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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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槐——”

“阿槐——”

胡愧槐不確定浪潮呼嘯前的喊聲是不是他的幻聽,他總覺得那個喊聲忽遠忽近、執著地追在他後頭向他求救,回家的這一路他一直在尋找聲音的源頭,但是極目四望,除了海就是海,偌大的汪洋,漫天雨珠加冰雹,霜白一片,黑沈一片,一目了然的天地間,就是找不到個人。

他們回到碼頭時,岸上擠滿倉惶不安的人群,胡愧槐的腳還沒來得及踩到陸地,便被餘月鳳劈頭蓋臉一頓狠捶,邊捶邊說:

“你個死孩子,你要嚇死我!你要嚇死我!你怎麽不聽話,怎麽就不聽話呀!”

他想告訴餘月鳳,姐夫還在竹排上暈著呢,可沒等他擡頭,他的頭就再也擡不起來了。他被餘月鳳一把摟住,臉埋在那起伏的柔軟的胸脯上,帶有小碎花兒的藍布衣料,霜氣之中又透出溫熱,一縷似有似無的柴火油煙味兒,讓他仿佛看到餘月鳳在竈臺前忙忙碌碌的身影。

女人溫暖的手焦躁地按壓著他的肩膀和脊背,最後慌亂地胡嚕著他淋濕的頭發,

“再不敢這麽調皮搗蛋了!再不敢這樣了知道嗎?”

他蹭了蹭女人的胸脯,點點頭。就聽到有人喊:“黑子呢?我家黑子呢?”

朗二被俊嬸兒攙扶著走下竹排,對女人哭喪著嗓子,“琪睿他娘,黑子……黑子沒啦——”

朗琪睿的娘餘春梅聽到這話,登時呆在原地,隨即兩眼一翻,暈倒在姐妹懷裏。朗琪睿手足無措地喊:“娘——”

狼魚島下了兩天兩夜的大冰雹,下完了冰雹又是雨夾雪,整個狼魚島籠罩在白茫茫的雪尖兒下,地上的小路踩一腳便咯吱咯吱地發出聲音,要在腿肚上濺起泥點子。

朗權棟腹部整個兒一片淤青,一條右腿也被豁開條大口子,人始終醒不過來。

朗二只受了些輕微的擦傷,看著嚇人,實際毛事兒沒有。

這天朗權棟依舊閉眼躺在炕上,屋裏的熱炕和火墻燒得暖烘烘,朗毓小心翼翼地守在父親身邊,胡愧槐獨自在堂屋,餘月鳳十指翻飛地打毛衣。

院門口一陣吵鬧,朗毓擡頭看,外屋的小門被人一腳踹破,餘春梅攜兒帶母並一幫兄弟姊妹魚貫而入。

“春梅,”餘月鳳滿含歉意地開口道。

餘春梅黑著臉在屋裏張望:“那野崽子呢?”

她的兄弟已經把堂屋裏的胡愧槐給架出來,拎到眾人跟前一把摜倒在地。

餘月鳳急忙把胡愧槐拉起來擋到身後,有些不知所措:“春梅,有事兒咱說事兒,你拿個孩子撒什麽氣呢?”

“孩子?撒氣?”餘春梅冷冷地吐出這兩詞兒,把頭一甩,她的兄弟們就把倆人在中間圍起來,“要不是這個野雜種,我們家黑子能死嗎?”

餘春梅的臉一瞬間就扭曲了,聲嘶力竭地開始吼:“我家黑子打小在海上飄,三十幾年從沒出過事兒!偏這次,一搭上這野雜種就把命都搭沒了——餘月鳳,你摸著良心說,我們家黑子對你們家咋樣?他是啥樣的人?全村兒是不是都念我家黑子的好兒?”

餘月鳳一面把胡愧槐摟在懷裏捂住他的耳朵,一面賠著笑臉,“是是是,黑子兄弟是好人!那年我們家老棟被機器割了腿,是黑子第一個沖上去救他的,琪睿和我家朗毓,倆孩子也自小就好的跟穿一條褲子似的,咱倆家的情份這是沒話說!是我們家欠你們的!”

餘月鳳不說這些還好,一說這些餘春梅就更覺得自家是以德報怨、養了白眼狼一般委屈,她哆嗦著嘴唇,眼淚鼻涕流到嘴裏也顧不上,低聲啜泣了一會兒,才狠狠吸口氣,大人不計小人過似的仗義。

“我也不在乎你們念我家黑子的好兒,咱兩家以前咋相處,以後還咋相處。但是這個崽子、這個野雜種,你今天必須把他交出來,我要替天行道,把這個災星趕出狼魚島!”

“春梅,”餘月鳳這一聲叫得百轉千回,“黑子的死,不管咋說我們都有責任,當時船上的情況咱誰也不知道,再說這臺風天出海本來就是一大忌諱,他們仨大老爺們兒,挑這時候出去就應該做好萬全的準備,好壞都不能推倒一個孩子身上,阿槐才幾歲,他做得了他們仨大人的主嗎?

“你的意思是我家黑子活該是嗎?”

“我不是這意思……”

“啥也別說!”餘春梅瘋了似的大吼一聲,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我不管你啥意思,今天我就是要這野雜種給我家黑子償命!”

說罷便撲上前去扯胡愧槐的胳膊,餘月鳳不依,一面摟著胡愧槐一面跟餘春梅撕把起來。

餘春梅就喊一聲:“你們還楞著作甚!給我把這野雜種拖出去!”

一幫老少爺們兒上來就搶,餘月鳳被人連拖帶拽擠出人群,眼瞅著那些人把胡愧槐四仰八叉地架起來,又跟打野狗似的掙命踹打,毫不留情面,當即紅了眼,抄起墻角的掃把,也發瘋地沖上前一通亂揮,邊揮邊喊:

“不許打我家娃兒!不許打我家娃兒!”

朗毓縮在墻角嚇得心驚膽戰,見一幫大老爺們兒雖孔武有力,卻也不好真跟個女人較勁,但老爺們兒不好意思動手,那幫娘們兒又起秧子架火,一個個擼起袖子、捋一把頭發,狠逮逮地湊上前,連擰帶掐再薅頭,這架勢倒比那些老爺們兒下手更狠。

朗毓見親娘被這群娘們兒撕把的披頭散發,又有那不要臉的使黑手下陰招,也急了,像個炮彈似的一頭撞過去,推開幾個婦女擋在親娘跟前,

“你們這幫臭老娘們兒、潑婦!我不讓你們打俺娘!”

這邊兒鬧得雞飛狗跳,鄰裏間早傳開了,朗二一家人第一個趕來湊熱鬧,俊嬸兒擱門口一邊嗑瓜子兒一邊冷嘲熱諷,

“瞧瞧這一家子,對個野種這麽掏心掏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野種跟他們家有什麽關系呢!我說月鳳啊,不是我們迷信,你自己想想,自打這個野種進了你們家的門,你們家這日子是不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別的不說,就說你們家朗毓下生那會兒吧,只要跟這野種放一塊兒,立馬就生病,一把他倆分開,朗毓的身子骨馬上就好了,就因為這,你們才把朗毓放他姥爺家養到四歲才接回來,這事兒總沒錯吧?”

朗毓不知道這遭事兒,乍一聽還楞住了,再一細想,好像小時候的確聽姥姥說過,不能跟小舅舅在一塊兒、他是個災星雲雲。正琢磨真假,朗琪睿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走到他面前,小孩兒拿袖子把鼻涕一抹挲,梗著脖子委屈巴巴地質問他:

“朗毓,你是不是俺兄弟了?”

朗毓當即道:“當然是!”

朗琪睿道:“那你還不把俺的殺父仇人交出來!他跟你不沾親不帶故的,你今天要是袒護他,咱倆割袍斷義、恩斷義絕!”

朗毓被小兄弟那亮堂堂的眼神兒瞅得羞愧自責,設身處地的一想,要是換了自個兒,肯定也得手刃殺父仇人。再一看始終面無表情的啞巴舅舅,又開始糾結這小舅舅到底跟自己啥關系,反正不管這小舅舅是災星還是不是,他是信了小舅舅害死黑子叔的說法,因此張張嘴訥訥難言,到底是把頭一別,讓出路來,那意思是要大義滅親。

餘月鳳正要回俊嬸兒幾句話,給自家人明明理,剛想開口又聽外面的小孩兒一疊聲地嚷:“鳳把頭回來啦!鳳把頭回來啦!”

屋裏的人乍一聽到這消息,一個個楞在原地,過幾秒等人反應過來,紛紛拍手稱和,“走走走,去給鳳把頭接風去!”

這麽一鬧,屋裏的老少爺們兒全走光了,剩下幾個娘們兒也東瞅西看,除了幾個當事人,也都撂挑子走人。

且說整個狼魚島瘋傳著鳳把頭回來的消息,全村兒的男女老少一股腦往碼頭趕,剛走到一半兒,但見一幫魁梧的壯漢,一個個高視闊步大馬金刀地走下碼頭。最前面的一位,身披黑貂大衣,裏著一襲紫紅色錦緞長衫,卻是胸懷半敞,風雪裏袒露出一片麥色的精悍胸膛,一頭毛糙的黑發,在腦後紮個小揪兒,隨性淩亂卻不失灑脫。

此人身高一米八十幾,比身後的一眾壯漢並不高出多少,可就是有股子氣場,走動間龍行虎步,眉宇間氣宇軒昂。

上眼一瞧,正可謂是頂天立地的陽剛男兒,八面威風的英雄好漢。

朗毓和朗琪睿雖然惦記著私仇,但到底是小孩兒心性,一聽說鳳把頭回來,兩條腿蠢蠢欲動,見屋裏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自家娘親相對無言,早按耐不住跑出來,這會兒看到這麽一群聲威赫赫的漢子們,把私仇拋到九霄雲外,仗著人小臉皮厚,率先撒開兩條腿跑上前。朗毓一起頭,全村兒的孩子們都跟著跑,一個個連滾帶爬地撞到鳳把頭身上,朗毓搶了個好位置,兩條小細胳膊霸住鳳把頭的虎腰,仰起臉兒端看了鳳把頭半晌,咧開嘴巴:

“鳳把頭,你救救我小舅舅吧!”

一群漢子開懷大笑,那鳳把頭也低頭看了朗毓半晌,逗弄他:“我這剛回來,連屁股都沒落炕呢你就給我唱順口溜兒,到底是救救你啊,還是你舅舅啊?”

朗毓極其機靈:“救我舅舅就是救我!救我就是救我舅舅!鳳把頭,你可給我們孤兒寡母做主啊——”

這一唱三嘆地嚎完,便放聲大哭,可就是幹打雷不下雨。朗琪睿害怕鳳把頭的氣場,被朗毓搶白在先,明明孤兒寡母的是他們家,偏生有苦難言不敢吱聲,只得在一旁委屈地幹看。

鳳把頭哪裏看不出朗毓在裝模作樣,但就是喜歡這種沒皮沒臉的淘氣包子,當即大笑一聲,伸手箍住朗毓的倆胳肢窩,沒怎麽費力,像顛兒小寶寶似的把朗毓拋到空中,連拋了好幾下,越拋越高。朗毓也不害怕,反而脆生生地咯咯笑起來。

“小崽子,”鳳把頭單手托著朗毓的小屁股,故作生氣地挑起兩道濃眉,沈聲問:“你就不怕我把你摔個屁股開花兒?”

朗毓討巧賣乖,小模樣搖頭晃腦得意洋洋,“我才不怕呢!鳳把頭英雄蓋世,就算被你摔個屁股開花兒,那也是我的造化!夠我吹一輩子啦!”

一群漢子更加樂不可支,甭說那些沒嫁人的姑娘,就是那嫁了人生了娃兒的女人,也都不住地拿眼瞟他們,餘月鳳鬥膽湊上前,沒等怎麽地就惹來一堆女人欣羨嫉妒的目光。

“把頭,把浪兒放下吧,剛回來,趕緊進屋吃口熱乎飯。”

朗毓抱著鳳把頭的脖子不撒手,鳳把頭也得意他,“不急,弟妹,你這娃娃教得好啊,這一張小嘴兒伶牙俐齒,長得也虎頭虎腦,我看將來,準比他爸有出息!”

一提起朗權棟,在場的人不由自主都噤了聲,餘春梅好容易得到插話的機會,鳳把頭瞧著氣氛不對剛想開口詢問,她便上前行了個大禮,抽噎道:

“鳳把頭,求您……給我們家做主!”

鳳把頭怔了怔,恰好餘老爺子掐著時間姍姍來遲,也上前說:“裘鳳,咱回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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