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允 番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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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大的紅日滾滾而落,埋入霭霭雲霧。天梯石棧,相互勾連,我一手握劍,一手扶住天梯鐵索,謹慎行走於雲端天際。

穿過天梯,抵達後山。沈沈的暮色之中,寒刃愈發凜凜,在空中揮舞如銀蛇,正是蘇師兄新得的赤影劍。

山風穿林,猿猱呼嘯,又一個淒冷的月圓之夜。今晚是冰火教決戰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教中兩派紛紛將目光投向周、宋二位統領,數月來我暗中觀察,蘇師兄的內力突飛猛進,明日,除卻周宋兩位統領,蘇實也勢必要展露頭角。

次日,天寒地凍,大雪紛飛,霸下臺上,歷年來教主之位的最終爭奪之地,打鬥之下,落下的白雪一片淩亂。

臺下眾人只看得宋師伯使的一把拂塵,在紛紛風雪裏,忽卷忽舒,忽快忽慢,忽進忽退,揮灑的游刃有餘,不過百招,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將周統領的□□挑開,身軀震遠。白雪覆高臺,周統領腳下濕滑,卻也不至於一滑至地,巨石般摔在臺下眾人之間。

如此輕易了結,令人瞠目結舌。

周統領臺下盤膝打坐,但見他臉色青紫,周身發軟,顯然是遭人暗算。宋統領贏得比武,雁山派喜不自勝,青山派則義憤填膺,群情激昂。宋統領現下贏的易如反掌,亦有不少人揣測周統領是受雁山派的暗算。

宋統領立在臺上,一言不發,待臺下自行療傷的周統領緩緩睜開眼睛,他方揮一揮拂塵,高聲道:“現下還有何人不服,大可逐一上臺比試比試,若是真英雄,不必在暗處竊語。”

周夫人上前一步,聲音溫婉語氣卻犀利如刃:“我不服,你暗箭傷人,竟還有臉口口聲聲道英雄。”

宋統領並不直接與她對話,而是問向周統領。

“周師兄,我可曾暗箭害人?倘若我傷你,憑證又在何處?今日當著教眾,須得分證個一清二白,本教歷代霸下臺前比武,明令不得使用暗器,師弟我並不甘願受此無妄之災。”

眾人看向周統領,周統領苦練多日,如今功虧一簣,神色痛恨,待得他發問,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周夫人只當周昭受制於他,有口難言,遂疾言厲色道:“既有心害人,又何止暗器,怕是□□也不止。”

宋統領朗聲笑道:“夫人若心存不服,也可臺上一試,夫人盡管放心,今日莫說夫人,凡我教中弟子,無論何人,倘或有本領奪得下我手中拂塵,我必當願打服輸,奉他為本教第十七代教主。”

宋統領這一激,果然有青山派的高手,忿忿飛上臺去,卻是自取其辱,寥寥數招,覆又被他拂塵功掃下陣去,惹得在場的雁山派弟子,哄堂大笑。

宋統領再問:“可還有人不服?”目光卻是來回掃在周統領身上,此時胸有成竹,難免流露些許驕矜神色。

如我所料,陪侍在周統領身邊的大弟子蘇實抓住時機,向周統領請戰。

“弟子懇請出戰,雖不能替師父出口氣,卻也不能使他小瞧了咱們,求師父恩準。”

周昭臉色愈發難看,沈聲道:“那你便會他一會。”

蘇實攜赤影劍,緩步上臺,眾人卻道青山派不過再取其辱。

寶劍出鞘,銀光乍洩,風雪之中,鋒芒畢露,依舊寒氣森森,迫人心懷。

宋統領一來未將教中晚輩放在眼裏,二來以蘇實年紀,本教武功只怕他尚未得其精要,是以有所輕敵,使拂塵攻他的赤影劍,竟然被他的內力震開,幾次未能得手。蘇實見狀,也便膽大起來,主動出擊,宋統領此便有了防備,因精於本教招式,因而在巧字上占得先機,將他步步逼退,臺下有嘲笑有唏噓,眨眼之間,蘇實又將敗下陣來,不期一個女扮男裝的俊俏“少男”湊到臺下,每每危急時分,出言提點,助蘇實將宋統領的巧招硬生生打散。

臺上打鬥激烈,瞬息萬變,我站在角落裏,凝神觀戰,臺上打鬥一段後,周夫人向周統領問:“打這許久,卻偏偏讓人瞧不出勝負,還有那假小子,也不知嘴巴裏嘰裏咕嚕,在說些什麽。”

周夫人口中的假小子,便是阿初,阿初一直以為在北國是他第一次與我相見,卻不知早在北國之前,我們就在冰火教中相識。

周昭語氣如寒冰:“倘若不錯,她念的是海沙幫的內功心法《後山經話》。”

周夫人問:“那句‘個不兒花’又是什麽意思?”

周昭搖頭:“我也不懂,看來實兒受她指點一非一朝一夕。”又問身邊一言不發的女兒,“你可知道她的來歷。”

周星頷首:“女兒知道,她是蘇師兄未過門的妻子,海沙幫吳掌門的千金。幾個月前吳掌門落入祈國鷹犬之手,吳姑娘因而遵從父命,千裏迢迢來投靠蘇師兄。那時父親尚在閉關,蘇師兄便說過些時日再稟告不遲,究竟他是否稟告父親,女兒便不得而知。”

周夫人插嘴道:“原來如此,想來姓吳的姑娘定已將《後山經話》授予蘇實,這倒好得很呢。”

說話間蘇實竟將宋統領打成重傷,拂塵染血,從臺上跳出,拋擲在周統領腳下,染汙他的青色袍子。

剎那間人聲沸騰,激昂爭鬧聲夾雜,全然將周昭忽視。

周昭遠望著高臺上的蘇實,人聲嘈亂中,對女兒吩咐道,“你到臺上殺掉他。”

周星神色一凜:“殺……殺蘇師兄麽?”

周星與蘇實自小一同長大,周昭驟然下令弒徒,周星自是百般為難。

周昭見她只管站著不動,怒喝道:“你還不去!”

周夫人乃周星後母,於是趁機挑唆:“如今大小姐長大成人,你父親的話,自是不必再聽。”

周星深知父親一向肯聽後母的挑唆,因而不敢再明目張膽的忤逆父親。

“女兒……女兒師出無名。”

“你便對眾人講明我今日敗下陣來乃遭此孽徒暗害。”

周星又道:“女兒功力不敵蘇師兄,又哪裏殺得了他。”

周統領冷笑一聲:“他最信任者非你莫屬,功夫算什麽,你且附耳過來。”

周星抗拒不得,耽擱少頃,硬下心腸上陣。

蘇實將宋統領打下臺去,一時間無人應戰,正自慶幸,忽聽耳邊有人柔聲細語喊他一句“蘇師兄”,蘇實轉身,周星已站定在他面前。

冰火教教主之位歷來以強者居之,以周統領為人,自是忍不得徒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勢必要斬草除根。他將手下本領高強者棄之不用,派女兒迎戰,固然出於對手下弟子的不信任,也另存深意,想來料定蘇實不肯傷到周星的緣故。

周星亭亭立在臺上,面色慘然,低頭向他施一禮:“父親命我與師兄一較高下,我自知不敵,卻斷然不敢違抗父命,還盼蘇師兄見諒。”

蘇實輕聲道:“我自然不怪你。”

周星道:“師兄待我一向極好,只是你手握赤影劍,我又乃一弱質女流,如此比試,略有不公,師妹恐怕輸也輸的灰頭土臉。”

蘇實道:“那依師妹之見,該如何是好?”

周星道:“俄頃比試之時,可否以我的於飛劍換你的赤影劍,如此一來,赤影劍也可彌補我身為女子的不足之處。”

蘇實思索片刻,於是當著教眾相應。

周星面露微笑:“多謝師兄。”說話間將自己的於飛劍雙手奉上,並接過蘇實手中尚在滴血的赤影劍。

寒光掠過,驟生不測,赤影劍脫手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斜向上刺入蘇實胸膛,蘇實挺手中的於飛劍相格,又哪裏抵擋得住,於飛劍連劍帶鞘,生生斷做兩截。

臺下一片嘩然,蘇實此時方來得及震驚,按住胸口一連問周星:“為什麽?為什麽?”

周星臉色蒼白,怯聲道:“師兄,你莫怪我,怪只怪你暗算父親,莫說父親,換作是我也饒你不得。”

周星此言一出,方才愕然於周星傷人者,也都想通了緣故。使暗招固然為人不齒,但蘇實害人在先,周星此舉也無可厚非。

蘇實略有停頓,片刻過後卻斬釘截鐵:“師妹你倒說清楚我幾時暗害過師父?倘若誰站在這臺上,誰便是暗害師父的兇手,那我與師叔一般,哪怕萬死也斷不敢認。”

周星道:“師兄身為首座弟子,那麽敢問由首座弟子保管的三顆軟骨丸現今置於何處?倘若用盡,又是用在何處?我教使毒用毒者,不乏其人,爹爹眼下的狀況,可不正是服食軟骨丸的緣故麽!”

蘇實瞠目結舌,一時間不出半個字。我曾暗中查過,三顆軟骨丸,其中一丸丟失,另兩丸他用於本教弟子身上,蘇實又常年不曾下山,其中兩丸的下落自是交待不得,倘若言說三丸一同丟失,也無人肯信。

周星生怕他驟然出掌反撲,右手蓄力,倏然從他胸膛撤出赤影劍。鮮血噴濺,周星也不知是怕還是愧疚,下意識地退後數步,獵獵鮮血染紅臺上白雪。

隔著紛紛雪幕,蘇實死死盯住周星,身子撲倒在臟汙的雪地上,無力再辯駁一字。

一場比武,儼然變作鬧劇,周星一身薄衣立在風雪之中,且莫說她的武功資歷,只手足無措的往那一站,怎麽看也不過是位荏弱秀雅的小姑娘,哪裏擔得起一教之主的重任。

周星不待眾人詰難,先行退讓,盈盈施一禮道:“弟子方才不得已出手,實乃父親受此人暗害,不可不替父報仇。弟子自知才疏學淺,是以斷不堪與眾位師叔師伯相較。”說畢看向本派的年紀最長的大師伯。大師伯素日在後山看守教中陵墓,今日出現於此,皆因教眾一早公推他出面裁決勝負。因他既是師祖的大弟子,且他一向不偏幫青山雁山任何一派,雖武功高強,卻一向只喜玩樂。

大師伯是阿霍的師父,自阿霍離開教中之後,便由我陪他看守陵墓。他從來是小孩子的心性,一時圖好玩便給答應,哪裏想到是樁苦差事,如今周星表明心跡,將難題拋給大師伯,而他卻不願與任何一派為敵,故而頭疼不已。

大師伯急的滿頭大汗,一眼在人群中看到我,便將我喊過去,低聲與我商議:“不然就讓他們再打,最好打群架打成一鍋熱粥,反正一開始說明誰贏算誰的,我才懶得管他們。”

我提醒道:“師叔師伯們所求的不過是公正二字,今日周師伯遭弟子暗算,宋師伯勝之不武,可宋師伯被蘇師兄打成重傷,蘇師兄他又……”

大師伯不耐煩地跳了兩跳:“你就直接說怎麽辦,啰哩啰嗦。”

我道:“想眾位師伯所求不過‘公正’二字,既然今日難求公正,不如擇日再行比過,本教也並非沒有再行比過的先例。”

大師伯道:“說的也是,不過他們下次比他們的,我是一定不陪他們胡鬧。”

大師伯的法子正中周統領下懷,也並未引起宋統領的反對,宋統領看似受傷不重,實則十之七八的經脈已被蘇實震傷,不過一口氣強撐,他心中忌憚周統領驟然對他施以毒手,因而也沒有理由不答應。

眾人再無異議,眼見風雪中的比武即將散場,卻聽得臺下脆聲聲喊一聲:“且慢”,接著方才在臺下指點蘇實的姑娘,右腳腳尖點地躍上高臺。她這一躍,看似平淡無奇,真正的練家卻看得出端是精妙無比,以她的年紀,練就如此,倒像是經過幾家名師的指點。

此時風雪漸停,阿初笑嘻嘻而笑向大師伯走來:“白師伯,你可還認得我?”

大師伯揪著胡子想快些脫身:“我哪裏認識你這不男不女的家夥。”

阿初又笑道:“哦,我明白,你定是怕我將你賭輸給我的事情洩露出去,適才不敢相認,那不認便不認吧。”

“你胡說八道什麽,輸便輸有甚麽不敢認……”大師伯年紀大些,怒沖沖沖到她跟前,方才發現是阿初,那是阿初假冒旁人,大師伯追著她道,“原來是吳姑娘,好姑娘,好姑娘,你快將那使猴兒釀酒的法子告訴我罷,我老人家心裏又癢又饞,再這樣折騰下去怕是就活不長就了。”

阿初笑道:“那有何難,都是些小把戲,你幾時想學我都教得。不過教之前,我須得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你只管問就是。”

阿初道:“師伯可還記得當日賭輸後答應日後替我做一件事情,今日我可討債來了,但你若想耍賴,我也是沒法子的。”

大師伯受他一激,這次倒不肯耍賴:“我才不會欠女人的債,尤其是個女娃娃。”

阿初正中下懷:“那就一言為定,待一會兒比武結束,說不準我當真向你討要呢。”

白師伯怪道;“幹什麽不現在說?”

阿初道:“現下我須得替我師父爭奪教主之位,哪裏顧得自己的事情。”

臺下吵吵嚷嚷,只聽一人高喊道:“你師父又是哪一位?”

阿初朗聲道:“我師父自然是教中德高望重之人,否則弟子哪來膽量與周大小姐同臺,不過眼見兩位統領連遭奸人所害,我師父的名字卻須得比武之後方可公之於眾。我瞧這教主的位子大家你搶我奪的好生熱鬧,如今便奪拿了來孝敬我師父玩玩兒。”

大師伯自來認為做教主是天底下最令人生厭的事情,還不及開口,但見周身數只雪蜂嗡嗡飛繞。冬日雪蜂甚難見,如今竟獨獨對他群蜇,當下竟然不管不顧,從臺下尋來一直火把點燃,拿在手中揮舞,追著雪蜂報仇雪恨去。

少了大師伯,阿初負著手走向周星,周星聽她天大的口氣,與眾人一般,不知她究竟耍什麽計謀,當下唯有提劍防備。

卻見阿初從地下撿起半截修儀劍,劍刃出鞘,只三招,便靈巧地將她手中的赤影劍挑下,寒光劃弧,最後劍身盡數沒入石臺。想必因為周星方才將蘇實刺成重傷的緣故,阿初手下也不留情,快掌將她擊下臺。

周星退場,另有幾位統領也攻上臺來,誰知遇上阿初普普通通的三招劍式,竟如周星一般,不堪一擊,攻者有心發動內功,無奈阿初攻守兼備的劍法之中,偏偏半點近身不得。

阿初看似簡單的三招,實則尋不出半點破綻。倘若不是我與阿霍比試之時他使過此劍法,哪怕我自己,也須得鉆研幾載寒暑。只可惜阿初內力尚淺,如若這三招使砸內力高強之人手中,稍加變化,就再無半點法子,然而用在阿初手中,偏就顯露硬傷。她背後的高手指點得了他劍招,她的內功卻須得一朝一夕修習積累。

宋統領自下場到現在,吐納調息之間,功力始終無甚進益,於是待幾派統領紛紛敗退後,悄聲囑咐身邊的大弟子幾句,令他攻上陣去,欲倚仗精銳的內功,釜底抽薪。

阿初翻身抽出石面中的赤影劍相對,關鍵處依舊使出方才三招,那大弟子半點近身不得,任他內功如何剛毅,此時此刻,全無用武之地。二人僵持過久,那大弟子稍有疏忽,右手竟生生被赤影劍斬去兩根手指。那大弟子大驚,不再戀戰,也退場下去。

眾人見青山派的大弟子亦敗落下場,不似方才那般輕敵,是否上臺再戰便都猶豫不絕,臺下的宋統領顯露殺意,阿初不再拖延,趁眾人猶豫之際,飛身直沖臺後崖壁,取得教主法杖,又燕子一般掠過眾人閃入雁山派,雙手捧起法杖,跪地獻予周統領:“師父,弟子不辱師命,法杖在此。”

周統領一直在旁觀戰,突來的變故,他表現的大為吃驚:“你究竟是何人?”

“師父難道不記得十年前在南湖之上,您與家父煮酒論劍,談論天下大勢,收小女子為徒之事嗎?如今家父落入祈國官兵手中,生死難料,弟子遭人追殺,想來想去,天下之大也唯有避入冰火教,在師父的羽翼護衛下,方得保全性命。”

周統領面無表情,緩緩道:“原來如此,難怪你處處指點你蘇師兄,你們兩個自小指腹為婚,倒也無可厚非。”

阿初道:“正因弟子與蘇師兄指腹為婚,弟子方才遵從父命將《後山經話》傳授與蘇師兄,委實盼望他來日助我搭救父親。豈知他心存歹意,暗害師父,使師父錯失教主之位,適才倘若不是周師姐點破,弟子還始終被他蒙在鼓裏。周師姐雖將他重傷,卻當眾有退讓之色,方才是弟子指點蘇師兄,原以為他為挽救我青山派聲譽,挺身替師父出戰,豈知他表面憨厚,實則另藏心思。弟子心下愧悔不安,是以雖萬死也不能不替師父將教主之位奪回。”

周統領沈吟道:“你可真心助我?”

阿初頗有深意的笑答:“師父豈會不知弟子是真心還是假意。”

周昭停頓片刻,正待去接法杖:“好,好徒弟!”驀地宋統領的大弟子飛撲而來,迅疾奪過法杖而去。

“今日之事,白師伯早有裁斷,又豈容你這來歷不明者置喙。周師伯今日不尊白師伯裁斷,急迫奪位,分明是自知不敵的緣故。”

此語一出,雙方劍拔弩張,一直飛鏢破風而來,正中那大弟子頸項,卻是青山派的弟子暗害。兩派積怨深毒,道理講不得,且當場鬧出人命,霎時間,刀光劍影一片。餘下幾派各有偏向,混戰之中,皆難以獨善其身。

混戰半晌,山下驀然傳來陌生的撞鐘節奏,幾次三番後,眾人方意識到官兵正攻打上山。

初時幾派混戰,阿初退至暗處,正自凝神觀戰,我趁她不備,從後頸拎將起來,眼前銀裝素裹,風聲嘯嘯,皆一閃而過。待重新站定腳步,我已攜帶阿初置身後山陵墓群中。

陵墓之外,尚有數只雪蜂嗡嗡。阿初眼波微轉,見挾持之人是我,當下消去顧忌之心,將手中的赤影劍下刺上挑,采取曲折的法子,使我不得不松手迎戰。

阿初一得自由,沖我嫣然一笑:“郭師兄好不成體統,片刻不見便相思難解嗎?”

我笑道“正因相思難解,所以特來請吳姑娘後山相會。”

我置身冰火教中,佩戴□□,從不以真面示人,當時也同樣被阿初用假身份蒙騙過去,我那時沒想到與我執劍相對之人乃阿霍的妹妹,更不可能想到以後她還會成為我的妻子。

阿初眉眼盈盈:“那也得瞧你是否有能耐請得動姑娘。”話在口中,劍已刺出,依舊是方才無人能克的三招劍勢。

我當初與阿霍比試之時,已得破解之法,因而打鬥之初若即若離,耗損她本就不夠深厚的內力,待時機成熟,便將攻無不克的三招拆破。

阿初空手被我奪劍,兀自吃驚,不及她反應過來,我已在她肩上拍了一掌。雪樹震動,積雪紛落,阿初撞開暗門翻身跌入古墓之中。

方才雪蜂在古墓外縈飛不去,因而她對墓群中的古怪並不吃驚,反倒對我破了她的三招劍法耿耿於懷。

我將手中赤影劍送還:“姑娘手中的赤影劍雖為天下至寶,可惜殺人染血,自汙光華。”

阿初接過赤影劍,再次打量著我:“你幾時破解出這三招劍勢?”

“在下有位知己好友,曾以陰陽之法破解過我所創劍招,今日與姑娘對戰,偶然記起,胡亂一試罷了。”

阿初怒將赤影劍擲地,隱隱竟有哭聲。

“你欺負我,待我救出我爹爹,一定讓他來找你算賬。”

我怪道:“我如何欺負於你?”

“我區區一個小女子,你當眾將我劫來,又出手打傷,推入墳墓,孤身與你一個男子相處,還不算欺侮?今日之事,倘若傳出去,我名節敗裂,日後還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我倒未顧慮到這一層,如今聽她提起,只怕她如書中的貞潔烈女一般,為保全名節飲劍而死,因而解釋道:“我不過帶你來替師伯解毒,片刻毒解,自然放你自由。想來方才混亂之中也無人留心你我,待你離開古墓後,大家只字不提,你的名聲又何來損害?”

阿初擡頭,尚且思量,我道:“你可切莫推說那雪蜂與你無關。”

阿初笑道:“白師伯好玩兒,我不過與白師伯開個玩笑,你又何必如此緊張。”從袖中取出三根金針,問道,“白師伯現下人在何處,我這就替他解毒,向他老人家作揖賠罪,免得他的好師侄將我生吞活剝。”

我見她肯出手施治,便不再多言,領著她穿過另一道石門,滑出一只石棺的棺蓋,剎那間寒氣氤氳。

幽幽燈火下,隱約看見棺材中的人合目不動,直僵僵地儼然死了。阿初正待看清棺材中人的面相,驀地那死人坐起,一只冰涼滲骨的手將她手腕握住。

阿初放聲尖叫,躺在石棺裏的人確是白師伯無疑,他往常就最愛藏在其中捉弄人。古墓裏面,光線昏暗,氣氛詭異,白師伯驟然如此,加之臉面被雪蜂蜇得猶如惡鬼,一時間嚇得她心肝亂顫。

“少游兄!”阿初驚呼一個名字,徑自往我這活人身後躲藏。

白師伯攥住她的手臂死死不放:“好姑娘,快點幫幫我,我現在又腫又痛又麻又癢,你再不救我,我就將你這臭丫頭塞進放死人的棺材裏,讓你們世代為友。”

阿初定下心神,聽出了白師伯的聲音,我也將墓中燈火一一點亮。

墓壁微微震動,不知為何,山下三短一長一短的撞鐘聲,傳至此處,振聾發聵。

阿初掙脫白師伯,雙手捂住雙耳,我變了臉色,臨去之前囑咐阿初:“除卻此間墓室,不可隨意走動,倘若誤闖歷代祖師之墓,怕你性命難保無虞。”

霸下臺前一番惡鬥,教中高手多數落入祈過官兵之手。

待僥幸逃脫的教眾避入古墓之後,有七歲的小弟子將一塊小小的虎頭令牌取出,言說是從“吳姑娘”身邊撿到。

今日祈兵攻山,教眾多有猜疑乃本教中人勾結外敵所致,阿初來歷不明,行事又頗為古怪,此時號令官兵的祈國令牌一出,再無人多做揣測,皆對阿初一人同仇敵愾。

我離開古墓之後,阿初不知如何從墓中逃出,而白師伯也不知所蹤——估計白師伯又上了她的當,被她哄騙著領出墓室。

當務之急也並非尋找阿初,最後一道石門開啟,眾人一齊湧進容納著數百具棺木的墓室之中。偌大的墓室,人聲嘈雜,掩蓋幾不可聞的江水拍岸聲。

只聽一個小輩弟子高聲詢問我:“郭師叔,你從密道將咱們帶入陵墓之中,雖然能夠保全一時平安,但陵墓之中一無飲水,二無吃食,即使祈兵尋不到密道入口,守株待兔,也非將咱們困死在此地不成。”

此語一出,墓室之中寂寂無聲,一齊將目光投向我。寂靜之中,聽得轟轟隆隆的水流音,其實穿過重重機關,沿著曲折抖險的石梯一路走將下來,我們正置身鏡水湖湖底。

我方才在霸下臺前受了傷,已自調息吐納,無法回答。教眾執法長老見狀,拄著龍頭杖,由小弟子攙扶,顫巍巍走向中間,向眾人解釋。

“此處陵墓,乃數百年前周朝的某位帝王陵墓,我教立教之初,方教主率領義軍抵禦外敵,匡助梁王之時,此地乃方教主用以儲藏糧草軍資之所。後歷經數代,祈國逐漸強大,入侵我大梁古國,屢生戰火。其時白教主尚在人世,眼見梁王西遷,將黎民百姓棄諸祈人之手,受盡欺淩,雖知大勢已去,但仍然苦苦支撐,與祈國相抗,斷不肯西遷求全。自此以後,白教主便將陵墓封鎖,暗中修建密道,派教中之人嚴加看守,以備有朝一日本教大難之時,開啟定山石,保全本教數百年基業。”

眾人絕處逢生,不禁大喜,紛紛說道:“既是如此,就您老人家趕緊指點將那定山石開啟的法子,倘若祈兵失了耐性,縱火燒山,此處空氣稀薄,那時咱們這麽多人,便是想逃只怕也來不及了。”

墓中的數百只棺木,借著鏡水湖的水勢,奔流而出。棺木循水而行,激流之中,迅疾如箭,不過半日,便一一抵達淺灘之上。

棺木開啟,空氣清寒,雪光刺目,眾人環顧四周,但見銀裝素裹,當真是重見天日,心中喜不自勝。

我們一路快馬加鞭,趕往盛京,數日後遙遙到得盛京城外的一個荒村。教中執法長老安置下眾人,身邊只帶了各派的本領高強者,喬裝打扮成行商旅客,混入城中。

幾日辛苦打探之後,我們方知教中幾位統領與江湖中的諸多遭祈兵算計的武林豪傑,一同被關押,只是無人知曉關押的牢獄在何處。

偌大盛京,尋找一處隱秘的牢獄,不亞於大海撈針。好在苦心人天不負,我猶記得阿初驚呼時的“少游兄”三字。我並不知此事與姜離有何關聯,亦不知阿初口中的少游兄是否確是姜離,然而能夠創出陰陽劍法者,絕非泛泛之輩。

阿初稱呼他為少游兄,莫非她是姜少游的兄長?然而我在寒沙州時,從未聽說姜離有何姐妹,也或許是我猜測錯誤,阿初與姜離並沒有任何關聯。

無論如何,在我了無頭緒之時,我打算夜探武成君府。

在武成君府,我真的發現了阿初。她一身女裝,坐在庭院之中,與被她成為長嫂之人嬉笑淘氣,全然不是在冰火教時的模樣。我幾乎以為我認錯人,阿初竟是姜離的妻子。

我耐心盯她幾日,雖見阿初,卻從不見姜離,而阿初總算在幾日後的淩晨有所行動。

寒霧撲面,阿初下馬前行,江水淙淙,臨江一座不起眼的木質酒坊,兩岸長著好些高聳地青梅樹,其時天色蒙蒙,尚未放亮,兩岸並排而立地恍若數只暗暗潛伏、伺機而動的怪獸。

前方青峰對聳,阿初沿著江岸行了一路,轉入兩座矮峰之間,其中一座較高的青峰腰部,懸空矗立一間當年戰亂時荒廢的紅石廟。

阿初自密道入得紅石廟,黑沈沈的大廳裏寒氣襲人,點著數盞油燈,幾處墻壁青石堅硬,是借山腹鑿出的房室。

隨侍在側者,是一老一少兩個高手,阿初在廳中首位坐定,先行過問地獄中關押的武林中人可有何異動。

年輕者躬身回稟:“旁人相安無事,唯獨冰火教的周昭,前日在牢中受了重傷。”

阿初面色微變:“周昭,可是那位青山派的周統領?”

年輕者頷首稱是。

阿初道:“因何重傷?我記得他不過是服用過軟骨丸,總不至於一顆軟骨丸就要得他的性命。”

年輕的侍從看了看年長者,年長者回道:“此事卻與文頤駙馬有關。前些時日文頤駙馬派親信來此,稱是奉王後娘娘之命,接管看押武林眾人。屬下等因文頤駙馬的手下拿不出王後娘娘的手諭,因而不肯相讓,其時公主娘娘不在京中,我們不敢冒然得罪文頤駙馬,因而不得不暫且容許他們共同看管,待公主回京之後,再做打算。”

阿初道:“此事我已知曉,你且說周昭是如何重傷。”

“周昭被擒之後,與她夫人女兒關押在一處牢房之中,原本相安無事,豈知被文頤駙馬手下的神丹聖手黃斷鬼接手之後,與他夫人生了□□,每每借由審問的機會與周夫人相會。那位年輕的周夫人為擺脫牢獄,答應替黃斷鬼向他丈夫騙取冰火教的武功秘籍,哪裏想到周昭的女兒早已發現自己的後母心懷鬼胎,多番提醒過她父親。”

“周夫人非但行騙無望,盛怒之下,周昭甚至出手教訓他夫人一番。周昭雖中軟骨丸與彌蒙散雙毒,身上總還剩著一兩分功力。夫婦二人對打,周昭雖教訓了她夫人,卻也將自己真實的功力暴露,當時黃斷鬼在外偷窺,索性上前搶取。若非有人及時趕去攔阻,那黃斷鬼仗著文頤駙馬寵信,定然取了周昭的性命。可惜周昭縱橫一世,卻險些葬送於小人之首,倘若是在平時,黃斷鬼只怕連周昭三招也接不下。”

阿初恨聲道:“文頤駙馬好生欺人,既是我手上的人,是生是死自有我裁斷,我平日倒是按禮尊敬,只是越發敬重出這一起越俎代庖之人。我到底要瞧瞧他能活蹦亂跳到幾時,切莫以為黑珍珠不出手,就無人收他性命。”

我心中一頓,我當時雖知道阿初是梁國公主,但仍舊不知他是阿霍的妹妹,因而也想不通她為何突然提及黑珍珠。

那二人又提醒阿初:“公主娘娘,那奸人已經關押多時,現下可要審他一審。”

阿初微微頷首:“將他帶至此處吧。”接著便有兩個手下,將一個用鐵鏈捆縛的人,拖到廳中。

那人蓬頭亂發,以肩膀為支點,掙紮著撐坐起來,我藏在暗處,定睛細看。

阿初笑語盈盈:“多日不見,裘長老一向可好?”

地上之人不是與眾人一同上京卻又半途失蹤的裘長老更是何人。

裘長老意識模糊,失口喊道:“忘憂公主!”

阿初道:“哦,你幾時得知我是忘憂公主?我可不記得我曾告訴過你我的身份。”

裘長老打個激靈,辯解道:“我胡亂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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