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薄的衣袂在空氣中微微揚起，轉瞬之間又隨著主人屈膝下落的姿態鋪陳在冰冷堅硬的晶石地面，墨綠的眼眸與紫金的瞳仁遙遙相對，眉梢眼角永遠蘊藉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的男人優雅的打了一個響指，身後號稱世間最堅固的盾牌與牢籠的結界應聲而碎。

褐發棕眸的男人雙手交疊在金發男子血流不止的胸膛，正在竭盡全力挽留男人胸口哪一點幾近於無微不可查的起伏。

滅世凈土微笑，以跪坐於地的姿態仰首微笑，被居高臨下俯覽鳥瞰的那個人分明是他，然而四目交投視線相會的一瞬間，這個男人唇邊若有所思卻又了然於胸的悠然笑意觸手可及卻又遠在天涯，像這世間最優雅也最殘酷的魔鬼佇立在紅塵之中離恨天外將靈魂意志情仇愛恨隨意顛倒任意把玩。

他探手指了指靈光鬼道之中岌岌可危命懸一線消瘦荏弱的金發男人，又擡眼看了看面前平覆了胸口如湯如沸的沛然怒火，紫金的眼眸漸漸凸顯出冷漠無情的堅硬質感的紅發男人，清朗溫潤的聲音裏半是洞徹人心的篤定了然，半是純然無辜的好奇玩味：“兩百多年前，你為了輔川英明殺了原知彼方，那個時候我就很好奇，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會選擇彼方，還是……自己？”

輔川英明默然的凝視著男人幽碧的眼眸，分明是一般無二的面孔，一般無二的眼眸，卻因為操縱著這具皮囊的靈魂截然不同的特質顯露出全然不同的風貌，倘若原知彼方是一個遙不可及卻又令人向往夢境，那麽滅世凈土就是佇立在溫柔夢境之後深不可測的萬丈深淵，待到大夢初醒驀然回首才驚覺已然無法自拔萬劫不覆。

“我還有其他選擇嗎？”輔川英明哂然一笑，聲音裏卻流露出如釋重負的釋然。

紅發紫眸的男人一步一步踏入無邊血海，就像殞身不恤的求道者踏入指向答案也指向宿命的歸途，多少變幻莫測的風景之後都不過是蒼涼荒蕪的寂滅，多少野心勃勃的壯志雄心到最後也不過是身死魂滅的敗亡。

他彎腰垂首俯身抱起血泊中蒼白虛弱的金發男人，代表了死亡與不祥的猩紅靈光沖天而起，盤膝而坐的男人斂目垂睫的面容卻一片安詳。——一片決然赴死的安詳。

“呀嘞呀嘞，真是無趣得令人呵欠連天的選擇吶。”滅世凈土半舉廣袖輕輕掩住微微上揚的薄唇，“我以為你至少會再掙紮猶豫一會兒的。”

猩紅靈光中垂眸斂目的男人掀起一線眼簾，紫金的瞳孔深處有無邊無際的黑暗悄無聲息的湧動蔓延：“從彼方的佩刀刺入真子的胸口的那一刻，你的精心布局就已經無懈可擊。在此局中，只有兩個結果，要麽我死他活，要麽同歸於盡。同歸於盡的結果不過是白白便宜了你，而我在救回真子後，雖然必死無疑，你也要和我一起共赴黃泉。”

“如果我猜的不錯，已經羽化的你即使失去體內屬於原知彼方的靈魂碎片，也能夠繼續支撐三十六個小時吧？”滅世凈土豎起一根食指悠然自得的點在微微上翹的唇角，“三十六個小時對一個已經羽化的輔川英明，別說是把我碾成靈子，就算是整個屍魂界也能被徹底毀滅個十七八次了。那麽，聰明絕頂的輔川大老板既然讚賞在下的布局精巧完美無懈可擊，那麽我又為什麽要留下這種顯而易見會令自己命喪黃泉的致命破綻呢？”

輔川英明輕緩綿長的呼吸微微一滯，甚至周身如火焰般獵獵拂揚的靈壓也出現了微不可查的剎那凝滯，繼而冷然一笑：“你打算讓小真子殺了我？如果是原知彼方，就算我已經羽化在他劍下也是十死無生，但是就算小真子得到了彼方完整的力量，也傷不了我半根毫毛。”

“我可沒打算讓真子來殺了你。”滅世凈土挺起本就筆直的脊背，徐徐的瞇起不知何時恢覆黑曜石攝人心魄的深邃幽暗的眼眸，“我說過的吧，我會親手殺了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輔川英明的按在平子胸前的手掌也離開了平緩起伏的胸膛，與此同時本該長身而起的男人挺拔的脊背卻驀然僵直，紫金的眼眸不可置信的張大到狹長眼眶的極限，澀然低吟：“你……”

黑色，鋪天蓋地的黑色，無邊無際鋪天蓋地的黑色猶如決口的堤壩後積蓄到頂點的洪峰從輔川英明的眼耳口鼻四肢百骸蜂擁而出，在人體之上每一個脆弱的孔竅之中噴薄洶湧，粘稠猶如膠液滯重猶如瀝青的黑色液體迅速在每一個噴湧的孔洞之外層疊堆積，然後沿著身體輪廓的曲線冉冉下滑在視線不及的衣料之下蜿蜒游走塗滿每一寸□□的肌體，黑色的液體迅速在肌膚上聚集凝結固化成層層纏繞的黑色繃帶將肢體的動作永遠的定格在漿液噴湧的剎那，轉瞬之間就將令屍魂界徹底覆滅的彌天大禍消弭無形。

盤膝端坐的輔川英明保持著擡手拄膝的動作凝固成一具被重重繃帶封鎖絞纏的雕像，額頭正中眉心之上赫然鑲嵌著一顆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的圓潤球體。——崩玉！

“你不是一直都很奇怪為什麽無法從我的遺物中搜尋到崩玉？現在我就告訴你。”滅世凈土探手入懷，緩緩拿出另外一顆同樣溢彩流光珠圓玉潤與輔川英明額前的崩玉一般無二的球體，只是這枚“崩玉”似有若無隱隱流轉的幽光遠不如輔川英明額前的勾魂奪魄懾人心魂，“當年我給你看的所謂崩玉就是我手中的這枚仿制品，嚴格來說，這也應該算是崩玉的半成品，是我看中了崩玉無法摧毀的特性而專門制作出來，在你殺死我的身體之後，用於寄存意志的容器。”

“而真正的崩玉……”滅世凈土修長優美的手指輕輕覆上輔川英明額頭眉心的球體，連聲音都被徹底截斷的輔川英明與身體一樣僵硬的喉嚨溢出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從始至終，一直留在你的身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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