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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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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庭舟本是神色沈著,聽到這裏,臉上卻驀地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怪不得……”

韓璧安然自若地挑了挑眉,不語。

片刻以後,衛庭舟約莫是終於想起了些蛛絲馬跡,低聲笑了起來:“蠱母向來聽話,如今不肯認主,亦是因為你在從中作梗?”

煙沈蠱母曾經認過衛庭舟為主,在離開趙銘川以後,理應立刻飛往自己的主人手裏,而非嚇得慌不擇路到處亂竄,即使是衛庭舟易了容,蠱母也應該能認出他的味道,辨認出他的方向——正是因為這樣,衛庭舟選擇易容混入隊伍之中,除了能時刻監察寧半闕的動態外,還想借此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只待蠱母出世,他便可趁機奪寶。

事實上只差一點,一切便如他所願。

“……我本想誇你聰明了一回,但是很可惜,真的不是我。”韓璧答道。

衛庭舟瞇起眼睛:“嗯?”

一直低著頭的韓半步,忽然滿臉通紅地撓了撓後腦勺,然後……不好意思地舉了手。

“是你?”衛庭舟先是疑惑地瞥去一眼,忽然恍然大悟:幽暗的甬道之中,韓半步曾經不經意地撞到了他的後背……

“哎,不要誇我,都是大家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嘗試,才讓我有了今日的成就。”韓半步頗浮誇地吸了吸鼻子,眼含淚光地致謝。

此事說來話並不長。

帳篷之中,寧半闕取出兩個胭脂盒,一個模樣樸素無華,一個精致瑰麗,仔細地吩咐道:“裏頭裝的脂膏完全不同,用途更是相反,你切記不要取錯。”

韓半步分別打開聞了一聞,樸素的那盒裏頭的脂膏顏色泛白,黏在指腹中則呈透明,湊近以後聞著仍是淡然無味,頗像凝固後的豬油;精致的那盒則很像是尋常女子會用的胭脂,艷而不俗,散發著淺淺蘭香,悠遠而不刺鼻。

寧半闕道:“有色的那盒用於引蠱,無色的那盒……用於驅蠱。”

韓半步了然於心,只是問道:“該對誰下手?”

蕭少陵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答道:“韓璧會告訴你。”

韓半步蹙眉問道:“蕭先生,你怎麽知道我們少主會告訴我?”

蕭少陵微微歪著頭,目光促狹地朝他笑道:“若是他沒有察覺一二,何必讓你來我帳篷裏守夜?”誰都知道他今夜一定會將寧半闕綁在帳篷裏貼身看管,防止其畏罪潛逃。

……多慮了,其實他很可能只是想把我支開,順便把你看好,然後再和少夫人一起在帳篷裏做些不為人知的羞羞事罷了。

韓半步心中腹誹,臉上卻擺上了一張恍然大悟的神情,歡快地讚美道:“我從前只以為您的劍術獨步天下,如今一看,智慧亦是不遑多讓!”

蕭少陵擺擺手:“不要這麽說,畢竟智慧在我眾多的優點之中,根本不值一提。”

韓半步頓了一頓:“……這說明您的智慧之高,根本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

蕭少陵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寧半闕盤腿坐在帳篷角落裏,望著一唱一和的這兩個人,只得靜悄悄地翻了個白眼。

翌日,韓半步背著葉桃走過一段路,直到進洞前才與她分開,在昏暗的通道中,朦朧的燭光下甚至連影子都顯得隱約而模糊,韓半步按著韓璧的示意,往“應天恒”的背上抹下一掌的無色脂膏。

脂膏淡而無味,尋常人難以察覺,但是落在蠱母的鼻子裏,就如同能殺她千萬次的毒藥,使其避之不及,一時間竟連主人的召喚都壓不住她的恐懼,而是恨不得逃得越遠越好。

同時,韓半步又將另一盒蘊著蘭花香氣的脂膏塗在手背之上,悠悠蘭香沁人心脾,正好覆蓋住那驅蠱的氣味。

雖然一旦貼身去聞,便能明顯察覺這股蘭香,但在此前正好是由他背著葉桃上路,其後又處處黏著葉桃不放,即使有人聞到他身上氣味有異,也只會以為是他和葉桃過於親近,無意間染到一絲女兒香氣罷了。

最後在山洞之中,煙沈蠱母嚇得四處竄動,韓半步便緩緩地打開了那一枚精致的胭脂盒,蘭香浮動,隨風而行,正是守株待兔,不怕你不進來,只怕你進來以後……就出不去了。

衛庭舟聽過來龍去脈,竟然當場哈哈大笑起來。

只聽他道:“韓公子,你們凡事總愛算來算去,沒有一刻消停,難道不累?”

自然是累的。

只是他活了二十餘載,親歷過宮闈秘事,旁觀過朝廷爭鬥,投身於精打細算的行當,身邊養了一批知情識趣的人,才發現權衡利弊已成了他長年累月的習慣,更是他難以拋卻的本能,即使偶爾想來,亦覺疲憊。

所以他格外喜歡同沈知秋說話。

沈知秋沒有什麽覆雜的心思,心裏所想的事,不是為了劍,就是為了他。唯一令韓璧苦惱的是,沈知秋被劍道占用的時間……實在是略多了些,除此以外,什麽都好。

韓璧若有似無地瞥過沈知秋一眼,才朝著衛庭舟笑道:“正是因為有人什麽都不想,我才不得不凡事多慮一些,免得他受了欺負,還像以前一樣悶不作聲——罷了,說了你也不懂。”

沈知秋用無人聽見的音量輕聲答道:“我懂。”

聞言,淺淡的笑意從韓璧的眉眼間緩緩泛起,一路流到沈知秋的心底,暖得有些發燙。

遠處,衛庭舟餘光瞥見沈知秋的唇間微微一動,也不知道從中他讀出了什麽意味,竟然忽然朗聲說道:“……年少時,我也有過同樣的想法。”

沈知秋啞然。

衛庭舟問道:“你呢?”

他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誰都知道他目光所指,正是墨奕的沈知秋。

但凡消息靈通的人,都曾聽聞這兩人之間恩怨情仇難分難解,但是真實情況到底如何,卻始終沒有幾個人能打探得一清二楚,如今有此機會,自然是紛紛豎起耳朵,唯恐聽漏了一分八卦。

沈知秋擡眸看去,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坦誠率直。

他搖了搖頭。

那些因為驚鴻一瞥而產生的怦然心動,他曾經不顧情理公義,只知言聽計從,憑著一股盲目而莽撞的勇氣默默地飛蛾撲火,只為追逐他年少時的幻夢。

虛假的夢。

所以那場結局,不過是向死而生,如同飲過了黃泉路上的孟婆湯,經此一役,前塵盡散,他不得不化作枯骨殘骸,歷經十年的孤苦,才總算被偶爾路過的韓璧撿走,被他握在手心裏,一點點地重新拼起。

沈知秋不抱期望。

韓璧不厭其煩,樂在其中。

於是沈知秋重新活了一次,活成了更好的自己。

過去那些種種,頃刻間變得薄如蟬翼,輕得沒有一點分量,風一吹便失落了影蹤。

沈知秋想,我早該忘了。

“抱歉。”他沈聲答道,“我記不清了。”

衛庭舟一楞,正要開口說些什麽。

“吱——吱吱——”就在此時,韓半步手裏的胭脂盒中傳出連續不斷的蟲鳴,聲音尖銳而高亢,似是在呼喚著誰。

衛庭舟神色大變。

洞外,忽然自西南方傳來排山倒海般的吼聲,依次而起,約是數以千計,高低夾雜而鳴,嘶啞非常,隱約像是應答。

這是……藥人的聲音。

趙銘川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他先是喃喃自語,繼而一個激靈,向著衛庭舟怒目而視,過往君子劍從不惡語傷人,然而他如今卻忍不住啞聲喝道,“衛庭舟,你簡直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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