又像抓到他的小把柄似的急切地湊上前,得意又狡黠地問:“是吧?你是舍不得我吧?”

那是什麽東西,舍不得這種人類多餘的情緒,自己會有嗎?

胡愧槐擡手攥住朗毓的衣領,撈到眼皮底下深深看了他一會兒。

朗毓一靠近他又有點兒害怕,而他還沒來得及更清晰地感受一下害怕,小舅舅猛地拉住他往懸崖邊疾走兩步,一把摟住他的腰抱離地面——突如其來的失重和下墜使得朗毓有瞬間的失聲,他瞪大眼睛瞅著幾十米開外的海面飛速逼近,腰上的手臂能把他勒吐血,闔上眼皮的一瞬間,“撲通”,靠在小舅舅的懷裏來了個鴛鴦戲水。

所以一切的無心之舉都有其背後的意義,要想弄清楚朗毓嘴裏的‘舍不得’是否存在,就該用實踐來證明!

胡愧槐不給朗毓浮出海面喘氣的機會,單手摟著他往海裏深處走。

海洋,這是他在這個世界找到的唯一熱愛、留戀,寄托了全部夢想的地方。初春的海水微涼,呈現出與往日不同的碧綠,斑斕的珊瑚叢逐漸被他拋在身後,魚群與他們擦身而過,更深處的水波有更重的力度,越往深處下潛越要承擔壓力。

朗毓在他懷裏拼命掙紮,嘴巴裏咕嚕咕嚕地冒氣泡。這具鮮活的身體,在寂靜的海水中攪起波瀾,給予他平時獨身時所不能體會的活潑。

一條生命,一條不停撲騰的大魚,就這樣努力地想從他手裏奪取生息,現在不過才十米,再深一些,朗毓就會受不了水中的壓強;再再深一些,即使朗毓還殘餘神智和體力,只要他松開手,朗毓就會永遠葬身於大海,即便他大發慈悲把朗毓帶出海面,朗毓依然會適應不了水壓的變化,可能變成傻子,可能在上潛的過程中就昏厥過去導致溺水而亡。

胡愧槐松開手,朗毓立即手忙腳亂地向上游。

這是不對的,即使現在只有十米的深度,以朗毓這種沒經過訓練的身體貿然浮上去依然會損傷肺部和血管。於是游到一半的朗毓又被拽住腳腕,他使勁兒地想踹開那只手,憋氣憋到極限,整個人都要炸了!

他該死的小舅舅,在水裏眉頭緊蹙,對他比比劃劃,又摟住他,強迫他把手臂搭到自己的肩膀上,還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好吧,這個毫無用處的動作還是起到了一點兒作用,在他幾次憋不住想要呼吸時都及時制止了他。

水下這短短的四五分鐘,讓朗毓活脫脫從鬼門關走了一圈,他被拖上岸時因為大腦的嚴重缺氧而眼冒金星、耳鳴不斷,一瞬間湧進肺裏的空氣像是把他的肺給戳破了,簡直疼的萬箭穿心。他像條死狗一樣在沙灘上茍延殘喘地呼吸,聲音像鍋爐房裏燒開的汽笛,哈、嘶、哈、嘶,痛苦使他不停淌哈喇子,渾身上下由內到外除了疼就沒別的。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瞥見沙灘上那個無所謂的身影,心頭湧上和疼痛同樣劇烈的怒火,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跑過去扯過胡愧槐的手,對著那張臉就是一拳頭。

“你……”朗毓大喘著氣說:“你他媽的!”他又給了胡愧槐一拳頭,“你想淹死我嗎?”

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總之小舅舅的嘴角流出血了,他又撲上去把小舅舅壓倒,騎在他身上不停拿拳頭打他,

“你為什麽這樣?”朗毓憤怒地質問他,“為什麽這麽對我?我怎麽你了!我哪兒對不起你?”小舅舅完全不還手,這非常方便他攥著小舅舅的衣領瘋狂地晃他的腦袋,“你知不知道淹死很難受的!”

口水都漸到他臉上了,不過反正他臉上本來就有水,倒也看不出來,只是朗毓發現自己的手像村頭得了癲癇的老大爺似的哆嗦個不停,又有水滴不停砸碎在小舅舅臉上,他恍惚間想到難道下雨了嗎?跟著又在嘩嘩的潮聲中意識到那是自己在哭。

他實在是很害怕,在海裏把一切的思緒都拋掉,所有的念頭都忘卻,只剩下“我要死了”這一點時,眼看著慕名而來的黑暗和深淺不一的白光席卷他的視線時,他能抓住的只有小舅舅,還得操蛋地要看小舅舅的心情,才能決定自己的死活。

“你為什麽這麽對我?”朗毓越想越憤怒心痛,“我明明道過歉了!除了小時候那幾句話我沒有害過你,你為什麽這麽對我?你憑什麽?”

胡愧槐也想不通,自己怎麽把朗毓救上來了?更想不通的是他救朗毓上來時是很平靜的,可現在面對朗毓怒火滔天的質問,心情卻變得很難過。

“你說話!”朗毓想再打他,但他對著這張臉下不去手,“說話!你他媽明明能說話,為什麽不說!現在是你在害我誒,為什麽你擺出一副受傷的樣子?我到底怎麽你了讓你想弄死我?”

我他媽還想知道為什麽呢!胡愧槐被他問得一肚子邪火,擡起胳膊一揮,朗毓被他這一胳膊格倒在地,臉突然擦到沙灘上尖銳的小石子兒,冰涼的一下子,拿手在臉上一抹,就摸到一灘血。

胡愧槐慌忙地爬過去看他的傷勢,手沒等碰到就被他一巴掌打開,胡愧槐鍥而不舍,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拉躺平了,朗毓的右眼角下方劃開道一個指節長短的口子,傷口的深度在薄薄的臉皮上格外嚇人,差不離接近皮肉外翻的地步。

這下胡愧槐是真難受了,這要是傷在自己臉上多好!他完全不在乎這點兒疼,也不在乎這張臉。但是朗毓捂著傷口的手縫流出血來,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在慘白的天色和艷紅血液的襯托下,對他露出仇恨又厭棄的神色。

“滾開!”朗毓奮力撲騰著腰身想把小舅舅掀下去。

小舅舅突然怒不可遏地捶打地面,糾結而痛苦的表情極大化地扭曲了他妖冶的臉,這讓他看起來像頭狂躁的野獸,眼睛裏精光四射,眉頭緊緊蹙起,如果他下一秒化身為狼,或者別的什麽大發狂性的動物,朗毓一點兒都不會驚訝。

這頭野獸對著他腦袋兩側的沙地又捶又打,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呼嚕聲,像是在悶吼。

但事實上,胡愧槐僅僅是想開口說話,表達一下自己焦躁無措的心情,可所有的言語一湧到嘴邊兒就自發性地戛然而止,腦袋裏有個聲音告訴他:沒有用的,即使你說話也無法改變現狀。說話,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偽的溝通方式。

就像朗毓在他懷抱裏口口聲聲說愛他喜歡他,轉頭的功夫就變卦。

他只能從朗毓的眼睛判斷他心意的真偽,所以他兩手緊緊提著朗毓的衣領,用噴火的目光探試朗毓的真心。

朗毓毫不遜色地回瞪著他,眼角的血跡像淚珠似的淌下青澀的臉龐。

兩張狼狽不堪的臉和兩道暴躁的呼吸,在海風肆虐的空曠沙灘上相互交匯,在蒼藍的天幕和汪洋邊無有間隔的彼此抗爭。

言語多無用,能行動就別逼逼!胡愧槐掐住朗毓的脖子,怒火攻心地咬住朗毓的嘴;朗毓更加粗暴地咬回去,抓起一把沙子揚他臉上,拼命撲打著這具勁痩的身體,他被掐得呼吸不暢,猛地張大嘴巴,那條舌頭長驅直入地絞住他的舌頭,糾葛間有粗糲的細沙擦過舌苔,所以唇齒角逐中更添嘎吱嘎吱咬碎骨頭的兇戾。

慢慢的,他看似花樣百出實際萬變不離其宗的捶打,在小舅舅虐待形式的掐擰啃咬間愈加不堅定。

他覺得小舅舅現在的做派簡直像個瘋娘們兒,這種又掐又擰的打架方式陰險卑鄙,卻對他出奇的管用,凡是被他那雙手蹂|躪過、用力撫摸過的地方,每一處皮膚無不發出爽快的尖叫,凡是被他啃咬過、舔舐過的地方,連骨頭縫都在叫囂著激起顫栗。

他用雙腿繞過小舅舅的腰,死死夾住他,又薅起小舅舅濕漉漉的頭發,把兩人黏在一起的嘴巴狠狠撕開。

他一邊淌血一邊盡力維持氣勢,可終究是氣息不穩地問:“你到底是想親我還是想咬我?”

話音一落,他小舅舅的鼻梁上就皺出幾道兇狠的細紋,抵在兩人小腹上的東西也兇殘地向對方擦槍警告,小舅舅低下頭,難耐地倒吸一口涼氣。

這種被逼無奈、不得不暴露出本性的表情,在朗毓看來比他往日的譏諷好看多了,好看的不得了!瞧得他連頭發絲兒都興奮起來。

“你……”朗毓竭力穩住突突跳個不停的心臟,“這麽對我,到底是恨我……還是喜、喜歡我?”

其實朗毓有點兒不好意思,他總覺得喜歡和愛這種字眼太矯情,只有那些唧唧歪歪的小姑娘才講這種東西。這種不著邊際的情緒,用在小舅舅和他自己身上,好像都不適用。現下他倆似乎更想幹死對方,幹得對方死去活來,活來死去,然後接著幹!

而小舅舅的回答深刻證實了他的猜測,他在朗毓的小瘦腰上狠狠擰了一把,朗毓疼地昂起脖子低低“啊”了聲,又仿佛是條反射弧,重新撲到小舅舅肩膀上,一面被他啃脖子,一面打他的後背。

“變態!”他在小舅舅的背上抓出幾道指甲印,韌性十足的皮膚抓起來有勁道極了,“你個變態小舅舅,休想再弄死我!”他摸到小舅舅浸透海水的濕潤的發根,在他耳邊略帶些咬牙切齒的意味,“絕不放過你!”

自此,朗毓對他小舅舅的驚懼心理在顫顫巍巍維持了一個星期以後,徹底終結,走上棋逢對手、一決高下的心路歷程。

既然是心路歷程,那當然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啦,實際上在他跟小舅舅抗爭的這條路上,他……從來就沒贏過?嘛,這個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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