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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秋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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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蘭子卿便進宮回稟張浦一案去了。

夙丹宸起來後,貼身小廝阿歡打來了一桶水,伺候他梳洗。

“殿下,蘭相臨走前交代,讓您早些時辰去相府。”

“知道了。”

阿歡一面侍奉他更衣,一面又道:“殿下是吃過早飯再去,還是現在就去?”

夙丹宸整了整衣領,轉身在阿歡頭上輕輕敲了一記,笑道:“本王都不急,你急什麽。”

阿歡摸著頭,吐了吐舌頭,“是奴才多嘴了,奴才這就去準備殿下的早膳。”

說著,轉身往外走去。

“等等。”

阿歡回過頭。

“殿下有什麽吩咐?”

“應大人可起來了?本王同他一起吃。”

“應大夫已經離開王府了。”

夙丹宸怔了怔。

“他什麽時候離開的?”

阿歡想了想,回道:“聽守門的人說,今早天剛亮的時候,應大夫便離開了。”

夙丹宸心中一陣不解,招了招手,示意他退下。

早膳很快便備下。

他草草吃過幾口後,著人牽來馬,上馬便往相府而去。

開門的阿三經過這幾日,瞧出這位三皇子與自家主子之間關系“非比尋常”,當下換上一副笑臉,恭敬地將人迎進門。

夙丹宸擡腳跨入內,轉向阿三,唇邊掛上一抹笑,打趣道:“你以前對本王可沒有這樣殷勤。”

阿三臉一紅,道:“丞相在書房中。”

夙丹宸聽了,便也不再停留,往書房走去。

他如今長跑相府,相府裏的規格布置已是熟得不能再熟,不一會兒,便熟門熟路地來到了書房前。

蘭子卿正在坐在案前,手握一桿青玉筆,沙沙地寫些什麽,兩側堆滿了高高的書卷。

他神情過於認真,目光過於專註,以至於連夙丹宸走到跟前也尚未察覺。

“子卿,你在寫什麽?”

蘭子卿一驚,見是他,目光柔和下來,擱下筆,不動聲色地將寫滿黑字的白紙往前一推,藏入古藍色的書底下。

起身為他倒了一杯茶,“沒什麽,不過是聖上要追封張浦,命臣起草一份詔書罷了。”

夙丹宸接過茶杯,狐疑地看著他。

自己分明看見了“天下城”的字眼。

子卿為什麽要說謊。

淺淺啜了一口茶水,在書堆旁放下茶盞,終究是咽下疑問,一臉關懷道:“子卿近來可是公務繁忙?從前也不見你案頭堆這樣多的書。”

蘭子卿勾了勾唇,笑道:“後日便是秋闈,臣身為主考官,不免有許多繁鎖之事需要料理。”

夙丹宸在他說話時,被那堆書卷吸引去了目光,隨手拿起一本,不待細看,一雙修長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蘭子卿望著面前一臉不解的人,菱唇淺淺抿了抿,勾出一個溫柔的弧度,柔聲道:“殿下可用過早膳?可否陪臣一道用膳?”

“子卿還不曾用膳?”

夙丹宸微驚。

“臣早早便入宮覲見聖上,回府後又忙於公務,實在抽不出空閑來用膳。”頓了頓,放開手,無奈地笑道:“如今饑腸轆轆,方知自己也是肉身凡胎,離不得這五谷雜糧。”

夙丹宸一陣心疼,板著臉“教訓”了他一頓後,牽著他的手便往粥鋪走去。

那一堆如山般的書卷卻是再也顧不得。

蘭子卿由著他牽著自己往前走,聽著他一路地絮絮叨叨,唇邊透出一抹輕暖的笑意。

餘光掃過身後案上的一堆書卷,眉目一凜,淡淡松了口氣。

過橋時,忽然聽得“咕咕”一聲,一只通體雪白的鴿子飛旋而下,停留在橋柱上。

鴿子腿角處綁了一個灰色的小筒。

是只信鴿。

夙丹宸轉過頭,望向蘭子卿,奇道:“子卿,你府上怎麽會落下一只信鴿?”

據他所知,子卿並無親故,應當不會有親友飛鴿傳書。

蘭子卿一雙墨眸沈了沈,臉上卻是雲淡風輕,開口道:“這並非臣的信鴿,想來是它落錯了宅院。”

信鴿歸巢如老馬識途,豈有落錯一說?

夙丹宸英眉微皺,想起他先前的遮掩,心中不免疑竇叢生。

難道子卿有什麽事瞞著自己?

蘭子卿見了,唇邊笑意淡去,以袖掩唇輕輕咳了幾聲。

“子卿,你怎麽了?可是身體不適?”

夙丹宸聽他微咳,再顧不得心裏的疑惑。

蘭子卿望著那一雙充滿關懷的桃花眼,心中一陣柔情,輕輕搖頭。

“殿下不必擔心,臣無礙。”

夙丹宸還要再問,忽聽得一陣“咕咕”的叫聲,那只停留的白鴿突然動了動,撲騰著翅膀在上空盤旋了兩圈後,徑直往前飛去。

夙丹宸望著遠去的鴿影,呆了呆,脫口道:“原來真的是落錯了地方,我還以為……”

“殿下以為是臣有心欺滿。”

蘭子卿淡淡接過話。

夙丹宸被他猜中心思,俊臉一紅,愧疚

道:“子卿……是我不好……”

蘭子卿低低笑了一聲,捏了捏他的臉頰,柔聲道:“殿下不是說要帶臣去潯陽最有名的粥鋪。”

“沒錯!我們快點走吧。”

夙丹宸用力地點點頭,桃花眼晶晶發亮,緊緊牽過他的手往外走去。

先前的那點懷疑早已消失無蹤。

阿三侍立在府門,望著馬車遠去,一邊笑著搖頭一邊轉身回府。

看來這位心思單純的三皇子註定是要被丞相吃死了。

蘭子卿回相府時,天色已晚。

阿三見他辰時出府,戌時方歸,心裏疑惑不已。

“丞相這一頓早膳,未免用得太久了些。”

他一邊跟著蘭子卿往府內走,一邊忍不住打趣道。

蘭子卿眸底劃過一抹笑意,“今日秋景正好,本相一時興起,游舟泛湖去了。”

聞言,阿三吐了吐舌頭,只怕“一時興起”的是那位主子,丞相如今對他千依百順,哪裏還會拒絕。

跟著走了幾步,阿三突然想起來什麽,問道:“丞相陪三殿下出游,那您的公務怎麽辦?”

蘭子卿唇邊笑意不減,語氣卻無波瀾:“無妨,不過是些細枝末節。”

阿三聽了,便也不再出言,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行至梅院時,蘭子卿有意打發走了阿

三,只身一人進了書房。

房門推開時,月色探入,照亮室內一案高疊的書卷。

他頓了頓,神色淡去,徑直走到紫檀案旁,抽出藏在古藍色書卷下的一張薄紙。

借著月光看過一遍,將白紙藏入袖口內,來到院落。

夜色如墨。

四下闃無人聲,唯灑落一地清寒的月光。

蘭子卿立在梅樹下,從腰間摸出一把手掌大的排簫,放到唇邊,輕輕吹動。

一連串清脆悅耳的音符在夜色中響起。

蕭聲過半,忽聽得“咕咕”一聲,一只通體雪白的鴿子從遠處飛來,振了振翅膀,落在蘭子卿的肩頭。

分明便是今早的那一只信鴿。

蘭子卿收起排簫,笑著捉住肩頭的那只白鴿。

“好鴿兒,今日多虧你機靈。”

他一面輕柔地撫摸鴿身,一面取下綁在它腿腳上的信筒。

“咕咕—”

白鴿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般,毛茸茸的喉管裏發出回應似得低鳴。

蘭子卿吃了一驚,很快恢覆自若,唇邊透出一抹淡笑。

“太子殿下養的靈鴿,果然非比尋常。”

緩緩打開取出的字條,上面只有蒼遒一字。

善。

蘭子卿默了默,取出袖內的薄紙,折成塊,塞入信筒內,又捉下立在手腕處的白鴿,將信筒重新綁在它腿邊。

“去吧。”

隨著話落,白鴿煽動翅膀,倏地消失在夜空中。

蘭子卿站在原地,望向天角處清寒的圓月,眸底光芒反覆變化,最後歸於一片沈寂。

轉眼便是秋闈。

卯時初,貢遠門前排起長龍般的隊伍。

學子們頭戴青冠,身穿白袍,手提竹籃,安靜有序地站在貢院門外,等待貢試開啟。

隊伍中間立著一位身量瘦弱的書生,只見他揉了揉空空如也的小腹,望著前方金燦燦的“貢院”二字出神。

一朝赴試登龍門,兩字功名寫平生。

他告別鄉親,千裏迢迢而來,若一朝落第,他該如何面對家鄉父老。

如何面對老師。

寧生無聲地嘆了口氣。

“籲!”

隨著一聲突兀的嘶鳴,一輛過分華麗的馬車停在貢院前。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馬車裏鉆出來一個同樣青冠白袍的公子,肥頭大耳,面目不堪。

他因身體過於肥胖而導致在下馬車踩“人凳”時,當“人凳”的小廝無法承載他的重量,身體向前一磕,將他摔落在地。

人群爆發出一陣笑聲。

“笑什麽!不許笑!”

氣急敗壞的肥公子轉身就是一巴掌,口中怒罵道:“沒用的東西,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回府後領三十杖板子!”

小廝捂著火辣辣的臉,身體瑟瑟發抖,“是小的沒用,小的該死,謝少爺賞罰。”

肥公子理了理衣領,像是沒看見隊伍一般,大搖大擺的走到最前面,插了上去。

這一行為激起了眾人的不滿。

“你這人,怎麽好端端插在我前面。”

有人抗議。

“本公子愛排哪就排哪,你少多嘴!”

那人見了他那副惡相,肝膽一顫,頭縮了回去。

肥公子面上飛起得意之色。

“為君子者,當謹言慎行,身正為範。兄臺如此行徑,有違孔孟之道,令人不齒。”

人群中響起一道清弱的聲音

肥公子見有人挑釁他的威嚴,極是惱怒。

“誰?是哪個活膩味了,站出來。”

寧生暗叫不好,卻也只能硬著頭皮站了出去。

肥公子見站出來的是個瘦弱男子,不屑之意鼻中噴出:“臭小子,你敢拿‘孔孟’來壓本公子,你可知本公子是誰,本公子可是當今太師的外甥。”

眾人皆被他報出來的頭銜嚇住,同時也為那位瘦弱的同窗捏了一把汗。

寧生心中也是驚赫不已,但事已至此,此時示弱,絕不是他的作風。他壯起膽子,強做鎮定道:“就算是天子也要遵‘孔孟’之道,可況你區區一太師旁親。”

肥公子眼光閃過狠戾之色,三兩步跨過去,一把便揪住瘦弱青年的衣領,雙手握拳高高揚起。“臭小子你找死!”

“乒乒—”

突然響起的銅鑼聲打斷了肥公子的動作。

貢院門前,不知何時出來一位身穿褐色官袍,手提金色銅鑼的中年男子。

“今年秋闈開試,請眾生有序取號入場。”

肥公子不甘心地放下手,目光兇狠道:“臭小子,這回算你走運,別再讓本公子看見你”

說完,搶在眾人前取號進場。

寧生按了按脖頸,心有餘悸地隨著人流入了貢院。

待所有學子入場完畢後,敲鑼的男子收起銅鑼,轉身回到貢院內,將門闔上。

“等等。”

一只漂亮的手攔住了闔門的動作。

門內的人一驚,擡眼看去。

只見門外站了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唇紅齒白,面若桃李。

“小少爺,在下不過一句戲言,你何苦當真。”

一位俊朗的公子走下馬車,笑瞇一雙狐貍眼,將手裏的竹籃遞上。

少年回過頭,接過竹籃,冷冷“哼”了一聲,“岑之問,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你

給我好好看著,本少爺究竟行也不行。”

話落,頭也不回地踏了進去。

朱門緩緩闔上。

岑之問站在門外,唇邊掛著一抹無奈地笑容,目光裏全是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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