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迷清冷的月光傾斜在金黃的長發上，婆娑的樹影籠罩在瘦削的肩頭上，邁向黑暗的步伐踩在落葉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輕盈迅捷的腳步每一次踏向遠方都仿佛是踏在躍動的心臟之上。

藍染隊長從夢境深處醒來，呼吸的節奏深沈緩慢宛如仍在熟睡，胸腔裏平穩有力的跳動平靜安穩，卻越來越……無法釋懷。

怎能如此平靜的離開？怎能如此冷靜的離別？怎能如此從容不迫的審時度勢？怎能如此無動於衷的說出銳利如刀的威脅？怎能……對我們曾經的一切如此冷漠得視而不見？

“很簡單啊。”輔川英明柔軟絲滑的輕笑在記憶中幸災樂禍的回蕩，“小真子他不愛你了，惣右介。”然後紫金色的瞳孔深深望進溫柔淺棕中央無垠的深邃，輔川英明翹起一側的唇角，一字一頓得將每一個音節都在舌尖打磨成冰冷鋒利的尖刀，“換成是我，花了普通人類快一輩子的時間去愛一個男人，用去近十年用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親吻對他說著‘我愛你’，最後換來的只有虛假的溫柔和無盡的欺騙，也會精疲力盡到不想再愛了。那樣輕松平靜的離別，已經是他最後的尊嚴。”

“怎麽會。”已經披上隊長羽織，側臉的輪廓卻依然青澀稚嫩的藍染隊長微微搖頭，喉間低沈暧昧的笑聲帶著連自己也無法盡數解讀的意味。

“怎麽不會？”輔川英明柔韌的聲線在咽喉深處婉轉，像是另外一聲涼薄的輕笑或者悠遠的嘆息，“別以為謊言可以遮掩一切，別以為欺騙可以持續到永遠，別以為緘默代表著無知，別以為沈默意味著放任，別以為警告是想要掌控你的一切，別以為縱容就是屈服的表現。當他不再對你進行規勸，才意味著他真的決定不再容忍對你的愛。在最後的幾年裏他應該已經漸漸對你的所有小動作都沒有任何特別的表現了吧？惣右介。”

輔川英明的話語令藍染毫無征兆的回憶起一件細小瑣碎的往事，那是平子第一次帶他前往原知彼方在現世的別院，而他為了與輔川英明交換情報的約定利用鏡花水月制造的幻象脫身，歸來的時候直覺敏銳的男人顯然察覺到了異常，卻一反常態的輕輕帶過，而一切的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也是從那一天真正開始。而那一天如無意外也應該是平子計劃的真正開端。

那個斷界中漫不經心又習以為常的警告不是一次處心積慮的陷阱，而是最後一次嘗試挽留的考驗。

九年不動聲色的隱忍，九年臥薪嘗膽的磨礪，那個男人懷抱日漸枯萎死去的愛情是用什麽心情打磨出差一點要了所愛之人性命的利劍？那樣游刃有餘的悠閑，那樣從容不迫的進退之後到底是什麽被三千二百八十七個日日夜夜生生掩埋？

愛的反面從來就不是恨，而是他就站在你的眼前，卻對你所做的一切由始至終無動於衷。

“我該拿一面鏡子讓你看一看現在的表情。”輔川英明唇邊的笑意盡是了然，“我不會告訴你，平子是怎樣知道那些秘密的，實際上我對他使用的方法也感到非常吃驚。但是我卻可以告訴你兩個關於平子家族的格言。第一個，沒有什麽能阻止一個平子了解他的愛人；第二個是一旦他這樣做了，他就不會再愛她了。平子家族所謂的了解，對於愛情這種精致而脆弱的感情而言是致命的，從無例外。”

“你這算是幸災樂禍？”

桌子對面的男人聞言幾乎笑翻過去，反身抱住身後柱子斜躺在回廊之上的曼妙姿態令人聯想到柔若無骨的無腳爬行動物，撩人的艷麗與致命的危險並行不悖：“用幸災樂禍這種詞未免也顯得我太居心叵測了，當初是誰信誓旦旦說自己不會犯下同樣的錯誤，現在卻淪落到被無情拋棄的淒慘？原知彼方死了，我頂多算是寡婦，你現在的情況算什麽？棄婦麽？哎呀哎呀，雖然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藍染君副了這麽多年終於正了，但是立於天之頂端的棄婦……我都不知道是該為未來的世界悲哀，還是替藍染君你……哈哈哈，抱歉失禮了，我真的，啊哈哈哈……不行了……我哈哈哈，受不了了……”

藍染漠然的看著眼前狂笑到近乎瘋癲的輔川英明，這個男人像一枚硬幣有著截然相反的兩面，清醒與瘋狂，殘忍與多情在紫金色的瞳孔深處涇渭分明並駕齊驅，這絕不是一個品酒閑聊消磨時光的好對象，實際上一個清醒理智的瘋子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好的對象，但是事實常常荒謬可笑得就如眼前一樣，在五番隊的吉祥物隊長成為了過去時的屍魂界中，藍染唯一可以毫無顧忌的提起那個金發男人對象只有眼前這個清醒理智的瘋子——輔川英明。

“那麽是同病相憐？”

“同病相憐？我才沒有你那麽可憐。我的彼方死了，就算活過來也不會是我記憶裏的那個彼方了。就如你說的，人一旦死了做什麽也挽回不了曾經得過錯了，所以我早就已經絕望了，我習慣了絕望，習慣了沒有期待，習慣了沒有未來沒有現在沒有過去的世界。”清醒理智的瘋子用條理分明的話語掀開另一重鮮血淋漓的事實，“但是，你不一樣，惣右介。小真子還活著，他不愛你了，但是他還活著。他只要還活著就有可能再次愛上你，也許就在下一秒，也許就在下一分，也許就在下一刻，也許要花上一個月，也許要花上一整年，也許花上十年百年千年一輩子的時間他也不會正正經經的再看你哪怕一眼。你擁有的是希望。是雖然渺小卻即使鮮血淋漓遍體鱗傷也依然想要握在手中的希望。小真子他不愛你，實際上看他離去的樣子，他連恨都懶得恨你。我已經預見到你在這場追逐中越來越絕望，卻又無法放手的模樣，簡直就是近在眼前。”

“明知事不可為，還要為之。我在你的眼中竟然是這樣愚蠢的人嗎？”

“天之王座這個目標聽起來還不夠愚蠢嗎？”輔川英明冷冷的扯起嘴角，“和這種一般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的野望比起來，小真子的愛實在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心願了吧？如果事情真的沒有轉寰的餘地，以你的性格反而可以幹脆利落的放棄，可是只要還有一絲一毫的機會你都絕對不會放棄努力，知道是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你太貪。”輔川英明緩緩從回廊的木質地板上爬起來，望著庭院中枝葉蔥蘢的馬醉木慢慢出神，“你的性格從某種角度而言，和我年輕的時候非常相像。而在感情上，小真子又和彼方太過相似，除了彼方從來沒有愛過我這一點，你們兩個簡直就是當年我們的翻版。”

“等一等，你說……”

“是的，我說我習慣絕望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彼方從來沒有愛過我，包括他死在我的手上這件事，一半是為了小真子，一半是因為他所愛的那個人的期待。他和我才是真正的同病相憐。”就像是在訴說著與自己沒有任何關系的閑事，輔川英明的眼神連輕蔑都顯得漫不經心，“小真子回應了你的愛，所以藍染君你根本不明白，當你愛上一個人拼盡全力想要得到他的愛的時候，他卻只回應給你虛情假意的溫柔，例行公事的關懷，膚淺狂亂的欲望，處心積慮的欺騙，不動聲色的背叛得時候會是什麽心情。我那個時候太年輕，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包括當著他的面和別人做|愛，而他只是依然如故的微笑，說一句對不起，打攪了就轉身離開，甚至沒有忘記體貼的關好房門的時候，我第一次明白了絕望是什麽滋味。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明白，我為什麽會那麽痛苦，不是因為彼方的絕情和背叛，僅僅是因為得不到他的愛。愛只能用同等的愛去換取，如果失敗，要麽像小真子的一樣枯萎，要麽像我的一樣……”輔川英明輕輕覆上胸腔上震動的地方，“腐敗。”

“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為什麽？”輔川英明低低的笑起來，“或許是因為我喝醉了，也或許是因為我還是有點嫉妒和不甘心吧？”

“像我們這種人能找到個不用低下頭就能看見的人太難，”輔川英明掠起鬢邊酒紅的發絲，“在這個放眼望去全是愚昧無知的蠢貨和麻木不仁的白癡的世界，能找到一個可以正常交流的存在哪怕是旗鼓相當的敵人都是一種奢求，更何況是戀人？這樣說或許聽起來十分矯情，但是孤獨乃是吾輩的宿命，自誕生之日起就深入骨髓如影隨形至死方休。所以我嫉妒小真子，他到底憑什麽走出這個永遠走不出去的怪圈？他分明看見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怎麽就可以視而不見不去觸及那道底線？憑什麽他就可以……與孤獨無緣？大家……大家……不都是一樣的嗎？從接受了那個使命開始……”

藍染開始確信輔川英明確實喝醉了，因為他以近乎直白的口吻觸及了一個清醒的他永遠不會觸及的話題。但是，藍染同樣清楚，一旦他開口刺探這個看似忘乎所以的男人就會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清醒過來，將所有的秘密再度用微笑掩埋。

“所以我一定會慫恿藍染對你死纏爛打，糾纏不放，我要讓你頭疼一輩子！你這個幸運的小混蛋！”徹底耍起酒瘋的輔川英明直挺挺的仰倒在回廊之上，發出一聲光是聽著都覺得背脊生疼的轟然巨響，“反正你和他是不可能的，絕對絕對不可能的，平子，平子家出了這麽多人，就從來沒有哪一個在看透了之後還會吃回頭草的~~~~~”

真的不會嗎？

藍染記得當他把毫無預兆發起酒瘋的輔川英明交到古月介人手中時，手忙腳亂的模樣，以及唇邊連自己都有所察覺的苦笑。果然，安撫一個喝醉了酒的人比對付一個番隊的瓦史托德更艱難，尤其是那個喝醉了混蛋清醒的時候就頂的上一個番隊的瓦史托德的時候，難度直接平方再翻倍。

冰冷秀麗的男人擡起比狐眼還要嫵媚的眼，不含感情的註視著五番隊的新任隊長：“對於主上替閣下添的麻煩，我先代為致歉。不過，關於平子真子的事情，主上說了那樣的話，但是最不會同意您和他在一起的大概就是主上了吧？畢竟，原知彼方撫養的孩子在主上眼中就和他的孩子是一樣的。您也確實絕非可以托付終身的良配。”

被除了平子之外的人這樣不留情面的直斥其非，在藍染的經歷還是第一次，但是古月介人接下來的話卻徹底吸引了藍染的註意力：“本來那晚的事情，當然以你和平子真子兩敗俱亡最為符合主上的利益，他本不該提醒平子真子你的計劃，更不該插手整個事件從平子真子手中奪走硬盤。但是，就像所有的父母一樣，他最終還是會不忍心，他無法容忍平子真子永遠活在對同伴的自責裏，也無法毀掉平子真子還在意的你。因為在嫉妒著平子真子的同時，他又像一個偏執又敏銳的父親無法容忍自己的孩子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而他的精神狀況顯然是無法應付這種自相矛盾的感情的。所以，如果你不打算放棄的話，我的建議是在平子真子沒有找上你的時候，永遠不要主動出擊，耐心的等待才是最佳的選擇。”

“你很肯定平子隊長會卷土重來，古月先生。”

秀麗的男人冷漠的揚起嘴角：“這件事藍染先生才沒有裝糊塗的必要吧？平子真子終有一天會回到屍魂界，他離去時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平子真子是聰明人，如果你以全無敵意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只會讓他抓住你的弱點，然後永遠都不會令你如願。這一點，在他給了自己一刀的時候，想必閣下已經深有體會。所以，只有等，等他自己來找你，等他有求於你。”

“聽起來，你似乎不完全和你的主人站在一起。”

“不，我完全和主上站在一起。平子真子的存在會毀了輔川大人，你的愛可以毀掉平子真子，憤怒的輔川大人絕對可以毀了你。這樣輔川大人不必親手毀掉平子真子，又能從覆仇中獲得安慰，更可以除去所有的威脅。你說我站在哪一邊？”冷血的謀士冰冷上翹的唇邊第一次有了這正意義上的溫暖，安靜的垂下眼睫，“或許不用等待輔川大人毀掉你，平子真子就做到了也說不定。”

藍染望著面前取代了中川一郎的身份安靜溫順的站在輔川英明後方的男人，終於不得不承認平子真子那張刁鉆刻薄的嘴確實很少會出錯。

輔川家的祖宅就像那個金發男人所說的一樣——風水不正，盡出變態。

東方的天空在冗長的回憶中開始泛白，掀開被褥的一瞬間藍染隊長因為身側消失的溫度無意識的繃緊了□□在冰冷空氣中的肌膚，起身開始了護庭十三番隊聲名遠揚首屈一指的老好人隊長最敬業的COSPLAY。

直視著等身落地鏡中男人端正英挺的五官，溫柔和藹的笑容爬上溫潤的唇角的剎那藍染忍不住想那個男人恐怕又會諷刺他想拿個終身成就獎的小金人之類聽不懂的話了吧？

呵，沒關系，平子隊長。

總有一天你會再度出現在我面前，所以在此之前我會耐心的等待。

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景呢？

我知道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畢竟平子隊長永遠都令人充滿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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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花紅柳綠，草長鶯飛。

屍魂界漫長的等待才剛剛萌芽，現世裏的男人就已經將心頭的滿目瘡痍統統埋葬。

圍爐夜話的漫漫長夜，終於肯停下手中的筷子的金發男人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喝下最後一杯琥珀色的醇釀。

黑發黑眸的男人安置了集體神經性酒精中毒的假面軍團，一步一步從樓梯上走下來，微泛紫芒的發梢在微醺的眼底揚起幽艷的漣漪。

平子伸出手拽住男人黑色的長袍一角，瞇著眼睛對焦了很久，才慢吞吞的說道：“松島零度，你怎麽突然長殘了？”

清俊文雅的男人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反握住黑袍上的手掌柔聲回答：“是是是，平子大爺，在下辜負了您的拳拳期待長殘了，還請海涵。”

有了七分醉意的金發男人滿意的勾起嘴角，把頭靠在彎下身體跪坐身旁的男人的肩頭，迷迷糊糊的含混道：“我還是喜歡你原來的那張臉，松島零度這個小家夥雖然長得還不錯，但是跟你原來的樣子根本沒法比。”

“真子，你說反了吧？怎麽看都是這張臉比較漂亮吧？”

“白癡，你原來那張一看就是神棍專屬的臉才能跟你的BT氣場配合得天衣無縫啊。”

“受教了。”松島零度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又一本正經的提問道，“你家惣右介的事你自己打算怎麽辦？”

“涼拌！”

“我不是在開玩笑，你的朋友損是損了點，但是他們都是真正的好朋友，體諒你慘遭背叛的心情，但是你自己總不能沒有任何表示吧？”

“聽你的口吻，零度你和我的交情似乎不止是那一點啊。”

“……確實是不止這一點，但是只有一個人還記得的交情沒有任何意義。”

“別用這種好像在談戀情的口吻說這種話。”

“說不準我們真的曾經是情人喲~”

“滾，我的品位沒有這麽差。”

“呀嘞呀嘞，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這可讓人從何下嘴啊。真子。”

從松島零度肩頭一路滾到懷裏的金發男人沒有回答，只是有些茫然的擡起雙手覆上男人低垂的臉龐，輕聲嘆息：“從很久之前，這雙手拿得起放不下的就只有筷子了。”

“……”掌心中的男人淡淡微笑，夜色朦朧溫柔如水，低下頭在平子的驚愕的註視中將一個蜻蜓點水的親吻烙印在平子的唇角。

“祝你好夢，真子。”黑發的男人長身而起，緩緩走向通向二樓的樓梯。

“餵，這種祝福只會讓人做春夢吧？混蛋！”平子感受著自嘴角到耳根瞬間竄起的熱度，無奈的按住灼熱的肌膚，低聲抱怨，“就算要見異思遷，也麻煩換個對象吧？看上這家夥比看上惣右介還沒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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