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青杏若為媒(加更)

關燈
淳於邯知她是為逗自己開心,勉強笑著戳了戳她的腦門兒,愛責道:“再有下次,我就不認你這野蠻姑娘做妹妹了!”

兩人相視而笑,舉步欲行,淳於邯卻猛地僵立在了原地,臉上的笑容以看得見的速度慢慢消弭。

“怎麽了?”雲煙順著她的目光往前看,頓時也吃驚不已,因為就在她們幾步之遠處,翩翩而立著一青衣公子,面容白皙姣好,風姿卓越,氣質出塵,光是讓人看上一眼就覺臉紅心跳,難以逼視。

“邯姐姐,你認識這位公子嗎?”說著,雲煙的眼睛裏冒著好奇而八卦的小星星,有些羞澀地看了看那公子,又轉頭看看呆楞著的淳於邯。

淳於邯從怔楞中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舉步欲行,卻在青衣公子的挽留下頓住了腳步。

“淳於小姐,請留步。”李磐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即使他看不見,但是清澈的眸子依舊準確地望著她的方向,眼前蒙蒙一片白霧中,李磐似乎隱隱能感知到那抹嫣紅的身影。

李磐在白斬的攙扶下腳步略急地朝她走來,她不想面對他,卻不知為何就是挪不動腳步。心裏不禁會想:看樣子他站了很久了吧?嫣然堂是他開的,剛才發生的事情他也都知道了吧?包括她和夏侯淳說的話嗎?

心中很久沒有如現在一般混亂,直到迎面一陣淡雅的蘭香襲來,她才擡眼,目光肆無忌憚地流連在他俊秀的面龐上,因為他看不見,她才敢如此大膽。

小的時候,她就對他身上的味道特別敏感,每次他調皮地蒙住她的眼睛,她總能猜出是他,而不是總是一身怪異味道的師兄。

如今,他身上的味道依舊是如此幹凈溫暖,就像整個人處在雨後的春日午後,慵懶地曬著太陽一般,讓人心情放松。

“李公子,有事嗎?”她強制性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垂眼看鞋尖,他醇厚清澈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今日恰逢新品上市,我過來看看,沒想到在此遇到了姑娘。”

李磐的聲音帶著幾分柔和和小心翼翼,臉上的笑也是溫淡的。見此,白斬心中無奈,公子哪裏是來看什麽新品,明明是一大早就等在這兒了,意欲為何,連他這個懵懂少年都看出來了。

“哦,那就不打擾了,我先行告辭。”說完,淳於邯有些慌亂地轉身,帶起的衣袖卻被拉住,她渾身一僵,垂眸,看向那幹凈而骨節分明的手,心底的某一處被輕輕觸動。

李磐有些緊張地將手中一個一直拿著的油紙袋子遞了上來,顫聲道:“這是蜜杏,你喜歡吃的……”

“啪”,淳於邯像是被什麽刺激到一般猛地揮手拍掉了他手上的袋子,橙黃的蜜杏滾落一地,沾滿塵土。

她看也懶得看一眼,提起裙擺就跑走了,卻在轉身之後,眼角浮現一絲濕潤。

李磐呆立原地,聽聞腳步聲已遠,他緩緩地蹲下身來,摸索著,去拾地上的蜜杏,白斬一把拉住他的手,輕聲道:“少爺,讓奴才來。”

而李磐如無所覺,白皙的手依然摸索不停,臉上掛著溫淡的笑容,此時看來,卻如此讓人心酸。

雲煙追上淳於邯的時候,看到她正撐在一棵樹上大力地喘氣,她不敢靠近,因為她看到邯姐姐肩膀微微抖動,因此她靜立在幾步之外,默默陪著她。

淳於邯知道雲煙的存在,可是她不敢轉身,怕此時的淚眼洩露她心底的哀傷。

這是第一次,她後悔她的重生。

上一世,這個時間她早已嫁入了太子府,沒有遇到李磐,也沒有想起兒時的畫面,她可以坦然地去愛著夏侯湛,即使被傷得體無完膚。可是……此生,她記起了,沒想到當時的玩笑話,他竟然也來嘗試?

那時,她被送到山裏在師傅身邊調養身子,師傅是個怪老頭,每次總在一個陰暗的房間裏待著,有一次她無意間闖進去,被裏面的景象嚇得暈了過去,只因為屋子裏面黑暗,她摔倒時,竟摔在了一個人身上,確切地說,是一個死人,幾日前被擡來時就已經身中劇毒,而對醫藥和解毒癡迷的師傅竟將他的屍體留了下來,他的肚腹被切開,景象慘不忍睹。

淳於邯醒來時心裏便落下了陰影,而她唯一的師兄陶悠然更是頑劣不堪,時常作弄她。那時,她常常嚇得睡不著,也不肯喝師傅配的藥,他就從相隔不遠的別院裏偷跑出來陪她,還給她帶好吃的蜜杏,蜜杏是將杏子用蜜腌制而成,酸酸甜甜,分外可口。

她通常是一邊吃蜜杏一邊同他講話,往往吃著吃著就睡著了,黑暗裏,總有一只瘦削卻溫暖的手握著她,讓她不害怕。

那時她最大的渴望便是快點治好病,爹娘好快點來接她回去。可是她又堅決不肯喝怪老頭配的藥,病情總是反反覆覆,他便用蜜杏來誘她,說她喝完藥才能吃,而且,為了證明老頭子配的藥不恐怖,他還陪她喝。

無奈,她在他的誘哄下終於喝了藥。從那之後,她天天粘著他,不肯和怪老頭與陶悠然獨處。那個夏天,是她過得最舒坦的日子,他們約定好,他離開別院回京的時候一定將她帶走,免得她心驚膽戰,他還玩笑著說,將來要用一大袋青杏做聘禮將她這個小饞蟲娶回家。

她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七歲的她早已懂事,那一刻,她信了他。在雲晉,大戶人家的娃娃幾歲定親是常事,而且兩家之間還會互送定情信物。她自是當了真,因為出來沒帶什麽東西,她在自己小手絹上折騰,楞是繡出了歪歪扭扭的青杏,還繡了一個李字來,準備作為信物送他。

他是她小時候的陽光,是她在山間活著的唯一希望。小孩子的心靈總是熱忱而脆弱的,所以她才會在大雨中摘青杏,等著他來帶她回京找爹娘,才會在得知他拋下她獨自離開時那般絕望。

那次之後,她終於想明白,只有靠自己才能離開那恐怖的老頭,離開蛇蟲鼠蟻肆虐的山間。可是,幾年過去了,當她再也不怕師傅並愛上山上的生活時,被一並忘掉的,還有他,兒時她曾寄予全部信任的天神一般存在的夥伴。

如今,他再拿來蜜杏,讓她不得不憶起兒時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也憶起他對她純真信仰的背叛。這種傷,甚至比夏侯湛上上一世帶給她的輕不了多少。

“青杏為媒,等我娶你。”如今笑說著這句話的少年已經成為一個風姿卓越的男子,她雖不喜他,卻不得不依附著他,因為,她暫時還不能放棄嫣然堂。

再轉臉時,她已經恢覆了一臉平靜,淳於邯笑望向一臉擔憂的雲煙,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他只是她黑暗記憶中的一段,如此而已。淳於邯這般寬慰自己。

…………

李府,杏園。

李磐已經回來有一段時間了,他一直坐在杏樹下,聽風穿林而過,他面前的石桌上,是那袋被打掉又被他拾起的蜜杏。

蜜杏可以拾起,可是他們過往的情誼,要是也那般容易拾起就好了。

自上次以杏花試探過後,得知了她的態度,他便再也不敢去打擾她,可是如今,有消息透露她即將嫁與太子,直覺告訴他,這次不是流言,所以他才猶豫良久,終於鼓足了勇氣,在今日去找她。看她今日對蜜杏的態度,可以說明,她都記起了。

可是,她拒絕了他……

青杏為媒,等我娶你。也許她會以為是一句玩笑話,可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十一歲,十一歲,即將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是有能力為自己的話負責的。

從一開始,他就沒把這當成一個玩笑。

只是命運弄人,那日他讓她去摘青杏,後來電閃雷鳴,他跑去山間找她,結果摔下了山崖,他差點殞命,再醒來時,他已經在盛京,雙目失明……

越想,心中的悲哀越盛,臉上的笑卻越溫暖。

他緩緩倒在杏林裏,眼眸裏那片白蒙蒙逐漸變成了昏暗。

“少爺!”白斬驚慌地跑上前去將他抱起,焦急地問:“少爺,你又頭疼了是不是?別想了,什麽都別想,我立刻差人去請大夫!”

…………

等了半月時間,爹爹和段子桓終於從江北趕了回來,後續的問題在爹爹的手中被處理得非常完美,即使又有一波暴民鬧事,早就預料到的爹爹輕易將其化解,榮耀歸來。

淳於邯聽說,在江北,又有一批人欲行刺爹爹,不僅沒有成功,刺客還被活捉,此時也一同押解回京。

聞此,朝中自是有人歡喜有人憂。

不過淳於邯並不關心那些,爹爹和段子桓一回京便先去了宮裏,等到傍晚,段子桓便來求見了她。

“怎麽樣?”沒有給他和吉祥寒暄的時間,淳於邯開口便問。

段子桓清瘦了些,但愈發神采奕奕,他微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淳於邯,她迫不及待地展開一看,頓時喜上眉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