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六十三本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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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山不來就我, 我來就山的道理吧。

朱棣斂眉看著何玉軒, 陪著他喝完了藥後, 到底沒留下來。他含笑說道:“我再繼續留著,你怕是連傷都養不利索。”

何玉軒縮成鵪鶉, 雖然朱棣說的是實話, 可不代表實話能回應。

目送走朱棣後, 此刻的何玉軒安然、平穩地躺在床榻上。

雖然燭火已滅, 不過廊下的燭光還是隱隱綽綽, 映照在殿內有些斑駁的光暈。

朱棣還是蠻有清楚……光是今日他出奇的溫柔, 便足以讓何玉軒有點招架不住了。

或許是他瀕死的這個畫面,讓他擔憂過頭罷。

何玉軒起初也是不夠理解朱棣的這行為, 可當他想起昨夜小黑屋的同人, 卻又突然釋懷了。錯過是一個何其悲哀的事實,而當有得補救的時候,自然是掏心掏肺也要挽回……

當然朱棣肯定還沒到掏心掏肺的程度。

何玉軒想象不出那個畫面。

如今朱棣看似歡喜縱容,可到底是曇花一現,要是真的相信可便有些太蠢了。

侯顯雖道他不是彌子瑕, 朱棣不是衛靈公。

這分桃到底比不得斷袖,然世間大抵也是衛靈公之流居多。

何玉軒扶額, 丟開這雜亂的思緒,視線落到了不遠處。

他這幾日睡得太飽,再加上傷口的疼痛, 何玉軒有些睡不著了。

神藥還是有點效用的, 當初何玉軒命在旦夕, 呼吸已然微弱到了極致,小黑屋見狀及時出手,把何玉軒的小命給救回來了。只是貌似為了適應這個世界,這顆起死回生的藥丸只是保住了何玉軒的小命,並沒有徹底地醫治好傷口。

如今何玉軒還是得老實養傷。

他沈默地看著窗欞處的月光,似是內侍沒掩好,流露出的縫隙充盈著流光,那些許清冷的光輝與溫暖的燭光倒影對稱,倒是有些相得益彰。

何玉軒漫不經心地想道:這月色倒是從來都不曾變更過啊。

十日後,何玉軒的傷勢總算將養到了可以下地的程度,然後朱棣終究在何玉軒的軟磨硬泡之下,讓何玉軒出了宮。

朱棣頭幾日對何玉軒溫柔過了頭,何玉軒暗暗叫苦,幾乎避之不及。

萬歲您ooc了!!

看清楚!

溫柔寬容掛不是您的風格!

後來機智的萬歲發現何玉軒似乎對這種過度的“呵護”有些不適,總算又恢覆了原來的模樣。

何玉軒松了口氣,倒不是朱棣不能對人過分溫柔,而是何玉軒能感覺到,那不過是朱棣刻意偽裝出來的假象。

分明是一頭殘暴的猛獸,何必為了他佯裝成溫順的綿羊呢?

他不值當。

初到冬日的時候,宮內早早就派人通知了何府今日接人,何玉軒待時間差不多,便被攆車給送到了宮門口。而後何玉軒被人扶著下車,腹部尚且隱隱作痛。

外面守著的親衛檢查過腰牌,再加上侯顯刷臉後,放人很是迅速。

何玉軒斂眉,被侯顯攙扶著走到宮門外,“這些時日真的勞煩你費心了。”他露出低柔的笑意,讓侯顯有點受寵若驚。

侯顯是司禮監少監,平日裏的事務必然也是很多,時時刻刻盯著他也是勞累了。

侯顯搖頭,忍不住嘆息道:“何大人這個性子可不成,對奴婢這些豺狼豹虎不抱有戒心的話,很容易被奴婢所害呢。”

何玉軒彼時正被柳貫扶著上了自家的小馬車,聞言沈思了一會,懶散地笑著說道:“既然你已經這麽直接說了,那不正是證明你這話沒有道理嗎?”

能坦誠的人,自然也壞不到哪裏去。

何玉軒笑瞇瞇地被柳貫給扶進去馬車後,小馬車裏面果不其然坐著鶯哥,鶯哥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把何玉軒嚇了一跳,“我並無大礙。”

這話說出來,連何玉軒自己都覺得虧心,更別說鶯哥了。

鶯哥擦了擦淚水,忍不住說道:“大人別安慰我了,您重傷後,這滿城風雨如是,沒有誰不提到這事,說到這件事的嚴重,怎麽可能真的沒事呢?”

何玉軒捂著腹部,雖然傷勢基本是愈合了,但是內裏受損的臟器與肌肉還是得慢慢長起來,這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到底是活過來了,也不必擔憂了。”何玉軒伸手揉了揉鶯哥的頭發。

鶯哥低頭不住擦淚,到底是松了口氣。

何玉軒忍不住搖頭,他以前還一直不知道這鶯哥兒簡直是水做的,眼淚嘩啦啦地流,讓他有點招架不住。

小馬車一路疾馳,很快就回了何府。

鶯哥和柳貫小心翼翼地把何玉軒扶下馬車,因著傷勢確實還算嚴重,何玉軒被兩人扶著倒也沒有說些什麽。這更篤定了鶯哥對何玉軒受傷程度的懷疑。

要是往常,大人早就避讓不及,不肯讓他們攙扶了。

何玉軒到底是有些疲乏,不過是這段路程的馬車,整個人就累得有些難受,鶯哥連忙把何玉軒扶回去休息了。在何玉軒睡下後,鶯哥鉆進廚房和廚房大娘嘀嘀咕咕了很久,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然後捧著藥包跑去煎藥了。

馬晗一直守著家中,看著何玉軒那蒼白的臉色,忍不住搖頭。

他和柳貫都是眼尖的人,如何看不出何玉軒這是在鬼門關上走了一會回,如果不是鶯哥這家夥還算是天真,馬晗早就把事情吐露了一遍了。

柳貫在庭院裏,透著還未關緊的窗戶看到了何玉軒的模樣

何玉軒這一覺,就一直睡到了半下午,徐瑋辰來訪方才被叫醒,當然他被叫起來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該喝藥了。

何玉軒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藥碗和徐瑋辰,讓徐瑋辰忍不住說道:“子虛,你不要用這種好似在看仇人的眼光看我好嗎?”

何玉軒鎮定地一口悶完了藥汁,然後一本正經地接過了鶯哥遞過來的蜜餞,“你來看我,怎麽不帶伴手禮?”

徐瑋辰笑嘻嘻地說道:“我這個人就是你最好的伴手禮了。”

何玉軒:……

“馬晗,把人給趕出去。”何玉軒面無表情地咀嚼著蜜餞。

“開玩笑開玩笑。”徐瑋辰擺了擺手,看著真的要撲上來的馬晗縮到了何玉軒身邊去。

何玉軒懶洋洋地擺手,讓馬晗不要罷手。

徐瑋辰這人還是忍不住脾性,一眨眼的功夫又笑道:“原來你怕喝苦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玉軒悶悶不樂地吞了嘴裏最後的一口蜜餞,他怎麽不早點和徐瑋辰絕交呢?

徐瑋辰笑了一通後,才恢覆了正經的神色,“你最近知道外面的消息嗎?”

何玉軒搖了搖頭,他最近一直在養傷,別說是外面的消息了,就連清醒的時間也沒多少,還是這兩日的作息才看起來正常了一些。

“原來如此啊,怪不得……景清和練子寧都死了。”徐瑋辰說道。

這是在何玉軒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低眸道:“萬歲是絕對不會容忍在剛登基的時候挑戰他威嚴的人。”

徐瑋辰順著何玉軒的意思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不僅如此,景清和練子寧兩人是在當朝就被剝皮剔骨,血淋淋地斬殺在朝臣面前,屍體拖去了午門示眾,極為慘烈。”隨著他的說話,徐瑋辰的臉色也漸漸蒼白了起來,顯然是那被那日的血腥惡心到有點反胃。他捂著嘴忍受了一會,然後低聲道:“我從未想過會有這等酷刑……”

練子寧和景清兩人的慘叫哀鳴聲在殿前不斷響起,可是在最後一刀完成前,行刑之人是絕不會讓他們斷氣。朝臣們就這般眼睜睜地看著兩團血肉模糊的肉塊在地上打滾,把整塊石板都染成了血紅色。

既惡心又可怖。

徐瑋辰喃喃自語道:“經此一役後,我不信還有誰真的敢當朝行刺萬歲,當真是……”

敲山震虎,殺雞儆猴,萬歲這一手是做給那些還潛藏著舊朝心思的人看到。

何玉軒的臉色很蒼白,不過自從他受傷後,他的臉色似乎一直都是這樣蒼白過頭了些,他不經意地低頭捂住嘴巴,慢慢咳嗽了兩聲,“萬歲此舉……略有些殘忍了。”

徐瑋辰低聲說道:“誰說不是呢?”

何玉軒的咳嗽似乎一直未好,咳嗽了好一會兒後,才看著徐瑋辰說道:“那後面呢?萬歲如何處置這件事。”

徐瑋辰露出苦笑,“子虛果然聰明。景清和練子寧犯的是大罪,滿門抄斬,株連九族也是……常有的事情。可萬歲不僅如此,他對兩族的左右鄰裏,但凡是有一點點瓜葛的人都抓來滿門抄斬,無一不留……市井起名瓜蔓抄。”

何玉軒的手指僵住,整個人似乎都有點遲鈍了起來,許久後才低低嘆了口氣,“我竟是一點都不知道。”

徐瑋辰安慰他說道:“我和你說這事,壓根不是要說你什麽。這景清和練子寧兩人自己尋死,本來就是大過。只是連累了幾多無辜的人……我怕有些人會借此彈劾你些什麽,你日後要小心些。”

何玉軒微訝,“彈劾我什麽?”

徐瑋辰聳肩,那不以為意的模樣絲毫不襯托他的精致容貌,“誰又能知道傻瓜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大概是因為你受傷這些時日一直在宮中養傷吧,這就讓某些言官看不順眼了。

“更何況這一次,不論是六部的勸說還是道衍的說法,無一人能阻止萬歲的強硬手段,這些言官正不必說了,大概是受挫了想要在你身上找回場子吧。”

何玉軒懶懶地笑道:“我倒是希望能在他們的彈劾下把這官帽給摘了。”

徐瑋辰揶揄地看著他,“你早上還是起不來吧。”

何玉軒瞥了他一眼,損友果然是一點良心都莫得。

徐瑋辰摸了摸下巴,認真地囑咐道:“要是有人問你此事,你便一概不答,或者直接說萬歲做得對便是,可別把自己給扯下水。”

“我曉得。”何玉軒頷首。

徐瑋辰這一番前來,似乎是真的為了提點何玉軒而已,說完後匆匆聊了幾句,然後徐瑋辰便起身告辭了。

何玉軒傷重不便,讓鶯哥替他去送行後,寂靜的屋內只餘他一人,便由此陷入了沈默。

徐瑋辰說到這次瓜蔓抄,朱棣不僅是鐵了心要查,並且還重啟重視錦衣衛,全權都交給了錦衣衛指揮使紀綱,不論是查處、判刑、剿滅都是由錦衣衛沾手,連刑部和大理寺都沒插手的餘地。

而明日……便是那些在京的兩家氏族被抄斬的日子。

竟是連一絲時日都不肯寬限嗎?

何玉軒捂著傷口沈默了半晌,瞧著外頭已然躍入了初冬的日頭,眉眼間的皺痕久久不能散去。

鶯哥回來時,給何玉軒帶來了一盅湯,還是那種熬了好幾個時辰的老母雞湯,“廚房大娘說這些補湯能給您補補身子,小的便給您端過來了。”

鶯哥笑瞇瞇的樣子著實可憐可愛,聽著他的笑聲,何玉軒的心情也好了些,“日後便不必了,這些補湯還不如吃藥膳。”

鶯哥搖頭說道:“可是您不喜歡吃苦的東西,藥膳難道不是苦的嗎?”

何玉軒舀湯的動作陷入了尷尬中,忍不住嘆息,這種弱點被人抓住的感覺可真的是不怎麽樣啊。

徐瑋辰來訪後,原本何玉軒便以為今日便這麽過去了,但是到了晚間,金忠的探望倒是讓何玉軒有點驚訝。

他靠著床頭看著大步流星進來的金忠,蒼白著臉色說道:“大人,我身體不便難以行禮,當真是抱歉了。”

金忠入京師後,留起了小胡子,他捋了捋胡子搖頭笑道:“子虛這算是什麽話,你可是救駕的功臣,可得給我好好養傷,莫要亂來了。”

何玉軒苦笑,怎的一個兩個都擔心他亂來。

金忠此次前來,還給他帶來了道衍的慰問,“那老和尚硬說是在給你祈福,真不知道祈福個什麽勁兒,他又不是什麽道士。”金忠和道衍的關系甚好,埋汰了幾句後,便寬和地看著何玉軒,“你在工部與太醫院間奔波,如此疲倦,為何一直不同我說。”

何玉軒搖頭淡笑道:“這些都是份內該做的事,若我做不得當,理當是我的過錯。”

“哎!”金忠不輕不重地瞪了眼何玉軒,“是我那些時日一直給你加了不少擔子,若是你有一整日便罷了,偏生半日的功夫還要整理這些,倒是勞累你了。”

金忠確實是個性格溫厚的上司,尋常人恨不得屬下做得再多些,哪有特地跑來寬慰屬下心理的?

何玉軒失笑,只聽得金忠說道:“若不是機密的文件,你要帶出去便可帶出去處理,不必都堆攢到上午處置。”

何玉軒著實能幹,金忠舍不得撒手,這麽一個有主意又有能耐的屬下,要是讓他供著不用,金忠甚至能和皇帝懟起來,然一旦要用,金忠便只能與戴思恭商量著來。

太醫院的輪值還算空閑,何玉軒可把文書留到下午,便不必在上午高強度地做事了。

何玉軒頷首,只要他師傅同金忠商量合適便是,到底對他來說,最痛苦的還是早晨的起身,那才是讓他困頓不已的大禍。

金忠老神在在地看著何玉軒,“好生養傷,莫要胡思亂想。”他瞧著何玉軒眉間的郁色,搖頭笑道:“要是在病中還想老多,可容易早衰。”

何玉軒笑著說道:“這話也當送給你,大人的身體可是需要調養。”

金忠挑眉,他卻是忘了,眼前這個人哪怕是病弱的時候,說到底還是個醫術高超的大夫呢。

有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錯覺,金忠含笑搖頭。

次日,何玉軒一大早便起身了。

窗外難得下了小雪,薄薄的一層白雪落在屋檐、落在樹梢、落在墻角,瞧著便是一番雪白的天地。

吃了早點後,以何玉軒如今的姿態,他也不能如何錘煉身體,何玉軒慢吞吞地給自己換好了衣裳,直接把剛進來的鶯哥嚇了一大跳,“大人,您還不能隨意下床啊!”

鶯哥急忙扶住還有點搖搖欲墜的何玉軒,然後把馬晗與柳貫喊了進來。

何玉軒咳嗽了幾聲,安靜地看著幾眼這仨人,平靜無波地說道:“我要去觀刑。”

柳貫馬晗楞住,他們自然是知道何大人所說什麽。

朝臣刺殺萬歲的大事,在京師早就傳遍了,身為主犯者之族人,在京師者盡數被逮捕歸案,於今日斬首示眾。

錦衣衛於數日前早就劃好市集,布下刑臺,由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監刑,並十名劊子手待命。

景、練兩家在京者,一同一百三十九名,將於今日午時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大人,您現在當真是要去嗎?”柳貫扶住何玉軒,他沈穩的面容仔細瞧著何玉軒的臉色,認真問道。

何玉軒淡淡點頭,他低頭掩了掩披風,掩飾那不經意間的疲倦,“我自然是要去的,若是你們不備馬車,我便自己走過去。”他素日裏對這幾個人毫無約束,他們會不會做出為了他身體而枉顧他意志的行為,顯然連何玉軒也不大清楚。

這種逾規越矩的感覺不壞,只是在此刻便是他們越距,也阻止不了何玉軒的想法。

“大人,我這便去備馬車。”

馬晗反倒是那個最快松口的人,聽到何玉軒這般說道後,便痛快地答應了,轉身便出去準備,鶯哥怎麽都叫不住他。

“怎麽能這樣!”鶯哥看起來有點生氣了。

柳貫沈默了一會,然後也點頭松口了。

何玉軒想自己處理漱口洗臉這樣的小事,柳貫便趁著這個時候把鶯哥給拉了出去。

“你越距了。”柳貫沈聲說道。

鶯哥張了張嘴,還沒說話便被柳貫給打斷,“何大人是我們的主子,雖他的性格確實寬容,平日裏對我等也從不約束,可不代表我們當真能替代他給他下決斷。”

“可是大人的身體……”鶯哥的眼圈有點紅。

“鶯哥,大人的身體自然是我們該勸說的,可若是你因此而撒氣說不給大人準備,到時候大人會如何呢?”柳貫循循善誘。

鶯哥沈默了好一會,何大人慵懶的性格讓他從來不會思考太多,然這不代表何大人當真是個能讓人蹂的性格,只是他懶得這麽做罷了。

一次兩次,何大人自然會放縱鶯哥。

可時日漸久,鶯哥這等讓人麻煩的生物,又是不是會被怕麻煩的何大人漸行漸遠地放棄呢?

鶯哥毛骨悚然,臉色蒼白了許多。

柳貫和馬晗很快就準備好了一切,鶯哥把備好了的藥汁裝在竹筒裏遞給馬晗,順便把準備好的手爐也塞了過去。

何玉軒上車前拍了拍鶯哥的頭,“你且回去好好休息,莫要多想。”

鶯哥站在何府門口目送著小馬車漸行漸遠,有點擔憂地抓住了自己衣裳的下擺,何大人莫要討厭他啊……

何玉軒的咳嗽總不見好,似是身體過於虛弱了,大部分都消耗在了恢覆傷口上,暫時沒精力處理這些小毛病。小馬車的速度不算快,駕車的柳貫時時刻刻註意著道路是否顛簸,免得把何玉軒的傷勢給顛簸裂開了。

馬晗把手爐塞給了何玉軒,然後又把藥汁的竹筒給收斂起來。

何玉軒淡淡地說道:“你們誰教訓了鶯哥吧。”

馬晗認真說道:“大人,鶯哥太天真了,有些事還是得讓他看明白。您可以放縱我等,但這不是我等也放縱自己的理由。他眼下是在您面前越距,久而久之會不會在外面也如此……若是被發現了,他是保不住命的。”

柳貫和馬晗是親衛出身,令行禁止已然深入骨髓,哪怕何玉軒是一個百般縱容的主人,對他們來說雖然寬慰,但是有些事情是不能放縱的。

何玉軒沈默地想:這大概是士兵的某些天性吧。

小馬車停下的時候,這街道已經有些堵塞了,柳貫有點為難地看著這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這馬車如何也進不去了。他又不可能讓何大人順著人潮擠過去。

何玉軒略顯淡漠地聲線從小馬車裏傳來:“先行找個酒樓停下吧。”

柳貫駕著馬車,尋了間最近的酒樓停下,剛停下就被門口守著的小二略帶苦惱地說道:“客官,我們這裏真沒座位了。”看來是被折騰得老慘了。

看來這世界上好事者的人還真是多啊。

“問他包間還有嗎?”何玉軒低聲說道。

柳貫如實轉達,小二摸了摸鼻子,“有是有,但是那是被人預定了,只是那人還沒來……”

“同你老板通融一下,既然預定的客人還沒來,便讓我們先看看,若是那客人來了,我們便走如何?當然包廂所需的費用我們照付。”何玉軒捂著嘴悶咳,讓馬晗緊張得直看著他。

何玉軒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柳貫轉述後,小二便轉身進去,半晌出來的時候喜笑顏開,“老板答應了,客官請隨我來吧。”

柳貫停好馬車,同馬晗一起把何玉軒從小馬車裏扶出來。

何玉軒披著一件素色的蓮蓬衣,厚實溫暖的模樣讓小二都有點訝異。這如今雖然是初雪,可京師的冬天還不算冷,尤其如今這還沒到真正冷的時候呢!

何玉軒失血過多後,這手腳常是冰涼的,便是現在他整個腳腕都發顫,他抱著手爐低聲說道:“走吧。”

小二接應著何玉軒幾人上樓。

那包廂確實是個好位置,不僅正好臨街,而且恰巧能看到對面那菜市場口的模樣。雖然場地被裏三層外三層被包圍了起來,但是如今這場地還算是空曠幹凈,時辰還沒到,犯人自然是不會出現的。

在刑臺對面有一個小高臺,擺放著些許桌椅,何玉軒瞧著那高坐其上的男子,那人便是紀綱嗎?

何玉軒對著紀綱早有耳聞,倒不是從旁人口中得知,而是同人中偶爾會提及這個手段殘酷嚴苛的錦衣衛指揮使,他在朱棣初年受信重,而後數年間可是橫行得令人厭惡啊。

何玉軒捧著手爐疲懶地說道:“其他那些還沒入京的人……難道是就地處斬嗎?”這原本應該是秋後處決的判決,竟然是如此雷厲風行便執行了。

柳貫答道:“據市井傳言,似乎的確如此。”

何玉軒微微闔眼,這冰涼的手指握著炙熱的手爐,不知為何就是溫暖不起來。他沈默地抓著手爐,靜候著時辰來臨。

午時前一刻。

好些囚車不斷往這裏送,披頭散發的犯人在錦衣衛的看壓下,一個個都被趕到刑臺上。

刑臺上跪著十數人,一一有劊子手候在身後,另有紀綱手持聖旨,大聲念著景清、練子寧兩人之罪責,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冷酷的低音,話音剛落,便有人唱道:“時辰已到——”

觀刑的百姓有些騷動,叫好歡呼之人盡有之,簇擁著的群眾就好似一個個正待猴戲開場的觀眾。

“斬——”

令牌一下,便是十數道濺落的血花。

“斬——”

“斬——”

“斬——”

到了後頭,地面已經被這些令牌給擺滿,已再無令牌可丟,紀綱便索性只喊一聲,一聲令下後,便是血色蜿蜒,爬滿了整個刑臺。

血紅在雪地蔓延開來,宛如在白色幕布上開出了妖艷至極的血色花朵。濃郁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讓何玉軒有點招架不住。

柳貫低聲勸道:“大人,要不您先歇一會。”

何玉軒搖了搖頭,否決了柳貫的意見,沙啞著聲音說道:“我想看完。”

他想看清楚這些人到底是怎麽死的,

這是何玉軒的心病。

他便這麽一個個、一個個地看著刑場的人赴死,不知何時一種繚繞在他心口的苦澀讓何玉軒幾乎要嘔出血來,他身體有些戰栗,雙手緊緊握著窗臺,直到看完了最後一個赴刑場的人,而後才癱軟了身體,捂著不知何時又劇痛起來的傷口說道:“我們回去吧。”

馬晗擔憂地看著何玉軒的臉色,但是被他擺擺手拒絕了再度去查看的請求,坐在窗邊的桌椅只待暫且緩緩。

“叩叩叩——”門突然被不緊不慢地敲響,馬晗以為是那位包廂的主人,便低頭看了眼何玉軒。

何玉軒擺擺手,“去吧。”他悶咳了兩聲。

馬晗便轉身去開門,還未聽到如何,便看到馬晗跪下行禮,門外跨進來的赫然是一身常服的朱棣。他面容冷峻,只腰間系著個掛墜,溫潤的玉石壓住了衣裳下擺,隨著朱棣的動作卻紋絲不動。

“子虛讓我頗為好找。”

朱棣劍眉冷然,裹挾著屋外冰冷的氣息而入,讓何玉軒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他似是不好奇朱棣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抱著手爐懶散地起身欲行禮,“這斬首大事早就定下,偏生這酒樓還留著個包廂,偏偏這包廂約定的人還沒來,萬歲認為這幾率有多高?”

朱棣往前一步扶住了何玉軒,那強硬的力道讓何玉軒不得不放棄,順著朱棣的意思重新又在床邊坐下。朱棣淡淡地說道:“確實不夠高,合該是這附近每一個酒樓都是如此預定了,方才有所把握。”

朱棣如此,何玉軒又能如何?

何玉軒心頭明亮,怕是朱棣早就預料到了何玉軒會來。

“萬歲何以至此?”何玉軒有點疲累。

朱棣漫步走到何玉軒的面前來,“他們傷了你。”

何玉軒呼吸急促了起來,“我已經沒事……”

“子虛,十數日前,我如何便知道,你會無礙?”朱棣在何玉軒面前屈膝,近乎冷漠地說道:“若是你出事……他們自當為你殉葬。”

何玉軒只覺得喉嚨都被這冰冷話語死死掐住。

他的心病,終究是他的心病。

這些人不全是因他而死,卻也的的確確為他而覆亡。

朱棣摩挲著何玉軒的指腹,渾不在意這種何玉軒坐著,而他半蹲在他面前的姿勢,淡淡地說道:“當初先皇曾把朱標太子同我等數個歲數較大的皇子叫身前,一一詢問,若是日後遇之所愛,該如何自處?

“懿文太子答道:以禮相待,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白頭偕老。二三哥的答案有些偏頗,可與懿文太子所答也無甚差別。而我自然也是隨波逐流。”

何玉軒不知朱棣為什麽會突然講起了典故,他寬厚溫暖的大掌握住了何玉軒冰涼至極的指尖,有那麽一剎那讓何玉軒誤以為,這比手爐還要燙人。

“然父皇把我等都兇狠地訓斥了一遍,道:‘爾等既不可過於偏執一人,又不可憎惡一人,若公正不覆,公平傾塌,其所沾染之惡意與破壞之法度,一切之罪當由此人承當。’”朱棣淡漠言道。

何玉軒微訝,幾息後偏頭問道:“太.祖似乎不是那種會特地召集皇子來闡明要害的人。”

朱棣淡笑道:“父皇確實不是這般性格,實乃當初二哥朱樉愛上了煙花柳巷女子,數日後此女暴斃身亡,在兄弟間淪為笑柄,而當時的二哥很是惱怒,與兄弟產生了些許摩擦……”

那可不是如今朱高熾與朱高煦這般的小打小鬧,朱棣的兄弟都不是好易於的家夥,就連看似寬厚溫和的懿文太子,能把控住藍玉這一波江浙閥門的人,能只是寬厚溫和嗎?

只是朱元璋所講的,又似乎不僅僅只是情愛一事,更似是在借此告誡諸子行事的法度。

身為藩王,他們天生便擁有了旁人所不能有的權力,身邊依附著多少人都是為了權勢金錢而來,不論他們喜歡某人、又或者厭惡某人,那人都會成為靶子。或許是追捧,或者是怨恨……對這某個人確實是極大的禍害。

意欲教導藩王恪守公正,莫要偏頗,行事中正平和……明太.祖未免太高看得起這些藩王了。

何玉軒閉了閉眼,古往今來,當真能做到這些行事法度的藩王能有幾個?

不可過於偏執一人,又不可憎惡一人……朱棣是欲用此話告誡他,他偏偏便是偏執於一人?

那其沾染之惡意與破壞之法度,何玉軒又如何承受得起?

朱棣緊握住何玉軒的指尖,他那雙溫熱的大掌也漸漸被何玉軒的冰涼手指同化,只是在他這般苦心孤詣後,何玉軒的手掌終究是暖和了些,維持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溫度上。

“子虛,我曾想過殺你。”朱棣淡漠地說道,那冰冷的語氣幾乎讓人誤以為他此刻還有著這般的想法。

何玉軒並不意外,帝王總不能傾心一個男子,在深陷之前,還不如索性殺了那人一了百了。

只是朱棣終究下不了手。

然動不得,便意味著朱棣終究承認了何玉軒在他心中的分量,或許在此之前還有回旋的餘地,那殿前浴血後,便再無可能。

帝王曉得春花秋月之短暫後,又豈能當真熟視無睹,權作不知?

朱棣握著何玉軒的雙手,起身在他隔壁的椅子落座,揉.搓著何玉軒冷硬的指尖,眉眼一眨,便消融了方才的冷意,“不論他們是否傷及你,滿門抄斬終究是不會改變的,你無需把這件事的禍端攬在己身上。”

何玉軒的嗓音沙啞,那軟黏的尾音被咳嗽掩蓋了幾分,“臣不敢。”

他自是不會庸人自擾,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只是終歸……一旦思及這裏面或許有人因他而死,何玉軒便忍不住心頭發涼。

“子虛總是這般輕賤自己。”朱棣面帶薄怒,眉心皺痕棲息著淡淡的怒意,“你從不把自己的安危置於他人之上,然唯有你才是最重要的,若再有下次……”

何玉軒只覺得一股疲意困在胸口,他苦笑著說道:“臣自當省得,不會再有下次。”哪怕朱棣這般說,何玉軒難道不知這其中有幾分是自己的緣由?

帝王之恩寵,果真如雷霆雨露,看似尋常,實則一朝踏錯,滿盤皆輸。

何玉軒有點累,他低垂的眼眸中含著淡淡的倦怠。

朱棣扶住何玉軒的肩膀,讓他靠著自己歇息,那淡淡的幽香飄入何玉軒的周遭,他悶悶不樂地拽著朱棣的袖子,略有點委屈地說道:“您是在逼我。”

朱棣握著何玉軒的另一只手,斂眉輕笑:“我沒有。”

“你,有。”何玉軒闔眼,又重重地說道。

萬歲不會無的放矢,不會無緣無故出宮,更不會莫名其妙先行算計了何玉軒的想法,再一一安排好周邊能觀刑的酒樓,他自當是……有所謀算。

何玉軒不相信,他便撕開破碎來讓他相信。

何玉軒便是清楚地看穿了這點,才有種無可抑制的悲涼。他漸漸有點迷茫起來,疲累的倦意纏繞在何玉軒的心頭,讓他頗有種吞了蓮子,苦得難以自制又說不出話來。

為何要這般快行刑,恰巧趕在何玉軒出宮次日,這自當有著殺雞儆猴,昭告天下的意味。

也是殺給何玉軒看的。

朱棣用如此冰冷殘酷的手段,纏綿不知所以,看似溫柔地困住何玉軒。

若他想走、想逃、自當是可行的,那便莫管他身後洪水滔天,只大步往前走便是。

哪怕身後血流成河,浮屍遍野。

何玉軒緊拽著朱棣的袖子,頗有種大逆不道之感,他的額頭沈沈靠在朱棣的肩膀,混混沌沌間,便這麽睡著了。

朦朧間他身體好似騰空被人抱起,那人用披風細心地把何玉軒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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