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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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唐無淵沈默地擦拭著千機弩, 偶爾從一旁的工具箱中翻出一些螺刀機油等物調試一番。

唐無尋住在他隔壁屋, 現下與他一起排排坐,尋摸著唐無淵的東西給自己的千機弩保養一番。說是保養,他做的可比唐無淵大咧咧多了。唐無淵那姿勢,那動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手裏不是冰冷的機關弩而是他的心上人呢,就差抱在懷裏噓寒問暖了。

而唐無尋, 左掏掏右擦擦, 明顯就沒有放在心上。他那動作, 看得唐無淵都忍不住被吸引了視線,譴責的看著唐無尋。

唐無尋一拍頭皮,嘿嘿一笑:“自從跟了你嫂子,哥哥都好久沒摸著機關弩啦。”

“恩?”唐無淵輕聲發出了一個詢問的字眼兒。

“飲風那一手曲子彈得可好, 沒哥哥我啥動手的機會。”唐無尋談到楊飲風就停不下來,讚嘆道:“你不曉得,你嫂子那把琴可是他們長歌門的珍藏, 那叫一個漂亮!好幾次有癟三找我兩麻煩,哥哥還等這看戲呢, 結果你猜怎麽著?你嫂子琴一掏出來人就嚇跑咯!”唐無尋搖頭晃腦的說:“可惜嘍,飲風可寶貝那把琴,死活不讓哥哥碰,不然哥哥怎麽著也得……”他突然頓住了,臉上浮出一層單薄的紅暈,傻兮兮的笑了兩聲。

唐無淵突然想到了蘇淺的那桿子落鳳, 碧瑩瑩的光映在那只玉色的手上,如花萼相輝一般,好看得緊——不由得點了點頭。唐無尋一楞,問道:“……你見過你嫂子的那把琴?”

唐無淵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見過,他說:“想到了其他事。”

“……”唐無尋頓了頓,突然問道:“明天那任務你還去嗎?”

“去。”唐無淵將最後一支箭矢裝入機關匣,點頭道。“即使顏氏老婦早已被救出,此時不過是路邊尋常老太,那也得去。”

“瓜娃子。”唐無尋長長嘆了一口氣,罵了一句後起身笈著鞋子去隔壁找楊飲風,邊走邊委屈的道:“我老唐家哪輩子不修了咋生了你這麽個螂球!”

唐無淵隱約聽見隔壁楊飲風罵了唐無尋幾句,唐無尋委屈得直嗚咽的聲音。

他搖了搖頭,低下頭將機關弩合上,牢牢地裝在自己手臂上。

唐無淵推開窗戶,外面的風帶著長安特有的幹燥的氣息,淩冽的刮在臉上,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子刮在臉上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氣,夜色寂靜,不聞喧鬧。

他將那口氣緩緩吐出,一手撐著窗沿,落入了黑暗中。

他的步伐輕而靈敏,落地無聲,躲過了幾隊伍巡邏的武侯之後,他到達了今日目標所在之地。

虧本生意,不過運氣不錯。

唐無淵這麽想著,卻順從著大腦的命令落入一處隱蔽之所,機關弩悄無聲息的展開,他將精鋼所制的長箭放入替換了常用的小箭,冰涼的弩貼在臉頰上,他聽著自己的心跳和近乎於無的呼吸聲,計算著最佳的出手時間。

唐無淵屏住了呼吸,在心中默念著:

三……二……一!

指尖扣動,長箭飛出,帶著破空之聲,將一個胡人軍官穿腦而過,牢牢地釘在了城墻上。鋼針所制的箭尾震動著,泛著烏藍的光芒,正當其他胡人去查看他們的長官的時候,一聲爆裂的聲響後,慘叫與火光四射開來。

一擊成功,唐無淵並不戀戰,在胡人士兵到達他的位置之前,再度潛入黑暗之中離去。

長安城中不覆寂靜,喧嘩聲、哭喊聲、廝殺之聲四起,唐無尋聽到聲響推開窗子,看著外面的火光急速移動著,他知道那是有人舉著火把飛快的跑著。

突然一把長劍從他耳邊削過,唐無尋‘哎’了一聲,扭頭去看,卻見楊飲風一手持劍,將一枝不知何處飛來的箭矢打落在側。“哇,媳婦兒好身手!”

楊飲風揮袖,掌風將窗子的機樞打落,窗子啪的一下關上了。他皺了皺眉,呵斥道:“你傻了不成?這箭飛過來你就讓它射你?”

唐無尋腆著臉過去一把抱住楊飲風,拿臉使勁蹭他的脖子:“這不是你在嘛……一時沒註意而已,一支小箭能把我咋著?”

楊飲風拎著他的衣領把他拉開,連著臉還想訓斥兩句,卻聽見唐無尋特別義正言辭的道:“自從認識了你,我就只讓你射了!”

“……”楊飲風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何等端方一人,何時聽過有人敢拿葷段子與他調笑?他臉色紅紅白白,隨後嘆了一口氣,一手拎著唐無尋脖子後頭的那塊油皮,在他唇上落下了一個吻。“真是冤孽。”

……

另一邊。

蘇淺翹著二郎腿歪在裴元的小幾上,老神在在的看著裴元收拾碗筷,等裴元收拾完坐下,蘇淺抖了抖腿,忍不住吹了個口哨:“師兄真賢惠啊。”

裴元冷冷的斜睨了他一眼。

蘇淺自覺閉嘴。

蘇淺與裴元也算是有一段時日沒見了,裴元用竹簽輕輕撥弄了一下燭火,火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暈黃的光帶著一股淺淡的藥草香氣彌漫在空氣中,蘇淺忍不住低嗅了兩下,讚道:“這味道真好聞。”

裴元很不客氣的譏諷道:“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聞了半天就冒出來兩句真好聞?”

蘇淺也不生氣,笑瞇瞇的道:“返璞歸真嘛。非要誇出個一二三四五,師兄你的秘方就不保啦。”

“你說得出,我便送你。”裴元聽了淡淡的笑了一聲,說。

蘇淺一楞,在腦子裏回味了半天,發現楞是說不出這蠟燭是怎麽藥材做的。

蘇淺:說不出說不出,害怕,瑟瑟發抖.jpg蘇淺支著臉感嘆:“師兄饒了我吧,我知錯了。”

裴元執起茶盞淡淡的抿了一口,“恩”了一聲,問道:“路上可有見聞?”

“遇到幾個不成器的弟子。”蘇淺說:“師兄你應該知道吧?”

“山雨欲來。”裴元想了想,與蘇淺道:“谷主有令,萬花封谷,只進不出……若是谷中弟子非要去鬧一鬧,便不得再以萬花谷之名行走江湖。”

蘇淺挑了挑眉問:“谷主以為萬花真能獨避風雨外?”

“不能。”裴元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回答:“但是谷中不計戰力者數百,又陸陸續續接了不少附近居民進谷,總得為他們考慮。”

“師兄你呢?”

“我會出谷……你呢?”裴元回答,他望向蘇淺,蘇淺的臉上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冷漠,帶著一股離塵出世的姿態,墨黑的眼珠子看著他,似乎奇怪他為何有此一問。

燈花突然發出一聲響聲,打破了奇怪的氛圍。蘇淺略顯冷漠的臉突然鮮活了起來,他笑瞇瞇的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們只是不巧剛好遇上而已。”

“你知道?”裴元問。

蘇淺笑了笑,回答:“我又不是瞎的。”

“你果然知道。”裴元搖了搖頭:“我想去。”

“師兄你這是何苦?”蘇淺皺了皺眉,這等國家大事,裴元何苦參合?

裴元的武功是好,但是又如何?雙拳難敵四手,老師傅還能被王八拳給捶死呢,何況萬人對戰?更何況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安史之亂……無論再如何阻止,還是會發生的。但是,他也無比清楚的知道,李唐並未斷於安史之亂。

“遠的不說,往前數百年,五胡亂華,還不是挺過來了……”蘇淺支著臉,有些木然的一樁一樁數過去,努力勸說著裴元:“胡人也是人……他們的血脈中早晚會加入漢族的血脈,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不過百年,豈知不是下一個李唐?”

更何況,李唐不會亡,何必裴元拿命去掙。

裴元聽完,突然嗤笑了一聲,說:“你倒是看得開。”

“……師兄可有鴻鵠之志?”蘇淺擡眼望向裴元,輕聲問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裴元聽了一怔,下意識的皺眉呵斥道:“胡說八道!”

蘇淺輕笑了一聲,松了一口氣,雖然不太可能,但是他還真怕裴元存了點鴻鵠之志來著。

“行啦,船到橋頭自然直。”蘇淺把二郎腿放下來,撣了撣外衣,眉眼舒展開來,“我們這種小人物,有人在乎嗎?沒有。”

他想了想,眨了眨眼說:“不然我先派人去刺殺一下安祿山?師兄你覺得如何?”

“……”裴元一時也沒想明白為什麽蘇淺之前還在講順其自然,下一刻就能和他討論起要不要刺殺安祿山,這臉翻得比翻書還快。

蘇淺用指節扣了扣桌子,隨即起身向外走去:“師兄我先回去了……”

他掀開簾子,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般,回頭看向了裴元:“師兄,此去千萬小心——若是你去了,‘活人不醫’到了我手上那我萬花谷的招牌可能就保不住了。”

“滾!”裴元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一甩袖一盞油燈飛了出來對著蘇淺那張俊臉砸了過去。

蘇淺見了裴元動了怒氣,趕忙扔了簾子就跑,帶著一串笑聲漸遠。

裴元坐在椅子上氣了一陣,喃喃自語道:“還有阿麻呂在,‘活人不醫’這塊招牌哪輪得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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