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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昕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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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感覺上來判斷,皇帝應該已經收斂了大半的威壓,但小白並沒有因此而好過多少,一個人若是連最重要的秘密都保護不了,當真是處在毫無遮掩的境地下,是一種連內臟都袒露在他人眼前的不安。

小白搜腸刮肚半晌,竟然沒能找出半句合適的話來,於是連最後的自我辯白機會都喪失了,只能無奈的持續著沈默。

曦冉主動挪開視線,這或許代表著一種軟弱,可是相對起來,他似乎更加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的懊惱。

脊背靠上黃沙壘砌的斷壁,曦冉擡起頭,明明昏黃的天穹什麽都沒有,只有無比壓抑昏沈的一片顏色,但他竟然像是看出神了。

紅色的長發在墻壁上蹭過之後,無可避免的沾上了灰塵,不覆明麗的色澤,小白當然看見了,若是過去,他肯定會認真細致的將灰塵弄幹凈,只可惜在當前心虛的狀態下,竟然什麽都不敢做。停滯片刻之後,小白也別開了臉。

雙方誰也不看誰,只有曦冉的聲音緩緩傳出,光是聽的話,並沒有覺得什麽異樣。“其實當初大朝會上桑牧安等人異常的反應,我就應該想到背後被人動了手腳。小白,你當真好手段啊,居然能夠收買妖獸朝臣,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你肯定下了不小的血本吧。”

“桑牧安?”小白似乎有些迷惑,不管幾分真實幾分虛假,但聽起來仿佛他當真不明白這個時候為什麽會出現“桑牧安”的名字?

“以風鉤山平叛的戰功達成礦區自治的目的,當日大朝會上的流程,對你而言真實相當順利啊。歸根結底,正是得益於桑牧安等中層官員的沈默。四大家族的權貴們,從來都是高高在上,根本看不上一個小小的風鉤山,認為一群曠工在這裏自給自足也倒騰不出什麽大問題,如果說誰可能發現‘自治’背後的弊端,也只有那些以實務為主業的中層官員了,可是他們卻因為預先被收買,在關鍵時刻只能閉緊嘴巴。”

“當初你從風鉤山平叛歸來,大朝會前一天你一共派出十七隊使者分頭前往朝臣家中收買籠絡,我雖然知道,但為了落實你的軍功,也只好默許。原本以為此時的影響力只到大朝會為止,可事實證明遠非如此。我剛才說四大家族高高在上,眼光被地位所局限,而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因為兩人都各自轉開臉孔,所以曦冉並沒有發現小白神情中更加深刻的迷惑。

各種問題紛至沓來,當場把小白的腦海攪成了一片混沌,他來不及整理出更多信息,只能想到什麽便問什麽,“所以你上次前往風鉤山頒下賞賜,才會選了桑牧安作為隨從?因為你認為他與我是一夥的?”

曦冉並不否認,在這個時候,不否認便等同於默認了。

小白思緒更加混亂,張了幾次口才吐出一句,“如果我說當時並沒有收買桑牧安,你可相信?”

曦冉先是錯愕,隨即靜默,看得出來他是在思索小白所言的真偽,然而即使把每一個字眼都掰開揉碎了,依舊沒有任何結論。曦冉輕輕搖頭,索性放棄這個難題。“大朝會決定的事早已是無可更改的定局,無論是誰設法收買了桑牧安,從結果來看都是幫了你一把。”

小白沒說話。即使對方沒有明說,言外之意還是相當淺顯,因為桑牧安等人的緘默,小白的確從中獲取了最大的利益,光是從這一點來看,若說他什麽手腳都沒有做,連小白自己都認為實在不可信。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為了達成一定的目的,而最終的受益者,往往正是事件的幕後策劃。

“過去的事不提了。”曦冉擺了擺手,看得出來有些煩躁。“小白我只問你,現在呢?你依然可以理直氣壯的說,並沒有與朝臣結黨嗎?”

不怪曦冉疾言厲色,小白默默忍受著這番訓斥。任何一個當權者,最痛恨的正是手底下的蠅營狗茍,如果再弄出一些黨派出來,則更是不可容忍。事實上曦冉對他已經算得上足夠縱容了,為了讓他這麽一個卑微的白族在妖獸當權的世界中站穩腳跟,曦冉對他種種做法都采取了默許,甚至於縱容的態度。

不得不說,這已經是一位帝王最大限度的私心了。

而如今演變成了始料未及的嚴峻局面,曦冉決定在這個時候收起他的私心,這實在太理所應當了。小白自認倘若換成自己,肯定會更早一步動手,將這麽一匹養不熟的白眼狼徹底掐死在萌芽狀態。

“小白你不是魯莽之輩,這我一直都很清楚,所以當礦脈的事情傳出來之後,我怎麽也想不通你為何會如此孤註一擲——”

“不就是因為我的不甘心嗎?”小白澀聲插了一句。

曦冉皺眉,在此刻認真回憶每一個細節,隨即就會得出一個模糊的結論——方才的談話仿佛是□□控了,不錯,正是被小白操控了,他為了掩蓋最核心的秘密,甚至不惜將自己陰暗的內心剖白於人前。

誠然,小白的不甘心以及他對未希的嫉恨都是真實存在的,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原由!

小白是什麽人吶?說一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也不為過,倘若他當真對曦冉未來的王妃恨之入骨,豈非要將其挫骨揚灰才會罷休?倘若在準備不足的時候起兵,他不過是白白送死,甚至都無法拉上未希當墊背的。

無論於公於私都找不出半點兒好處,簡直可以說是白白搭上一條性命,而如此冒險而瘋狂的行動只是滿足了一時的沖動,無論怎麽想這都不是小白會做的事。

事實上,小白也確實不是一個只顧一時痛快的傻子。

既然所謂的“不甘心”只是障眼法,曦冉直接跳過不再提及,他繼續之前未完的話語,“原來你並非有勇無謀,而戰爭也不限於短兵相接,你在看不見刀劍的更加兇險的戰場上,已經做了足夠多的事。事到如今,對於最後的勝利,你有了幾成勝算?五成?不,其實有個三成,便已經足夠促使你動手了。”

並非曦冉故意低估小白的實力,其實從當前的大環境來看,或許這還算是高看了幾分。漫長的時光中,人類一直被壓制在最底層,若是放在一百年,不,五十年前,人類若是與妖獸開戰,簡直連一成的希望都沒有!憑借小白一己之力,將勝算提升了數倍,這實在讓整個人族都為之振奮!不管怎麽說,他們至少已經有一拼之力了!

小白不再說話,這個時候無論說什麽都沒有任何用處了,曦冉的推測實在太準確,根本就沒有給他留下辯駁的機會。關於大朝會之前是否收買桑牧安等朝臣,他還可以為自己辯白兩句,可是隨著曦冉的推測更加深入,他終究只能啞口無言。

這已經不是能否說服對方的問題了,而是小白自己不想再開口,他不希望讓自己變得太沒有血性。

沒有什麽可說的了,曦冉緩緩收回漫無目的的目光。他很明白,若是從皇帝的立場來看,他已經算是說了太多不應該說的話。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應該有所決斷了——要如何解決當前的危局,他也早就想出了一個簡單而直接的方法

遲遲不肯動手,說穿了,還是那一點點不忍在作祟。

“小白,說起來我似乎還欠你一個名字。”曦冉換上柔聲細語的態度,連目光都變得無比溫和,他一只手臂從小白背後的空隙穿了過去,輕輕攬住他的腰背。方才還在興師問罪的皇帝,轉眼功夫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小白輕輕瑟縮了一下,之前在巨大的威壓之下,這個男人寧可忍受骨骼粉碎的痛苦也要維持脊背的挺直,但卻在這個時候抑制不住的輕輕顫抖。

名字?曾經一度是他最大的願望,只可惜一直沒能得到任何回覆。當一件事期盼太久而沒有結果,小白唯一能做的便是將它深埋起來,權當是一場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夢。

然而在此時此刻,瀕臨覆滅的夢想竟然沒有預兆的覆活了。

小白不能斷定究竟是什麽理由促使曦冉如此做法,最大的一種可能就是,在這份仁慈的背後潛藏著更加致命的殘酷,但小白還是拒絕不了,盡管手邊沒有鏡子可以照一照,但他還是能夠肯定自己臉上定然溢滿了期待。

曦冉輕輕嘆了一口氣,“取名字這種事我當真不擅長,本來是打算讓你自己想一個喜歡的,你偏偏不樂意。既然這樣,不管我取了什麽名字,你都不能嫌棄。”

嘴上如此輕描淡寫的說著,便將這背後的一腔心血統統蓋了過去,不過是為了簡簡單單一個名字,堂堂皇帝真是日思夜想,找著機會就翻閱典籍,要不就是找來才學之輩當面詢問,要不就是嫌某個字眼的寓意不好,要不就是覺得念起來不夠順口動聽,比起處理朝中政務都不知多費了幾倍的心思。

短短三個字湊了出來,幾乎耗盡了皇帝所有的耐心,也傾註了滿腔的期待。

只可惜如今看起來,耐心也好,期待也罷,似乎都是好心當了驢肝肺,完全都是多餘的。

但既然想都想出來了,不當面告知似乎又有幾分可惜,思忖一番之後曦冉決定還是索性說了吧。“白昕玥。”

小白將這個名字輕輕念了一遍,還有幾分迷惑,聽起來仿佛不錯,可他卻不知將是怎樣的三個字來伴隨自己的一生。

曦冉看出他的意思,只是隨意拂了下袖擺,以風為筆,以沙為紙,偌大的字跡出現面前的空地上。

“天賜神珠,得沐日月。”他只做出最簡單的解釋,依舊不想多提那些絞盡腦汁耗盡心血的過程。倘若說當時為了救下魅氏一族的小姑娘而想到的名字只是隨口為之,那麽曦冉料想,自己應該不會再耗費那麽多心力在這種小事上頭了。

盡管對方的說明並不長,但小白並不見得全部都聽清楚了,光是“神珠”兩個字已經將他的頭腦震的嗡嗡作響。

上古傳說,上天賜有德聖皇一枚神珠,其名為“玥”。

小白,不,從現在開始應該稱他為白昕玥了,他萬萬沒有料到曦冉竟然會選這個字作為他的名字,況且還要在名字中嵌入日月的含義。所以不管曦冉自己是否說明,白昕玥也不可能不識好歹,該知道的事終究還是知道了。

請求曦冉賜名,並非因為皇帝的賞賜可以成為一輩子依仗的資本,說白了只是單純的嫉恨,所以哪怕曦冉只是隨便想出“阿貓”“阿狗”之類,白昕玥也會表示接受,至少從某些方面來看,在曦冉心目中他與未希的地位是相當的。

但曦冉在背後所做的一切,對白昕玥而言已經不單只是驚喜了。

他,有些後悔。

利用新鐵礦所做的一切,還有隱藏在暗處更多的見不得光的手段,他或許真的不應該。即使有些事不得不做,但他也不該操之過急,也許他應該再多信任曦冉幾分。

“你可還有什麽遺憾嗎?”曦冉終究還是問了。他從來不希望走到這步田地,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饒是他身為天下至尊,也不可能讓每一件事的發展都遵循自己的心意。

白昕玥當即僵住了,即使曦冉問話的語調輕淺,但背後的含義卻十足深寒,他不由自主的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死亡,並非可以坦然面對的事物。而白昕玥也一直都在試圖逃避,其間使盡了各種各樣的手段,但做過的事終究要付出代價,就算中途出現數不清的轉折,最後的結果也不會有半分改變。

只是,片刻之前才聽了“天賜神珠,得沐日月”的話,轉眼便又跌入深淵之中。白昕玥沒想到自己也有幸體會一把何謂雲泥之別,嘗試著灑脫的笑一笑,最後只是艱難的扯了下唇角,扭曲而難看。

曦冉也驚覺自己問出了一句不該問的話,不管他措辭如何委婉,放在這個地方都與當面宣判死刑沒有什麽差別了。曦冉自己也不明白今日何以這麽多的話,不管是該說的還是不該說的,他都已經說了太多。

從剛才起,曦冉的手臂便環過了對方的身體,只是虛虛的環繞著,不管名字是不是已經賜下了,至少在曦冉看來,這依然是自己曾經救下並一手扶持起的人類少年。他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旋即在手臂中添了幾分力氣,將其深深攬進懷中。

白昕玥身子還是僵硬的,任何人遇到這般天上地下的變故都難免陷入震驚不可自拔。但白昕玥除了震驚之外,似乎還有一線釋然的心情。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心說,莫不是因為心情太過覆雜,以至於腦子都無法運轉,發揮不出半點兒急智,只能束手待斃。

曦冉只用了一只手環抱白昕玥,另外那只手垂在陰影之中——白昕玥看不見,曦冉也不希望他看見,那只手正在悄無聲息的變形,從一只皙白的手掌化成了一柄無堅不摧的兵器,暴長而出的指甲反射出點點寒芒,竟然帶上了幾分金屬光澤。

盡管白昕玥不曾看見,但他畢竟曾經親赴戰場,穿梭於刀光劍影之中早已淬煉出感知危機的本能,那一瞬間空氣似乎變冷了幾分,白昕玥的肌-膚表層被激起一層戰栗。

他應該掙脫的,但是他沒有。

原因連白昕玥自己都不詳,也不知是太過貪戀這珍貴的懷抱,還是甘願伏法接受了自己的罪孽,總之他還是持續著渾身僵硬的姿態,繃緊了渾身的肌肉和神經。

應該是兩人距離太近的緣故,即使沒有低頭去看,白昕玥也可以從衣料的摩擦中大致判斷出對方的動作。這是誰也無法自抑的驚懼,他的身子繃的更緊了,相比較起來,之前身處曦冉威壓之下的緊張似乎已經算不得什麽。

感覺難熬的不止白昕玥一個,曦冉自己的額角也滲出了汗珠,他從來不知道僅僅只是擡一擡手臂竟然也要耗盡全身所有的力氣。但是,這件事早已由不得他做或者不做。

好歹,手終於擡到了位置。

永別了。曦冉無聲的動了動嘴角。

高高擡起的手臂一反之前緩慢的動作,對著選定的要害,斜刺而下!

如刀的指甲刺穿皮肉,血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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