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韓璧曾經師從赤沛，然而當初學劍不過為了自保，若是要他憑著這點本事就與面前這位名滿江湖的劍客比個上下，顯然是遠遠不夠。

韓璧對此很有自知之明，在心裏做好了被揍一頓的準備。

兩人一路走到庭院之中，與沈知秋等人不過是一墻之隔，若是外頭有些什麽大動靜，裏頭的人想必一下子就能聽見，奕劍真人隨即伸手折下一根樹枝，指尖微晃，抖落幾簌霜雪。

“當年你父親曾經邀我至丞相府上做客，正是要讓我看看韓家二公子的根骨。”奕劍真人淡淡說道，“誰料我還沒進門，便聽見那不過幾歲大的小公子在說話：‘我最討厭舞刀弄槍，劍宗聽起來更是不雅，我寧死不屈’……我向來不喜強人所難，於是當場拜別，只當是沒有發生過這件事。”朝廷與墨奕的接洽曾由當年的韓丞相、如今的承恩侯主管，奕劍真人與他自然算是舊識。

聞言，韓璧仔細回想一番，發現自己好像真的說過這樣的話，頓時無語。

奕劍真人嘴角一扯，笑道：“哎呀，有些話真的不能說得太盡，當初是寧死不屈，如今便是要死要活也進不來，怪我咯。”

“……”韓璧也不推脫，低聲說道：“當初是我年幼無知。”

奕劍真人沒想到他如此老實，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當下不再窮追猛打，頓了頓說道：“沒想到你和韓丞相雖是父子，為人處世卻很不一樣。對了，他如今身體可好？”

韓璧不過不失地順著他的話說道：“我父親早已卸下丞相擔子，安享晚年去了。”

奕劍真人擺擺手道：“我聽說了，他如今已是承恩侯，你的身價亦是水漲船高——對了，江湖上人人都說，你這位侯府公子遭人下了蠱，以至於誤入歧途，如此這般的八卦，我倒是聽了不少。”

傳聞中那位下蠱的人，自然就是沈知秋了。

不知道是誰編的好故事，竟是將沈知秋這呆子講得十足神奇，說他掌心間能翻雲覆雨，眼色如銀河傾瀉，迷得韓璧對他一往情深，這些天來，更有一些閨中少女拜師墨奕，指明要學降服心上人的本事，鬧得岳隱哭笑不得。

韓璧對這些傳聞亦是略知一二，如今聽著奕劍真人語氣微妙，當下便沈聲許諾道：“都是些無稽之談罷了，我向來身體康健、神智清明——再多的不敢說，若只是陪沈知秋一個百年，總該是夠了。”

他這話說來簡單，卻是在直接地表明心意。奕劍真人總以為世家子弟都愛繞著彎說話，卻未曾想過眼下有一個開口就直入正題的韓璧，把他噎得忘記了到底下一句話要說什麽。

韓璧不動聲色地接著說道：“沈知秋早早便沒了雙親，身邊最親近的長輩便是您了。我這番與他相識相知，雖然不為旁人接受，然而我們坦蕩磊落，不會向您有所隱瞞。”

“……”奕劍真人被他一套正面攻擊打得有些頭腦發蒙，“你家裏知道嗎？”

“我並非家中長子，兼之早早離家，我父母向來對我甚少幹涉；知道此事以後，他們亦只盼我歡喜度日，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要求。”

“還有那一位……”奕劍真人語焉不詳，問得卻是南江帝。

韓璧微微一楞，低聲答道：“他對我大姐有愧，因此這些年來一直待我十分寬容，師父大可放心。”

奕劍真人當即放心了大半，卻還是擺了臉色，怒聲喝道：“誰是你師父！你別以為說幾句好聽的話，便能輕易入我奕劍門下！”

說罷，他手中那節樹枝微微一抖，恰似劍尖出鞘，直直往韓璧喉間指去。

韓璧自談話伊始便早有預備，此刻他幹脆利落地橫劍格擋，又聽奕劍真人說道：“先讓我看看你的劍。”

這是一場必敗的仗。

即使奕劍真人手上所持只是一節樹枝，而韓璧則手握名劍影踏，武器差距懸殊，看似拉近了水平，然而憑著奕劍真人的造詣，對方甚至不會有著太多與他交鋒的機會。

奕劍真人出手迅如疾電，那平平無奇的樹枝在他手上猶如精鋼灌造的利刃，揮舞之間真氣滌蕩，韓璧立於原地，只能憑著影踏劍左支右絀，勉強抵擋。

他雖身穿錦衣華服，眼下卻未免有些狼狽，即便如此，卻始終只是左閃右避，不肯後退哪怕一步。

“噌——”

那樹枝擦著韓璧耳畔而過，他目光淡然，眼睛一眨不眨。

奕劍真人一楞。

韓璧：“……繼續？”

奕劍真人總算是看出來了，這人根本就是仗著他不會真的動手，便直接厚著臉皮，站在原地讓他出氣……話雖是這麽說，但宋阮娘已經特意吩咐他不能打臉，內裏意思便昭然若揭。

——可以嚇唬，不許動真格。

奕劍真人並非不講道理的人，本來就不打算妄下狠手，只是望著韓璧這副了然於心的模樣就是氣不打一處來，於是手腕一翻，那樹枝尖兒不輕不重地劃過雪地，繼而巧妙地打了個轉，活生生在地上旋出了一個微拱的雪團。

奕劍真人長袖一揮，樹枝便不知被扔到哪裏去了，繼而他瀟灑地一個俯身，掌心拾起一團雪球，直直扔了出去。

室內，沈知秋坐立難安。

蕭少陵愉悅地給自己又再盛了一碗飯，滿嘴油光地說道：“師弟莫急，我們學武之時誰還沒有被師父揍過？如今不還是一樣能跑能跳。”

沈知秋：“師父不是會輕易動手的人。”

蕭少陵：“你錯了，師父那麽看不慣韓璧，不揍他是不可能的。”

沈知秋：“那、那該怎麽辦才好？”

“韓璧肯定有辦法的，你就別擔心了。”蕭少陵朝他擺擺手，旋即想起當年舊事，欣慰嘆道：“師弟，想當初我被師父揍的時候，你的表情也是一樣擔憂，如今想來，實在叫我心頭一暖。”

沈知秋慚愧道：“對不起師兄，我當時更擔憂的是師父。”整個墨奕都懷疑蕭少陵其實是摔不爛的銅皮鐵骨，他自然是怕師父揍大師兄揍得久了，手會疼。

蕭少陵聞言，欣慰一掃而空，只好滿臉心酸地扒起飯來。

半晌以後，韓璧回來了。

沈知秋：“阿宣！你怎麽……衣服臟成這樣？”

韓璧身上那套做工精致的長袍如今已是徹底泡了水，衣擺處滿是一灘攤濕淋淋的水跡，他發絲微亂，眉角處甚至還沾了兩片雪花，他原本就生得白，如今看著竟連唇色都褪了些，看著雖然仍舊好看，卻未免有些過於狼狽了。

他苦笑道：“我和師父方才……打了個雪仗。”

“噗。”蕭少陵連嘴裏的飯都差點要噴出來，隨即哈哈大笑。

沈知秋則是楞在當場。

一旁的宋阮娘仍是處變不驚的架勢，輕聲問道：“你師父哪裏去了？”

“約莫是換衣服去了吧。”韓璧向著宋阮娘作了個禮，“還請師娘去看上一眼，別讓他著涼了。”

“總是這樣長不大，倒是讓你們看了笑話。”宋阮娘笑道：“阿宣，你也去換件衣服，別和知秋病一塊兒去了。”

說罷，她便施施然地出了門，表情看起來甚是愉悅。

沈知秋忘了自己還是個病患，起身就要把韓璧摟進懷裏，韓璧卻比他動作還快，先行朝後退了一步。

“我身上冷，你先別過來。”韓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方才奕劍真人握著雪球，照著他的臉很是兇狠地來了幾下，才總算是出了氣——約莫是因著宋阮娘喜歡他的臉，才讓奕劍真人如此執著。

沈知秋問道：“師父和你說了什麽？”

韓璧笑道：“他說我為人踏實，和你甚是相配。”

沈知秋驚喜道：“那真是太好了。”頓了頓，他疑惑地歪著頭，“可是方才我聽到了影踏的劍鳴聲，你們動手了嗎？”

韓璧面不改色地答道：“我不過是表演了一套你教我的劍法，師父說你教得很好。”

沈知秋：“原來如此。”

蕭少陵在一旁懶懶地撐著下頷，聽著韓璧自吹自擂，忍不住連翻好幾個白眼，當場便是一臉見鬼的表情，他正想說些什麽打斷韓璧這個厚顏無恥的家夥，一轉頭卻發現沈知秋已是聽得眼睛發亮，滿臉都是興奮的通紅，想必是真的很開心。

他這個師弟，早早就沒了親人。

蕭少陵心道：我和師父待他再好，始終也不能陪他走一輩子……

罷了，再忍韓璧一次。

“師兄，你說得不對，師父明明就很喜歡阿宣。”沈知秋有些興奮過頭，腦子迷迷糊糊，竟然開始胡亂說話。

蕭少陵輕咳了聲：“是是是，方才是師兄說錯了。”

本想隨口敷衍幾句，然而話到嘴邊卻始終帶了幾分真心。

“你們這麽好，誰會不喜歡呢？”

庭院之中，宋阮娘取了袖裏的手帕，輕柔地替奕劍真人擦著臉，他和韓璧打了回雪仗，臉上也不由得沾了幾點雪花。

“你都這把年紀了，還欺負人家小朋友，不知羞。”

“他一聲不吭就拐走我的徒弟，算來還是我吃虧了。”奕劍真人冷哼道，“你看他長得好，就替他說話，是不是？”

宋阮娘理直氣壯地答道：“是啊。”

奕劍真人頓時氣得牙癢癢：“早知道我就多砸他幾下……”

宋阮娘懶得理他，只是喃喃說道：“他這樣的世家公子，能做到如此地步，我確實沒想到……總而言之，你今日做得有些過了。”

因著沈知秋，韓璧今日能放下架子，不管奕劍真人如何鬧騰，他由始至終都是畢恭畢敬的風度，這番用心倒是不算什麽，難就難在他竟然能允許自己和沈知秋的事鬧得江湖皆知，單憑這份坐看滿城風雨的氣魄，就著實叫人驚訝。

“侯爺是他親父，這都管不了他，外加我與知秋並無親緣關系，何來立場棒打鴛鴦？只是不嚇嚇他，我心裏有氣出不來罷了。”奕劍真人連忙表示自己其實看得很透，並非小氣之人，“我們墨奕向來不講規矩，這點事在我眼中，不過只是尋常罷了。”

宋阮娘看他一臉憤憤不平，便知這人只是在強裝面子，說來說去，其實還是不舍得自家徒弟罷了。

“說來也是奇怪，先前我餵了知秋喝魚湯，他半句不滿都沒有，誰料韓璧一來，他便說‘魚湯有點腥’……我從前還以為他根本吃不出味道呢，總是別人塞什麽他就吃什麽，乖得不像話。”宋阮娘笑著搖了搖頭，“如今卻是快要讓人寵壞了。”

奕劍真人淡淡說道：“韓璧若是不好，少陵早就把他打死幾回了，哪裏還輪得到我出手？”

回京之前，奕劍真人聽了許多關於韓璧的傳聞，認為他出身世家，武功很差，又知道他城府深沈，為人冷傲，除此以外，家中更是世襲貴族，規矩很大，怎麽看他都不會是什麽共度一生的好對象。

然而方才在庭院之中，韓璧面不改色地抹去臉上的雪印，堂而皇之地說著“事關沈知秋，我一步也不能退”的時候，雖然形容狼狽，但眼中的倔強卻與沈知秋如出一轍。

約莫是兩個人相處久了，就會變得越來越像。

奕劍真人向來抵擋不住這樣的眼神，上一回，他因為這份倔強而決定收沈知秋為徒，這一回，他好像又心軟了。

“我果然天生是要授業解惑的命。”奕劍真人微微一笑，“只要有緣分，哪怕繞了一大圈，最後還不是要叫我師父？”

宋阮娘忽然感嘆道：“你不知道，他生得這麽好看，叫我師娘的時候，我心都要碎了。”

“你這是什麽眼光，他哪裏及得上我年輕時半分？！”奕劍真人危機感大漲，頓時氣得跺腳：“我們收拾包袱！現在就走！”

宋阮娘頓時笑得眉眼彎彎。

這年的雪很快便停了。

韓璧親自挖了埋在自家庭院裏的幾壇梨花酒，一啟封便飄得滿院清冽，連沈知秋這等向來不重口腹之欲的人，都忍不住要偷嘗一口。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釀酒這樣厲害。”沈知秋舔了舔唇上的酒液，驚訝地說道。

韓璧輕笑道：“我不過是隨便試試，沒想到竟就成了。”

“釀酒是雅事，我還以為你一定會很喜歡。”

沈知秋這回卻是想當然了。

其實是當初心血來潮，韓璧在樹下埋了幾壇梨花酒，心裏想著等到什麽時候有情人終成眷屬，再取出來和沈知秋在賞雪時對酌，自然是別有一番滋味。

韓璧故意實話只說一半：“偶爾為之罷了。”

沈知秋不知道這壇酒背後還有怎樣的小心思，盡力地品評道：“這酒嘗起來有些甜，到底是怎麽釀的？”

韓璧聞言便傾身而去，和沈知秋唇瓣相貼，呼吸交融之間，不知為何竟然真的嘗到了一點微弱的甜味，清晰得讓人著迷。

“不過是心誠則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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