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暗夜，幽風入室，牽動起一片雲紗帳幔，搖曳起一眾燭火悠悠。臥床之上，粉嫩潤玉的小童蜷縮在白發少年身邊，緊緊拉扯著少年衣袖不肯放開，生怕一松手，就失了少年蹤影。便是已然沈睡，小童依舊患得患失，不敢放松。

雨打萍漸漸轉醒，最先感受到的便是終於休息足夠的暢快，而後便感受到口中熟悉的血味，不由為再次讓好友擔心而苦笑，卻因為口幹而聲音幹澀。這邊雨打萍剛剛發出聲響，另一邊，坐在桌邊審閱公文的千玉屑立刻放下手中文件，拿起水壺走向雨打萍小心餵水。

雨打萍喝了水，感覺好了許多。幾番動作，讓雨打萍身邊沈睡的龍緣在夢中感到不安，更加拽緊了雨打萍衣袖，蜷縮得更加貼近雨打萍。雨打萍覺得不便，正要輕輕扯出被龍緣拽住的衣袖，便被千玉屑輕生阻止道：“小皇孫已經守在你身邊許多時日了，這會兒才算是睡下。說起來，他帶有森獄皇族的血脈，幼年生長迅速，你錯失不少。”

雨打萍低頭看著龍緣的睡臉，手輕輕拂過他的頭發，情緒掩在眼中。放棄了抽出自己的衣袖，握著龍緣的粉嫩小手，雨打萍擡頭問向千玉屑：“吾昏迷多久了？”

千玉屑搖著手中折扇，緩聲道：“半月有餘。”

“那秋赦之地，如何了？”雨打萍記得自己昏迷的原因，問道。

“秋赦之地的居民都已經痊愈，只是那片土地，因為曾經疫病橫行，盜天下依舊不放心，便將房屋連同各種疫民用過的東西一並燒毀。”千玉屑合起折扇，道，“不過，主上已然給予他們足夠的補償，倒沒有太大不滿，甚至他們也高興能夠遠離秋赦之地，而你與盜天下所舉薦的安臨兒也入了皇朝效力。”

“如此甚好。”雨打萍聽後，長舒一口氣。

“甚好？”千玉屑雖然一雙狐貍眼似笑非笑，聲音之中卻又不少冰冷之意，“你可知你這一行為，讓主上生氣，卻對你指責不得。”

“吾並沒有什麽……”雨打萍剛想說自己算計過了，不會有什麽事，就被千玉屑的眼神止住了話。

千玉屑看著雨打萍，語重心長道：“你明明就是醫者，卻總是不在意自己的身體，或許你是仗著你那醫仙神道的玄奧，不會危及生命而肆意妄為，卻不知在關心你的人看來，傷害你自己的舉動，只會讓他們一般心痛。主上雖然不會斥責你，甚至只會更加自責，這卻不是你可以如此肆意的理由。”

雨打萍支唔道：“吾並沒有……”

“你可知早在你剛到秋赦之地，讓盜天下稟報主上，搜集草藥的時候，吾便已經算計過所需草藥的數量，告知主上，更提早從海外購置。”見雨打萍依舊不知錯，千玉屑一臉的怒氣難掩，眉頭緊縮道：“你當時是要等待一日，甚至一日不到，就會有足夠的草藥。你！你什麽時候才會珍惜你自己。”

面對千玉屑的怒氣，雨打萍不知該如何回應，印象之中，好像從來沒有人會對自己如此生氣。雖然國相大人會指出自己的不妥之處，皇兄會勸自己聽話，但如此當面斥責自己不珍惜性命的人，千玉屑算是第一個。就連蟻裳，再次相見之後，從來不曾說過半句重話，所以此時千玉屑這麽一頓，讓雨打萍立時蒙住。

見到一向精明的雨打萍滿目茫然，千玉屑嘆口氣，道：“吾知曉你當初在苦境總是習慣了獨自一人……哈，甚至可以說，在你還是龍玟的時候，你也是足夠冷漠疏離，不敢投入過多的信任在人之間。吾並不知曉是什麽讓你如此行事，只是如今，你並不是一個人，你這不肯珍惜自己的毛病，是不是也該改改。就算不僅僅是為了主上，你莫要忘了，你身邊還有小皇孫，對於他，你可是有著一份責任。”

雨打萍沈默片刻後，歪頭問向千玉屑：“蟻裳他……人呢？”

“主上最近正忙著各項措施的策劃實行，或許此時他仍在書房之中，挑燈夜戰。只是，你當真想明白要如何道歉了嗎？”千玉屑狐貍眼挑，問道。

雨打萍回想起這幾次三番，蟻裳對自己無條件的包容，也覺得自己真是愈來愈做的過分。思考著要如何向蟻裳道歉，雨打萍正要起身，就被緊緊纏住的龍緣困得動彈不得，只好嘆氣說道：“看來，吾暫時還不能起身。”

“那你便在此休息，吾先去稟告主上你已然醒來。”千玉屑說著，便離開屋內。

雨打萍躺靠在床上，一手攬住睡熟的龍緣，望天沈思，深嘆一口氣後，閉上雙目，神識遁入與蟻裳相連的神識之間。

神識之間，微風搖樹影，雙月映清光，雨打萍坐在以往與蟻裳飲酒談天的所在，卻是見不到往常的人。雨打萍環顧四周，苦笑道：“不在啊……不過也難怪，畢竟蟻裳總是繁忙。”

“這是正是吾之前，等你不來的時候，一直勸說自己的理由。”隨著熟悉的聲音傳來，正是蟻裳緩步走向小亭，坐於雨打萍身邊，面色疲憊。他繼續道：“二十五日，自你到周山代宗祠，一直到秋赦之地疫病解決，這二十五日間，你不曾一次進入神識之間。”

雨打萍張張嘴，只能說道：“……抱歉……”

蟻裳搖搖頭，道：“不該是你道歉，是吾無能，才會讓上天降下如此懲罰，若是吾能……”

“蟻裳，”雨打萍聽到蟻裳的自責，不由打斷道，“妖市受劫，不是一人之禍，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問題。長久以來，戰栗公統治之下，民心不敢向善，惡意肆虐，最會招致天災人禍。疫病肆虐，隱患不斷，現在能有好友整頓妖市風氣，對妖市來說，已然是大幸。”

“哈，希望如此……”蟻裳說著，自桌上酒壺之中倒出一杯清酒，緩緩飲下。

雨打萍看著蟻裳疲憊神色，不由問道：“好友，你有多久沒有好好休息了？面色實在疲憊。”

蟻裳看了一眼雨打萍，說道：“自你留在代宗祠之後，吾便睡不踏實，更在你昏迷歸來之後，吾更是睡不著，便想著與其浪費時間，不如多審批一些公文。”

“蟻裳，關於這件事……”雨打萍摩挲著手中的杯子，咬了咬唇，說道，“千玉屑說吾太過冷漠無情，吝嗇信任……吾覺得，他說話確實中的。”

“玟兒？”蟻裳皺眉。

雨打萍低頭把玩著杯子，道：“吾……吾一直以來都習慣將所有事情一人來扛，尤其在苦境，在吾未入師門的時候，諸多世事，吾所能依靠的也只有吾一人。所以，哪怕現在吾身邊有了你，有了緣兒，有了衣輕裘，有了盜天下他們，吾卻依舊不曾考慮過依賴你們。”

“玟兒，這不是……”蟻裳像是剛要說什麽，卻被雨打萍眼神制止。

雨打萍繼續說道：“衣輕裘告訴吾說，他早就考量過疫區草藥或許不足的情況，提早就從海外購置，可當吾發覺藥材不夠時，卻從未想過去問問他。哈……反而仗著自己的修為，獨自承擔，哪怕想到了好友你會擔心，卻知曉你的溫柔，依舊逞強。蟻裳……吾當真是對不住……”

蟻裳看著低頭道歉的雨打萍，伸手蓋在對方雪白的發頂之上，道：“聽到你說你想不到與吾一同承擔困難，吾確實是真生氣，卻知道這不是你一人之過。便是不提叔侄血緣關系，吾也該是你交心的好友才是，便該是一同擔當。吾只希望，你能記得，無論你做什麽事，做下什麽決定，都有吾在你背後。”

雨打萍感受著頭上的溫暖，低聲應道：“……啊。”

正感受著蟻裳的溫柔感動，雨打萍卻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擡頭說道：“蟻裳，吾確實有事要做，卻一直忘了同你說……吾，要鏟平魔息山。”

看著雨打萍的堅定神色，蟻裳沈默片刻，而後笑道：“知曉告知吾，看來你確實知錯了。如此，這魔息山的鏟平一事，吾便同你一道。”

雨打萍點頭道：“好，不過，吾想，或許還要帶上愚命，才能更為順利。”

“愚命……”蟻裳念著這個名字，漸漸從記憶之中回想。在想起那個冷清琴師身影的時候，蟻裳神色兇厲，武勁流轉，雖無風卻衣袂翻飛，聲音低沈沙啞，滿是怒氣，道：“就是那個當初傷了你的滴酉樓琴師!他還活著！居然還敢出現在你面前！”

見到蟻裳憤怒，雨打萍連忙拉住他的手安撫道：“好友！吾無礙不是嗎，而且愚命現在失了功力，若是再有什麽打算，有你吾二人，難道還提防不了？”

蟻裳斂下怒氣，皺眉問道：“你為什麽要帶上他？”

雨打萍笑道：“只因關於魂魄的方面，他了解吾所不清楚的而已。好友放心，吾會小心的。”

蟻裳嘆口氣道：“不論如何，若是你要同那個愚命一起做什麽事情，一定要告知吾，而且，沒有吾之陪同，不可與他一道，你可明白？。”

雨打萍握緊蟻裳的手，應到：“是啦，吾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 千玉屑表示雨打萍就是個熊孩子；蟻裳表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龍緣表示，TAT，出生後沒見過爹親幾次，就要承受失去爹親的擔怕，真是難過。

雨打萍：……吾錯了，原諒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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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玉屑到書房告知蟻裳雨打萍已醒，卻是打擾了蟻裳與雨打萍交心的話：

千玉屑：主上！小皇子他已經……

蟻裳：（從夢中醒來）醒了，吾知曉！

千玉屑：嗯？

蟻裳：你若是不來的話，吾還能再和玟兒多談一會兒……

千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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