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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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海二少心裏著急得不得了,喊醒了兩個傭人,請她們幫忙燒些熱水,又特意跑到後院悄聲喊醒了小慧。

小慧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還沒進海公館裏當工前,娘的身體就一直不好,屋子裏有時灰塵稍多了些,要打上十來個噴嚏才罷休,所以家裏也是不養狗的。見海二少神色慌亂,她也只能按照小時候看見隔壁家生孩子時準備的那樣,找出一把剪子,用火燒了一會兒,又走進廚房煮了一碗紅糖水。柴火在爐竈裏燃燒,不時蹦出兩個火星子,幹澀的枝幹被火包圍,一點點卷起,發出劈啪的聲音。小慧剛睡下去沒多久,腦子裏還亂哄哄的全是困意,看著這暖洋洋的火苗在眼前晃動便覺得暈乎,盯著盯著便出了神,心裏想道:我還從來沒見過狗生崽也能喝這個好東西呢,愛麗絲命可真好,不過就是不曉得,這洋狗喝不喝得慣紅糖水……

如此想著,頭越來越沈,雞啄米似的往下掉,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把小慧嚇了個激靈,差點沒往前栽進爐子裏!

肖美人打著呵欠,聲音也是懶洋洋的:“小慧姑娘這是在做什麽宵夜呢?勞煩也給我盛一碗吧。”

小慧轉過頭,表情有些尷尬:“肖少爺,這個吧……是紅糖水。”

肖美人其實不過是夜起,預備方便完就回屋接著睡的,但是經過廚房,看見黑漆漆的竈臺裏燃起了火焰,前面還蹲著一個搖頭晃腦的姑娘。普通人這樣看一眼早該嚇一跳了,肖美人卻不是,他聽著火燃得旺,熱氣騰騰的,不知不覺把肚子給聽餓了。在海公館沒有一天的夥食是吃得差的,肖美人心想定是有什麽好吃的,於是便沒怎麽客氣,直接問了小慧討。

肖美人聽這是紅糖水,也不失望,心裏盤算著即便是糖水肯定也是花了個好價錢買回來的高檔糖,這麽想著就更饞了,回道:“不要緊,我喜歡吃甜,快煮好了嗎?”

小慧又道:“……這個是……是二少爺吩咐我煮的。”

肖美人樂了:“他大晚上的,讓你煮這個給他喝?”

小慧實在是不曉得還能怎麽委婉地把話給轉過去,肖美人越看鍋裏的東西越是覺得好吃,眼珠子亮堂堂的,是丁點困意也沒有了,小慧實在沒有辦法,死死盯著地面說出了實話:“不是給二少爺喝的,是給狗喝的。”

肖美人:“…………”

海二少蹲在狗窩前,手裏死死地攥住剪子,身旁的水快要放涼了,可愛麗絲卻還是沒有動靜,只能看見柔軟的肚子隨著粗重的呼吸起起伏伏,海二少試探著抓起愛麗絲的前爪,發現它丁點力氣都沒有了,好似雨夜裏徘徊在巷口的流浪狗,哪裏還有平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光彩。

他心中焦急,卻幫不上任何忙,只能仔仔細細地看著愛麗絲,不時摸摸它的頭,為它加油。阿猛則不停地在周圍轉圈,喉嚨裏發出低吟,也同樣以自己的方式守候著。

海二少出來時沒多穿衣服,現在覺出冷來了,只好將領口攏緊,抵住夜晚的寒意。

剛想回頭看看小慧來了沒有,眼前伸過來一碗紅糖水,香香甜甜的,碗沿還冒著熱氣,海二少定眼一看:“師姐?”

肖美人表情有些僵硬,冷冰冰的不是很自然,他兩只手各拿了一碗,使海二少一時間分不清究竟哪碗是要給愛麗絲的。

肖美人看出了他的疑問,道:“哪碗都不是,小慧手上那碗才是,你先喝了,免得著涼。”

等到海二少接過他手中的碗,肖美人便把另一只碗裏的紅糖水一飲而盡,心中很是失望,不好喝,比期待中的差遠了。

愛麗絲舔了幾口紅糖水,感覺很累似的,像是要閉眼休息了。海二少害怕它睡過去了就再也起不來,伸出手推了愛麗絲好幾下,可看見愛麗絲被擾得極疲憊的樣子時又覺得它可憐,這時阿猛慢慢走過來,在狗窩旁坐下,又似以前那般,一遍遍舔著愛麗絲的毛,輕輕柔柔的,將愛麗絲亂糟糟的毛發打理得亮亮堂堂。

海二少鼻子發酸,有些想哭。

肖美人道:“沒事的,可能崽子多了,得緩緩,況且你看阿猛,塊頭那麽大,保不齊愛麗絲肚子裏的狗崽也是一個個隨了爹,長得壯實,所以難生了些。”

海二少笑了,道:“你不知道,以前我都是不準阿猛到對門的,我老怕愛麗絲生出一堆怪模怪樣的小狗,人家莊公館知道了,定要怪我們阿猛壞了愛麗絲的‘純正’血統,以後找上門來算賬,要錢是小事,我就怕又丟人。後來,後來阿猛實在不爭氣,只要得了機會,就要往對門跑,哪怕是給愛麗絲舔舔毛,我那時候真是恨鐵不成鋼,覺得愛麗絲肯定也是隨主人,瞧不上它的,沒想到阿猛闖了禍,這怪模怪樣的小狗都要生了,隔壁也搬得空空蕩蕩了,別說人影,就是連個老鼠影子都難見著。”

海二少擦了把臉,前言不搭後語:“其實我一直悄悄地給莊公館花園澆著水呢,夜晚的時候,在籬笆外澆的,這樣好看的花,要是死了,就太可惜了。”

肖美人摸了摸海二少的頭,本想說些什麽,卻開不了口。

海二少流了兩滴眼淚,可能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胸口也不再澀得荒,故作坦然道:“唉,我有點想他。”

肖美人卻忽然猛地一拉海二少,道:“你看!第一個要出來了!”

海二少的傷心剎那間全數拋到腦後,看著那個帶著粘液和血漬的小團子,一時間不知所措,想拿些什麽準備好的物件,發現手都在發抖。

或許是喝了紅糖水的緣故,愛麗絲漸漸恢覆了精神,生一個緩一會兒,小狗崽全數生下來時,已經是淩晨四點半了。

小慧找了些布頭墊軟和了窩。又往愛麗絲的碗裏放了些水,撒了一抓肉丁。

肖美人也放心了,立馬就覺得困意如山倒,回房補覺去了,邊走邊犯困,險些撞個滿頭大包。

海二少則是歡喜得不得了,更是睡不著,看著七個剛生下來的小狗,早忘記了十幾天之前因為什麽與莊大少鬧了別扭,興沖沖跑到廳堂拿起電話撥號,捌貳叁柒玖零,其實他都記得。

話筒裏傳來嘀嘀的響聲,海二少有些坐不住,只想著趕快告訴莊大少這個消息,心中焦急,連帶著將等待的時間也拉長了幾分。

不曉得等了多久,總之等得海二少有些後悔了,對面終於有人接了電話,但聲音卻是完全陌生的。

“哪位?”

海二少懷疑自己也許記錯了號碼,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我找莊大少的,我姓海。”

電話那頭的人道:“您是海二少嗎?這個時間打電話來,可是有什麽急事?”

海二少突然不好意思開口了,同時也覺得奇怪:“這裏不是莊大少的住處嗎?你可否讓他來接電話?”

那人應道:“哎,這裏是荊府。我已經吩咐了人,立刻請莊大少過來,勞駕海二少再等一會兒。”

海二少道:“荊府是哪裏?他怎麽不在自己住的地方給我打電話呢?”

對方答道:“海二少,我們荊府的少爺與莊大少是故交。” 說完這句,好似在思考些什麽似的,一時間沒了聲音。

海二少有些著急,開口問道:“然後呢?”

對方道:“二少,我只是荊府的管家,不該多嘴的。”

海二少道:“這算什麽多嘴呢,你說吧,我與莊大少之間沒有秘密。”

荊府的管家含糊道:“現在張老虎盯莊大少盯得很緊,莊大少已經把家人送到了鄉下,自己一個人留在薈省與張老虎談判,我們荊府與莊家交情不淺,所以該幫的忙都樂意幫一幫……”

海二少懂了,心中卻很不好受:“所以他從來都是到你們府上借電話?”

荊府管家道:“哎。”

所以沒有給他電話號碼,想將他與自己把關系撇清,撇得越幹凈越好。莊大少選擇的擔當,是一個人去赴會,禍福未知,首先想的是要將最最親愛的人護個周全。

海二少抓緊話筒,久久不能言語。

莊大少來的速度很快,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海二少摸出懷表看了看,四點三十七分。

兩人又是十來天沒有講話,各自肚子裏憋著委屈。莊大少聽荊府的傭人說是海二少爺主動打來的電話,又是這樣的時候,心中很是忐忑,早就把那些小小的不愉快忘幹凈,拿起話筒便急忙道:“寶貝,出了什麽事?”

海二少將心酸全數壓下,笑道:“大少爺,好消息!愛麗絲生了一窩小狗!”

莊大少心中的石頭便也落下了,回他:“真的?那太好了,生了幾個?模樣好看不好看?”

海二少道:“生了七個,一個個醜乎乎的,可難看了。我第一次看生狗崽,有點嚇人。”

莊大少道:“愛麗絲的血統可純了,生了這一窩不曉得要醜多少,等我回來,可要向你討要些賠償金的。”

海二少聲音卻有些發抖,忍不住湧上來的哽咽:“你還能回來嗎?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莊大少沈默了一會兒,還沒開口,便又聽海二少道:“我不曉得你現在這樣危險的,你也沒告訴我,我就以為……我以為你只是去解決工廠的事情,過一陣就能回來。”

莊大少道:“你不要擔心我,寶貝,確實是在談工廠的事情,處理好我就回來了。”

海二少覺得莊大少仍舊瞞著他,自己卻沒有勇氣說出真相。莊家上峰與張老虎鬥了這麽久,如今病臥在床,而張老虎手裏握著莊家工廠所有工人的命,莊大少往左是不仁,往右是不義,根本沒有什麽好走的路讓他選擇。海二少傻透了,竟然一直相信莊大少能像信裏說的那樣輕而易舉,好似拱手相讓幾個工廠就能脫身。

海二少擦了擦眼淚,不敢再往下說,生生轉了個話題,道:“那明天呢,明天電影院開張了,我要剪彩的,你也不來了嗎?”

莊大少道:“寶貝……”

海二少道:“不來就不來吧!” 心裏卻根本沒有氣,裝得滿滿的全是擔心:“可是,可是你要把命保住了,回來我養你啊。”

莊大少心中好似被火燒,輕聲道:“好,我等著海老板養我呢。”

海二少還是哭了,再沒有以往那種驚天動起的氣勢,他盡量壓低聲音,顯得十分可憐:“我們說好了,你可不要再騙我了。”

莊大少應道:“好。”

海二少擡起袖子擦了擦鼻涕,坦誠道:“我真的很想你。”

莊大少的聲音溫柔得能擠出水來:“寶貝,我也很想你。”

海二少講不出別的話,只能哭給莊大少聽。他心裏盤算著,哭得久一些,讓莊大少心疼他一些,或許也能讓他惜命一些,早點回到十裏鎮,朝他索要那什麽勞什子擾亂血統的賠償金。

莊大少聽他哭得可憐,心疼不已,也不管周圍站著管家和傭人,對著話筒一個勁兒地哄著。淩晨四點半打電話過來,急匆匆地坐著小汽車過來接電話,從狗生了崽子到講情話,莊大少沒功夫理會下人們的臉色,徒留他們站在原地懷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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