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說，歷史就是一出又一出的折子戲。

炙熱的靈光灼烤著每一個細胞，瀕臨崩潰的軀體再也做不出任何有效的防護，置身於靈子狂潮的中心的金發少年疲憊的垂下眼瞼，任由再也無力與重力對抗的身軀墜入萬丈深淵。

平子家族少有善終之人，死於陰謀之中遠多於死於戰場之上，每一座鮮血淋漓的墓碑都在勸諫年少無知的後輩遠離權力博弈與利益角逐的核心，卻只能冷眼旁觀著相同的鬧劇悲劇慘劇一再上演。

而如今，他終於可以立下一塊無字碑，一個衣冠冢，不為後人評說，只因為這源自血脈天賦的輪回終於得以終結。

呵——

恍惚中似乎看見了一個人，烏檀的發，祖母綠的眼，沒什麽值得記憶的特色的平凡五官，卻只一眼就足以將那個溫柔飄渺的笑容鐫刻在跳動的心臟之上。

他忍不住睜大了眼，就看見另外一個圓滾滾的金毛團子蹦跳著滾進了滴水檐下端正跪坐的男人的懷中，烏黑的發絲微微拂過孩子圓潤的臉，脈脈的溫情中透著一種入骨的纏綿。

“還在為凈土的事情煩惱嗎？這可真不像你的風格啊，彼方。”男人沈穩柔和的聲音從背對的屋室傳來，像清冷卻華美的月光傾倒上衣著單薄的脊背。

“比不得榮光你，有子萬事足的父親大人。”男人擡手撫過懷中團子金黃的發絲，輕輕蹙起眉尖，“你說歷史到底是什麽？”

“這個嘛……”即使是友人之間的閑談依然顯得一本正經的男音難得的帶了點似有若無的笑意，“你可是比我這個所謂的書記官更有資格評價，不死不朽的原知彼方。”

黑發的男人沒有計較友人語氣中暗含的調侃，他只是出神的眺望著庭院中一棵高大的毛櫸的頂端，目光卻分明延伸向更深遠的彼岸：“歷史，那不過是一出又一出折子戲。”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帶著不同面具塗抹不同的妝容卻上演著千篇一律的劇本。”

“人性如此，人心如此，只要這世間人性不變，人心不變，劇本就不會改變。”

“那麽，你不會覺得厭倦嗎？榮光。只消看一眼，就能推演這個人的未來，預言他的結局，這樣的日子你不會覺得厭倦嗎？”

“說不厭倦是不可能的，否則我也不必帶著真子離群索居到這裏來。只是……”

“只是？”

“我可不是那位窩在真央靈術院一門心思養老送終的預言家，彼方。我看到了過去，所能推測的也只是目前為止最有可能發生的未來。這個世界那麽多命運之線紛繁交錯，那麽多因緣際會莫測變幻，也許只因為一個人，一件事，一句話整個世界就將被導向截然不同的未來。”

“你是指？”

“你最明白，彼方。這件事你最明白。”

“你不會阻止我吧？榮光。”

“我只是撰史人。”

……

咽喉上不同尋常壓迫力促使面容平靜安詳的少年張開眼簾，近在咫尺的淺棕眼眸，浮動著錯覺一般的柔和溫暖。

少年如釋重負的扯開嘴角，擡起不曾握刀的右手輕輕拍了拍鉗住脖頸的手腕。

顯然這個隨性得不像是對待針鋒相對的敵人，而像是對待嬉鬧玩笑的夥伴的動作讓手腕的主人少見的怔楞，繼而條件反射的收緊指尖。

頸側悄然脈動的動脈血管驟減的流量引發了一次輕微的暈眩，少年戲謔的眨了眨眼，無聲的的翕動唇瓣：“你還是這麽容易小心過頭啊，惣右介。”

果然，片刻的僵持之後，脖頸上的手指又一次在漫天的金星之中放松了擷取呼吸的禁錮。

空氣震動肺葉帶來一陣輕微的咳喘，平子少年不徐不疾的挑起唇角，聲音黯啞語速舒緩：“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過你，但是這麽快就被拆穿還是讓我稍微有一點意外。”

“你是想知道原因嗎？”向來聞弦歌知雅意的藍大BOSS從容的道破對方的弦外之音。

掌心之中的少年笑彎了眉眼，篤定的剔起眉尖：“你會告訴我的，對嗎？”

面對這種吃定了反派BOSS言說帝秉性江山易改的表情，藍大BOSS難得停滯了幾個呼吸，才再次讓唇邊的笑意優雅的舒展開來，用溫醇低沈的華麗男低音回應道：“當然，如您所願。”

“平子隊長曾就告訴我，他真正的記憶開始於流魂街第76區。”

“你調查了他的過去，並且通過種種線索推測出他當時的年紀。”

“不得不說，您確實反應迅速思維敏捷。”

被掐著脖子的金發少年沒有一點自己的小命正岌岌可危的掛在別人的手指尖的自覺，無所謂的撇了撇嘴角，露出一點排列整齊的鯨魚牙=皿=：“很抱歉，搶了你的臺詞，打斷了你的說教癮。”

藍染：“………………”

少年神采飛揚的一挑眉梢：“其實最開始引起你註意的應該是他身上的繃帶，不，準確說應該是他繃帶下的那些傷痕吧。分明傷在胸前，代表開裂的傷口的血跡卻在後背蔓延。你一度集中攻擊他的脊背不是為了借由這些傷口進行弱點攻擊，而是為了試探這些傷口的成因。而結果出乎你的意料，你在這些傷口上感受到了殘留的靈壓，一個已死之人殘留的靈壓……”

“是輔川英明。”藍染收緊手指，打斷了少年的推測，溫文爾雅的微笑，眼中卻有晦暗不明的銳利一閃即逝，莫測高深，“你背後的傷口是輔川英明親手造成的，深達內臟，足以致命。”

少年發出一聲含在喉嚨之中的低沈咳喘，虛起眼眸輕聲嘆息：“輔川英明不可能出現在空座町，作為一個死人更不可能從背後偷襲他，那麽結果顯而易見只有一個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

“這些傷不是來自‘現在’。”藍染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唇角愈發深刻的弧度是帶著三分了然七分玩味的意味深長，“真實之眼燃燒的或許不僅僅只是過去的記憶，它燃燒的是名為過去的‘狀態’。”

“所以，你才會突然問我的年齡，也所以，你才會用雷吼炮試探我。”平子少年低聲輕笑，“那些傷口上不應該出現的靈壓讓你對他的狀態格外敏感，所以你立即推測出，他突然解除虛化或許不是為了徹底釋放真實之眼的力量，而是因為——他的身體狀態已經倒退回虛化之前。”

“而結果也不出你的所料。他的虛化非常成熟，足可以在不拿出面具的情況下使用虛閃，面對突如其來近身襲擊的破道，相比起靈言繁冗的鬼道，當然是已經成為本能的虛閃更加優先，然而我卻沒有使用虛閃，而是使用了舍棄詠唱的千手皎天汰炮。”一口氣說出了太多詞語的平子少年因為所剩無幾的肺活量不得不微微一頓，調整了一下呼吸覆又言道，“這是我犯的一個極為嚴重的錯誤，也是不得不犯的錯誤。正是這個錯誤讓我接下來的只守不攻變成了證明我虛弱無力的佐證。”

“這對你而言確實是一個嚴重至極卻也不得不犯的錯誤。”藍染微微垂下眼簾，這個動作無意識的強調出他眼尾狹長銳利的線條，像一葉薄如蟬翼的柳葉刀，連略過咽喉割斷血管的瞬間都輕盈優美猶如祭祀的舞蹈，“在毫無準備的近身攻擊中第一判斷使用鬼道說明你已經無法發射虛閃，而使用九十級的破道去抵消只有六十級的雷吼炮，並不是你喜歡炫耀。而是因為你虛弱到無法使用同級的力量進行抵銷，或者說你對於自己虛弱的狀態缺乏信心，不得不全力以赴去抵消我的鬼道。”

“這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一步棋。”平子少年懶洋洋慢悠悠的開口自嘲，“一不小心表現的太強勢，結果卻弄巧成拙，變成了虎頭蛇尾虛張聲勢。一個人的戰略模式是由很多方面決定的，但是一個人的戰鬥風格卻幾乎完全由自身的性格所決定。平子真子的戰鬥風格，無論什麽時候，都應該是犀利的，果斷的，像繃緊的強弓一樣精準並且一擊致命的，他或許會耍一些語言上的小手段來獲取心理上的優勢，卻絕對不會以炫耀技巧的方法故弄玄虛。會這麽做的要麽他並不是真正的平子真子，要麽就是……我已經虛弱到連主動進攻都做不到。”

“你真可怕，藍染惣右介。我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個動作決定的動機，背後的目的，抱持的想法都被你完全的，一絲不漏的看穿了吶~~~~”少年輕輕握住緊貼下顎的手腕，意味不明的挑起唇角，“明察秋毫料事如神到如此地步，你簡直像個怪物一樣讓人毛骨悚然。”

“彼此彼此，能把我的想法推測到這種程度，一直以來我以為只有浦原喜助。”

“哎？難道不包括滅世凈土？”

“……他志不在此。”

“我倒是知道他志在何方。”少年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像街邊兜售違禁物品的小販故作神秘裝模作樣的輕聲呢喃，“有興趣聽一聽嗎？”

喉間的手指驀然收緊，淩厲如刀的殺機切割上脆弱的喉管，藍染唇邊溫和的微笑傾斜成料峭的弧線：“你似乎並不懼怕死亡，平子真子。”

平子少年依然不緊不慢的拍了拍藍染的手腕，被禁錮的聲帶在有限的空間中震動出模糊的回音：“我當然怕死，可惜，在真實之眼結束之前，就算我一心求死，也是求死不能。”

這個回答顯然並不能安撫反派BOSS跟武力值一樣出挑著名的疑心病，在感受到脖子上的指尖有刺破動脈的跡象之後，平子少年終於還是奮力掙紮起來：“反正我們目的一致，為什麽就不能相安無事的坐下來談一談？！”

劃破肌膚的手指終於在刺破動脈血管的前一秒停下來，藍染危險的虛起雙眼：“我們的目的從最初的開始就一直背道而馳。”

“不，現在，最起碼現在的你我目的是完全相同的。”少年第一次激動起來，無意識的撕扯橫亙頸邊扣住脈搏的拇指，“我們都在等一個叫做黑崎一護的人類少年的出現。”

“我以為你很清楚，創生王鍵才是我的目的。”

“那當然是你的目的，但是在這個‘進化的坐標’沒有出現之前，你不會創生王鍵。”平子少年在淩亂的金發後瞇起淺灰的雙眼，讓唇邊漸漸加深的上揚化作一個詭異誇張的笑臉，“身為死神，無法戰勝守護王族空間的零番隊，在邁向天之頂端之前，你必須超越死神，超越大虛，淩駕於此世間一切靈魂之上！”

“你……”

“你既然早已猜到了我的能力是看穿過去。”平子少年的聲音空靈柔軟，像寂暗的夜晚響徹耳畔惡魔甜美又誘惑的輕聲呢喃，“那麽，為什麽不更進一步，想一想我到底是通過誰的雙眼註視著那些過去，惣右介。”

喉結上皮膚溫潤柔軟的觸感有一瞬間被靈壓湧動的壓迫所取代，視線裏充斥的是藍染驀然深邃的瞳仁。

少年發出一聲置生死於度外的低笑，英勇的與虛圈之主淩厲的視線四目相接：“沒錯，就像你想的那樣，我通過你的雙眼前往過去，看到的不僅僅是你的所作所為，還有你的——所思所想。”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頸椎即將斷裂的危險聲響震動耳膜，響徹顱腔，然而金發的少年卻只是漫不經心的挑起嘴角，愜意悠然的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

藍染身後，黑色鑲嵌紅邊的靈壓風馳電掣鋪天蓋地傾襲而來，真正屬於少年人嘹亮高亢銳氣十足的怒吼如影隨形震徹寰宇直沖霄漢。

月——牙——天——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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