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一百四十三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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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很頭疼。

王克一直很頭疼, 自打他被派來趙王府後, 這種焦躁感似乎一直都不曾消失過。

但從未有一次如最近這幾日來得嚴重。

“這不合常理。”

王克能聽到屋外壓低著聲音說話的醫士, 他疲倦地閉著眼。

趙王的嚴重程度讓他寸步不離, 除非去與萬歲稟報,不然他根本不敢離開半步。

這確實不符合常理。

這本該是一次普通的高熱。

在季節交替的時候最容易出現的問題,雖然趙王殿下的高熱出現得有點突如其來, 可到底也只是幾服藥就能解決的問題,哪怕看起來再嚴重。

然三日又三日,這些天灌下去的湯藥不知道多少,卻始終不能解決問題。

王克年過半百, 那倦怠的神情一旦席卷而來,就越發浮現疲態。

“王禦醫, 您該去休息。”

一道略顯清冷的聲音傳來, 王克擡眸一看, 卻是這幾日跟著一起忙活的盛寅。這個從京城隨軍而來的禦醫確實給王克幫了大忙,他的神態略顯寬和地說道:“您已經兩日沒合眼了。”

王克:“這……咳咳咳……”

他剛張口,那嘶啞的聲線與咳嗽聲讓盛寅默不作聲地給王克遞上了溫熱的茶水。

王克喝了兩杯後, 這喉嚨才算是舒服了些,他低聲說道:“趙王殿下的情況危急, 這種時候我怎能去休息?”

盛寅冷靜地說道:“我同為禦醫, 守兩個時辰不是大事。您已經兩日未曾合眼, 再繼續下去也會影響您的精神與判斷。”他一板一眼的正經話某種程度上說服了王克, 從正屋回來後, 他的精神還一直緊繃著, 隨著與盛寅的對話後漸漸寬松了些,一不小心那困頓的乏意就湧上心頭。

王克搖晃著起身,囑咐了盛寅一些話後,就在藥童的攙扶下離開了。

藥童扶著王克,正仔細看著路徑,就聽到王禦醫的喃喃自語,“那盛寅確實不錯……”藥童有點迷糊,不知道王克在說的是什麽意思。

難道是因為盛禦醫讓王禦醫去休息嗎?

王克深知這其中不僅是如此。

如今漢王殿下的情況正處在一種微妙的危險,高燒高熱了這些天,誰都不知道漢王殿下這身體維持的情況什麽時候就會崩潰,不管是對王克還是盛寅來說,都不希望看到這種場景的發生。

一旦發生……屆時看護的人不論是誰,首當其沖肯定要給趙王殿下陪葬!

王克是趙王府的禦醫,這件事本該是他來承擔。

而如今盛寅算是短暫地攬下了這個職責。

王克擡手捏了捏眉心,頭更為昏沈了。

……

盛寅正安靜地坐在屋內。

趙王的呼吸一直很急促,屋內的侍從時不時換掉那額頭覆著的濕冷帕子,然後再換新的上去。

他在等人。

何玉軒說過午後會來。

盛寅從未想過何玉軒的話是虛假,他既然說會隨同萬歲而來,那必然是能做到的。

“萬歲駕到——”

安靜的屋外突然響起了拜見萬歲的聲響,雖然打破了一室寂靜,卻不知不覺中有了種平和的感覺。

這屋內原本因為主人的病情困境,時常處在焦躁的氛圍中,帝王的駕到某種程度來說,是每日清除這種雜思的強大動力。

何玉軒漫步跟在朱棣的身後,聽著那些夾雜在請安聲中一句句“拜見何尚書——”,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正常來說,有帝王在的時候,除非是其他的皇室,不然哪裏有特地還給一個官員請安的道理?

但是現在不適合提出這個困惑,何玉軒略一思索後就把這個問題拋到腦後。他知道等到有時間的時候,何玉軒也會忘記那個困惑……畢竟浪費時間在詢問這些無謂的問題上並不是何玉軒的習慣。

懶,很多時候會幫何玉軒省去很多功夫。

“拜見萬歲,何尚書。”

盛寅在行禮後,就安靜地站到了一邊去。

朱棣往往只會停留一刻鐘,詢問禦醫關於趙王殿下的情況,然後略坐坐就會離開。

何玉軒回眸看了眼朱棣,隨後便漫步在趙王殿下的身邊坐下,從桌邊摸來一個枕脈,他擱在沈睡的朱高燧手邊,然後慢吞吞把脈。

耳邊是帝王詢問盛寅的聲音,“今日清醒過嗎?”

盛寅回答的聲音顯得比較低沈,“早晨醒來一次,然後就一直昏睡,高燒並未……”那聲音絮絮叨叨,漸漸化作空白的背景。

何玉軒認真體會著如今手指尖的脈搏,隱隱約約有了種猜想。

他給盛寅補上了那剩餘的百分之三十的可能。

盛寅正在給朱棣稟報朱高燧的近況,視線的餘光察覺到何玉軒的起身,正打算在說完話後就冒險詢問一二,可在他反應之前,帝王便先他一步走上前去,“子虛發現了什麽?”

盛寅:……

這種莫名的排斥感是怎麽回事?

何玉軒仔細查看著朱高燧的情況,慢條斯理地說道:“從脈象上看起來,確實是脈案上的病情沒錯。但是不論是什麽高燒不退,都基本不會引發昏迷不醒的狀態,而端看這些天的記錄,漢王殿下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這其中怕是有些蹊蹺。”

何玉軒說起話來直來直往,基本上沒顧慮什麽。

他的話,就差沒把“有陰謀”這三個大字貼在腦門上了。

盛寅在心驚的同時,也在觀察著帝王的反應,他不知道萬歲會對何玉軒這番話有什麽看法。

“是附帶的效果嗎?”何玉軒低喃著說道。

帝王就站在何玉軒的身後,越過他的肩膀看著那沈睡不醒的三子,半晌後淡漠的嗓音響起,“侯顯,去把所有伺候過老三的宮人都排查一遍。”

那話語中的冷意,聽起來卻不是那麽簡單。

那一直悄然無聲站在屋內角落的侯顯低頭,“是。”

侯顯本就是宮中司禮監的少監,這種事對他來說幾乎是輕車熟路。

盛寅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點微妙地發覺一個事實……帝王確實對何玉軒親近得有些過分。

趙王殿下的異常難不成他們沒發覺嗎?

當然是有的。

可誰敢那麽直接往上捅?

到底查不出是什麽情況所造成的,就這麽大喇喇遞折子上去,怕不是要了命?

王克拖到不能再拖才去稟報,也有這原因在。

這宮裏瞞上不瞞下,說話留三分已經是做事的準則。

萬歲對趙王殿下的看重還未到一定會時刻盯著的程度,這其中自然有能回旋的餘地。

盛寅蹙眉,正是因此,他才會有些疑惑。

方才何玉軒提出來的只不過是一個可能,但是帝王順著何玉軒的意思推斷出來的結論卻深信不疑……不對,卻也不是深信不疑,而是聽得進去何玉軒的意見。

而這交換的意見不過是在短短一瞬間完成,而後就順其自然地進入下一個環節。而……盛寅微瞇起雙眼看著如今兩人站立的姿勢,何玉軒正彎腰查看著漢王殿下的病情,而帝王袖手站在床頭,那視線似是落在床榻上,但是換個角度來說……

“盛禦醫?”

侯顯的話打斷了盛寅越顯深入的思緒,盛寅猛地打了個寒噤,有種似乎從泥潭被拉出來的感覺。

似乎要是繼續思考下去,會遇到什麽他不想知道的事情也說不定。

盛寅入京城,確實想過要闖蕩出一番事業,卻也從未想過要為此而把性命給搭上去,一想到這裏盛寅就有些後怕。

畢竟漢王殿下要是真的出了什麽問題,他們的命就真的完了……這也是盛寅不得不去求見何玉軒的緣故。

為了活命而做出努力,盛寅並不因此而責怪自己。

“病癥看起來沒問題,可脈象看起來還是有些微妙的不同。這點想必盛禦醫能更精確地察覺出來。”何玉軒一邊說著一邊讓開了床頭的位置。

盛寅停頓了片刻後,了然地往前走到床頭,坐在原本何玉軒坐的位置上。

何玉軒微瞇著雙眼,正仔細看著盛寅的動作,卻察覺到袖子似是被扯動了一瞬,他正欲低頭,手指被溫熱寬厚的大手握在了掌心,這個動作讓何玉軒微楞。

那一瞬浮現在他心頭的確實是片刻的溫暖,隨即感覺到帝王對朱高燧的漠視。

不。

何玉軒重新修改了自己的看法,朱棣從始至終就是這樣的人。

他對漢王的偏愛,並非是真的重視朱高煦這個人,而是重視朱高煦所代表的可能。而當這個可能已經徹底被帝王否決了後,一旦朱高煦有出格的舉動,便被徹底地驅逐出京城。

朝廷裏的人對漢王殿下連夜帶人離開京城趕往封國的原因各有猜測,何玉軒知道得更清楚些,無非是朱高煦觸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

張丘本就是朱高煦的人,他的落馬背後不可能沒有漢王的手筆,何玉軒原本以為朱棣會敲打敲打他,卻也是沒料到帝王會如此徹底迅速。

在帝王還有所考察的時候,他自然會默許某些出格的舉動,可一旦形勢逆轉,漢王這等超越界限的舉止不過是在自尋死路。

帝王家本就無情。

誰又能知道,這場軍備交易的背後,到底是不是朱高煦藏有某種不該有的心思?

而一直冷靜安分的趙王殿下,這一番事情究竟是無辜的受害者,還是也摻和了一腳……倒也未可知。

想到這點,何玉軒不禁對朱棣升起了片刻的憐愛。

這倆孩子確實糟心。

這原本打算抽走的手指也僵住,沒在第一反應的時候就抽開。

帝王的視線觸及何玉軒的眉眼,那冷峻的面容似是閃過些許笑意,壓住了某些溫和的笑聲。

子虛有些時候,還真容易被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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