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地看著重閻的背影越來越遠, 姜萌的氣力也終於耗盡，失去意識之前, 他心裏有個小人兒在憤怒咆哮：重閻你這個不聽話的混蛋！

姜萌暈暈乎乎地墜入了一個深沈的夢境, 那個夢裏面出現了真實世界裏的父母還有爺爺，他們都圍在自己的病床前，臉上的表情很是悲痛，特別是媽媽，她的眼睛已經哭成了兩顆紅彤彤的水蜜桃。

“媽媽……”姜萌覺得自己很疲憊, 他用盡了力氣才叫出聲音, 但是他不確定媽媽有沒有聽到。

爸爸的面容似乎是蒼老了許多，鬢間竟然生出了白發。而爺爺被爸爸攙扶著, 身形顫抖, 向來不茍言笑的老人此時老淚縱橫：“我可憐的孫兒……”

周圍亂糟糟的，除了醫療儀器發出的“滴滴”聲都是哭聲。

姜萌輕輕嘆了口氣, 心想是因為自己已經死了嗎？

“姜先生，請您相信我，我不會讓萌萌就這麽死去的……”

突然，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聲音磁性優雅。

“……穆醫生還有什麽辦法嗎？”

“我不確定，但是我希望您能配合我試一試……”

“好好好, 我們全家為了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只要我的孩子能夠活過來……”

“請姜先生放心。”

姜萌在夢裏皺了皺眉，心想穆呈這個家夥還真是陰魂不散，從小被他折磨也就算了, 現在自己屍骨未寒，竟然還不放過他！

正這麽氣哼哼地想著，眼前的光線突然一暗，似乎是穆呈走到了他的面前。

耳邊的嘈雜銷聲匿跡，姜萌猜測，現在病房裏應該就只有他和穆呈兩個人。

一股暖融融的氣息拂面而來，姜萌可以感受得到，穆呈離他很近很近。

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可自己的身體卻硬邦邦的動彈不得，直到有什麽溫熱柔軟的東西貼上他的額頭，姜萌才徹底僵住——

那軟乎乎的東西是一個人的嘴唇！

穆呈那個表面上超級無敵嚴肅正經的家夥竟然偷親自己了！

蒼天！

難不成是這個變態醫生有戀屍癖？

姜萌嚇得想要拍一拍自己的小心臟，他正想努力地睜開眼睛，去當面和那個衣冠禽獸對峙，卻被什麽東西打斷了——

“老大老大！您每次昏迷的時間能不能收斂一點啊？！”

姜萌倏地睜開眼，一時間情緒還有些激動：“啊！我夢到我的家庭醫生竟然偷親我的屍體！”

雞小胖一楞，眉毛擰起來：“醫生？是不是姓穆？”

姜萌點點頭，想到自己被那家夥偷吻了，身體裏就一陣惡寒：“對，以前看他一本正經，像是個正人君子，沒想到他竟然是個有戀屍癖的變態！”

戀……屍……癖……

雞小胖哭笑不得，謹慎地問道：“那您還記得那個醫生長什麽樣兒嗎？”

姜萌晃了晃腦袋，覺得裏面怕是成了一堆漿糊：“誒呀，為什麽我一想他長什麽樣子就頭痛啊！”

雞小胖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緊接著又嘆了口氣。

姜萌瞪著眼睛楞了一會兒，這才猛地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情，“啊對了！重閻呢？！”

他發現自己好端端地睡在躺椅上，而之前人們驚慌失措的慘叫聲已經消失，也不知道那些吃人怪物有沒有被控制住。

而最重要的是重閻。

他留下那麽一句話就不見了，那些怪物的數量那麽多，他能不能打得過？

雞小胖用翅膀指了指姜萌頭頂的銀色光罩，說道：“唉，重閻把這個留下來就消失不見了，您被困住了。”

姜萌一咕嚕從躺椅上坐起來，想要嘗試著沖破這個光罩，但是努力了幾次都無濟於事。

“我感覺這個罩子和之前的罩子不一樣，”姜萌表情嚴肅，心裏不好的預感幾乎呼之欲出：“之前的罩子抵抗能力絕對沒有這麽強！”

“你說得沒錯——”突然，許久不見的諦庭從天而降，身後披著一件黑色的長袍。

姜萌立即沖過來，使勁兒敲了敲那個罩子：“諦庭！你能不能放我出去啊？”

諦庭冷眼看著他，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然後他倏地揚起手，五指朝著姜萌的方向抓了一下。

只見那個銀色的罩子逐漸縮小淡化，最後變成了一顆綻放著冷冽寒光的銀色魂珠。

姜萌整個人都呆住，他楞楞地看著那顆魂珠，低聲呢喃：“重閻……用他的魂珠護住了我？那他怎麽辦？他人在哪裏？”

諦庭一聽這個就來氣，他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姜萌，淡淡道：“魂珠算什麽？反正他現在也用不到了。”

用……用不到了？！

姜萌只覺得頭頂一道晴天霹靂，聲音抖得連不成句子：“重閻他……死了嗎？”

“嗚嗚哇哇哇哇……”姜萌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一樣開始嚎啕大哭。

這動靜把諦庭嚇了一跳，他向後退了一步，若有所思地盯著姜萌，沈默不語。

過了將近半小時，姜萌簡直都要哭得斷氣了，他抽抽噎噎地站起來，走到諦庭身邊，仰著小臉問道：“那些……那些吃人的怪物那麽多，你們……嗚嗚嗚你們怎麽不幫幫他呀？”

諦庭哼笑一聲，有些無語地說道：“那可是無間地獄裏跑出來萬年厲鬼，像細菌一樣可以繁殖的，全地府都在通緝他，怎麽可能就重閻一個人去對付？”

姜萌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頓時更加悲傷了：“嗚嗚嗚那他怎麽還死了呢嗚嗚嗚……”

眼看著好不容易關上的水龍頭即將再一次噴發，諦庭這才終於明白過來是自己的話讓姜萌誤會了：“額——那個，你理解錯了，重閻沒死。”

姜萌倏地閉上了嘴，只是忍不住打著哭嗝，小身板還顫啊顫啊的：“唔，他……他沒死？”

“嗯，”看在這小東西還算是有良心，諦庭也沒再繼續和姜萌兜圈子了，淡淡道：“重閻領軍平息了這次動亂，那些怪物已經被遣送回無間地獄了。”

姜萌的腦筋轉了轉，還是不放心：“那你為什麽說他的魂珠已經沒用了？”

都怪諦庭這家夥措辭不當，害得他差點難過死。

“我說得沒錯啊，重閻現在卸任了鬼王的職務，又被幾道雷劈了個半死，現在他就是個脆弱不堪的凡人了。”諦庭面無表情地說道，語氣裏隱隱有些氣急敗壞。

眼前的信息量巨大，姜萌猶如一只熱鍋上的小螞蟻，已經方寸大亂了：“他怎麽會成凡人呢？那些雷又是怎麽回事兒？”

諦庭猶豫了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若是讓重閻知道是自己告的密……怕是要糟啊！

姜萌徹底急眼了，沖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倒是快說呀！”

諦庭看著姜萌通紅的眼圈，無奈妥協：“你在陽間的壽命在那一次落海就已經耗盡，在那之後直到今天，整整十五天，是重閻用自己魂珠受損作為代價換來的。而現在，你不用再擔心你的壽命問題了，因為重閻用他的鬼王之位和地府換了你長命百歲……嘖，那家夥以為自己演偶像劇呢！”

姜萌的內心震撼，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那……那他為什麽被雷劈啊？”

諦庭頓了一下，一臉怒其不爭的憤恨：“腦殘被雷劈！”

姜萌聽到這人說重閻壞話就有些不高興，他氣鼓鼓地瞪著諦庭，比他還兇：“你說誰是腦殘？！”

諦庭瞪他一眼，繼續說道：“還不是因為你，這是違反天命的懲罰！”

“兜兜——”秋哲從溫泉場外面火急火燎地跑進來，看到姜萌沒什麽事才撐著膝蓋開始喘氣：“還好你沒事，你都不知道剛才的場景有多恐怖！簡直就是喪屍圍城了！”

姜萌一看到秋哲，心裏的委屈頓時開始泛濫了，他沖到秋哲面前，一邊哭一邊把諦庭告訴他的又給秋哲覆述了一遍：“嗚嗚嗚重閻從今以後都不是鬼王了……他怎麽能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呢？”

秋哲聽後也有些震驚，但很快他就笑起來，替姜萌擦了擦眼淚：“那是因為他愛你呀。”

姜萌抿抿唇，手足無措地看著諦庭：“那你……那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他呢？”

諦庭剛想說重閻說了十日內不見人，黑煤球突然遠處飛過來，落在了姜萌的身邊：“走吧，我帶你去。”

秋哲的臉上露出柔和的笑意，他摸了摸黑煤球的頸羽，叮囑道：“註意你和兜兜的安全。”

黑煤球“嗯”了一聲，張開翅膀把姜萌托了上去，臨走前還面色不善地瞪了一眼諦庭。

諦庭：“……”

與溫泉場內的溫暖舒適不同，此時外面的天氣壞到了極點，漫天之上都翻卷著厚重的陰雲，開天辟地般的悶雷“轟隆”一聲劃破天際。

狂風，暴雨，一股腦地撲面而來，雷電聲震耳欲聾。

姜萌趴在黑煤球的背上，整個人被凍得瑟瑟發抖：“重閻……現在怎麽樣了？”

也許是因為周遭聲音太吵，黑煤球根本沒聽見，姜萌抿抿唇，也沒有繼續問。

在風雨中飛行了將近半個小時，直到飛出了城來到了一處荒郊野嶺才停下來。

姜萌站在黑煤球的翅膀下避雨，呆楞楞地看著不遠處的天空中正在受刑的男人——

重閻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在道道雷劫中一聲不吭。

姜萌的眼睛倏地紅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覺得那雷似乎劈在自己心上，那裏疼得好像快要死掉了。

“……嗚嗚我能不能替他？”姜萌紅著眼睛，無助地看著黑煤球。

沒等黑煤球開口，諦庭不知何時又跟來，他擡眼看著半空中狼狽的重閻，眼裏閃過一抹痛色：“不能替，也躲不開，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姜萌繼續“吧嗒吧嗒”掉眼淚，上氣不接下氣。

諦庭不忍再去看重閻，而是抱著雙臂看著姜萌，不知在安慰姜萌還是在安慰自己：“別這樣生離死別的，重閻就算成了凡人也是很牛逼的那種，死不了。”

姜萌兀自哭得肝腸寸斷，沒搭理他。

事實正如諦庭所說，重閻並沒有什麽大事，只是在姜萌撲上去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晃，唇色也有些淡：“兜兜。”

姜萌將臉埋在重閻的頸窩，毫不大意地把男人的衣衫弄濕，一遍遍叫男人的名字。

“重閻……”

“嗯。”

“重閻……”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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