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守拙

關燈
沈知秋不是沒有想過,再一次見到他的情景。

十年以前,他翩然而至,猶如仙人入了凡間,引來八方風雨,繼而他揮袖而去,留得燕城滿目淒涼,也埋下他與沈知秋之間理不清的恩怨情仇。

他曾是沈知秋最好的朋友,更是沈知秋全心喜歡的人,他欠了沈知秋一劍和無數句解釋,然後搶走了逢秋劍,此後十年,渺無音訊。

沈知秋以為自己能記得清他的每個細微之處,可是當他真的站到沈知秋跟前,卻連輪廓都在記憶中模糊起來了。

“你是誰?”沈知秋茫然地問。

陸折柳:“……”

過了會兒,沈知秋又道:“你變了好多。”

陸折柳先是一楞,繼而輕笑道:“我哪裏變了?”

只聽一聲劍鳴。

影踏劍應聲而出,劍光璀璨如九天銀河,卷著撲面而來的淩厲殺氣,沈知秋踏虛成實,順著湖面漣漪劃浪而行,不過瞬間便躍至陸折柳的面前。

那劍勢攜著風雷而至,叫人避無可避,竟是直指陸折柳的心口!

哪怕是陸折柳身形巧如靈蛇,也趕不上這一劍的速度,頃刻之間,他目光一鎖,握著腰間的寒妄劍往前一擋,劍鞘恰好對上了影踏劍的劍尖,兩者相碰之時,似有勁風呼嘯,喚得金玉之聲。

然而,影踏劍只是停著,劍尖再無寸進。

沈知秋:“十五,你的劍慢了。”

十年以前的燕城,陸折柳所假扮的方鶴姿可謂是驚才絕艷,沈知秋的劍雖快,卻從未有一次能逼退他到如此境地,不僅無法如十年前一樣以身法擺脫,再施以還手,如今的陸折柳在面對沈知秋時,甚至連出劍都來不及,只能勉強以劍鞘擋住攻勢,更勿論要像舊時一樣回擊。

陸折柳臉上的笑意漸漸冷了下來。

“我沒有變。”他輕聲道,“沈知秋,是你變了。”

沈知秋反手收劍,肅然道:“我離開燕城以後,機緣巧合之下拜入墨奕,至今已是十個年頭,我的劍境自然高於當初。”

“是啊,你運氣總是很好的。”陸折柳嗤笑道,“十年前遇到了我,有我教你如何劍氣雙修;後來遇到了蕭少陵,教你劍術,帶你拜入劍宗第一大派;如今還巴結到了韓璧……沈知秋,你命中到底還有幾個貴人,倒是都叫出來讓我見見。”

沈知秋:“你和他們,是不同的。”

一個城府深沈、從一開始就另有所圖的人,如何能跟真心待他好的人相比?

陸折柳笑道:“也是,我如今這等微末之身,如何能跟你的韓璧公子相比。”

沈知秋這才感覺不妥,蹙眉道:“你知道韓璧?”

陸折柳聞言,揚聲笑道:“怎麽?你的韓公子沒有告訴你麽,我和他是十分投契的朋友,他初見我便十分欣賞於我,不僅送我貴重禮物,還出高價只為買我一副字畫,我們無所不談……哦,他確實從未向我提過沈知秋這個名字,怕也是對你不甚在意吧。”

此話挑撥之極,沈知秋卻不以為然,只是問道:“十五,你到底想騙他什麽?”

站在沈知秋面前的這個人,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他不可能和任何人交心,即使是韓璧也不可能。

他和沈知秋做朋友,是因為想要逢秋劍。

他和韓璧做朋友,唯一的解釋就是,韓璧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沈知秋,十年了,你腦子還是一樣有問題。”陸折柳雖然是在笑,那笑意裏頭卻夾雜著惱怒之意,“你不去懷疑韓璧是在危難之中利用你保命,卻來質問我想要騙他什麽?韓璧是什麽人,你知道嗎?他這種出身背景的人會有真心嗎?你就這麽相信他不會欺騙你?”

“我信。”沈知秋篤定地重覆了一遍,“我願意信。”

沈知秋知道自己不聰明,有時候還很魯莽。

只是,他心中始終縈繞著一個情景,那時窗外正是落日熔金,車廂裏的韓璧神色柔和,然後笑著對他說:“你跟我做了朋友,就不能反悔了。”那時候韓璧的表情,似是微微笑著,語氣也很隨意,唯獨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讓沈知秋提不起半點疑慮。

他是韓璧的朋友,怎麽能憑著別人的一言半句而毀諾。

“你……還相信我嗎?”陸折柳忽然問道。

沈知秋先是一楞,然後搖了搖頭。

兩人就此陷入長久的沈默。

結果,這回先說話的人還是沈知秋:“逢秋劍在何處?”

他說這話時,右手已是握緊了影踏劍柄,他與陸折柳之間不過三步距離,以他如今的造詣,這距離不過一劍之差,因此,劍雖已經收回,仍舊威懾不減。

陸折柳笑道:“你想要回逢秋劍?”

沈知秋肅然道:“這是我亡母的陪葬之物,自然不能落在旁人手上。”

“我可以還給你。”陸折柳深深地望他一眼,“只是,我要你用韓璧的命來換。”

他話剛落音,沈知秋便擡起了頭,臉上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此時,位於談論中心的韓璧卻在好整以暇地和白宴品著茶。

白宴難得地身穿素衣,容色寡淡地坐在韓璧對面,出言道:“韓公子,你已在我岐山仙境游玩多日,不知觀感如何?”

韓璧手持骨扇,在掌心輕輕一握,笑道:“岐山雖然隱秘,妙處卻是不少。”

“哦?”

“尤其是鳳鸞臺。”韓璧垂著眼,似是在回想當日歡愉,“裏頭那位朱蘅姑娘,與我十分投緣。”

白宴神色不變,淡淡應道:“朱蘅是我的妻子,平時羞於見人,只能請韓公子多些親臨鳳鸞臺,替我好好開導她了。”

韓璧一聽這話便覺十分古怪,白宴談起朱蘅,口吻竟是如此疏遠。一般的男人若是聽說別人與自己的妻子十分投緣,不管他待妻子感情如何,他的心裏也必定會有所不悅。

白宴卻是反其道而行之,話裏甚至還暗示韓璧多去鳳鸞臺找朱蘅玩,可見他對朱蘅確實是半分惻隱也無,繼而他轉念一想,白宴既然能將朱蘅送給他人褻玩以籠絡貴人,又怎麽可能會把朱蘅放在心裏呢?

韓璧:“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沈默半響以後,白宴忽然一笑:“韓公子,你可真是沈得住氣。”

韓璧立刻便知道他是在說沈知秋與陸折柳見面一事。

“人在屋檐下,總是不得不低頭。”韓璧搖了搖頭,“何況,你們若是要對沈知秋下手,會有千萬種方法,我無論如何也防不過來……最關鍵的是,若是要殺,早就殺了,何必要見這一面。”

“沈知秋?你可算是肯把真話說出口了。”白宴笑道。

最初韓璧與沈知秋困於地道之時,他明知這扶鸞教與陸折柳有所勾結,又清楚知道十年以前陸折柳與扶鸞教曾要置沈知秋於死地,他們若是知道沈知秋仍然活著,難免不會痛下殺手,因此,他才隨口把沈知秋說成是他的管事韓半步,為得就是當下能保住他的命,其後能瞞一日便是一日。

然而,在陸折柳要求見沈知秋一面的時候,韓璧便知曉陸折柳並不想殺他,只是此舉背後目的為何,韓璧暫時還不清楚。

“他們故人重逢,想必此時正是相談甚歡,要把我就此支開,不願我去打擾也是自然的事。”

此時,韓璧清晰地發現,在他說到相談甚歡這個詞的時候,白宴的下顎線條微微地收緊了一下。

他在忍耐些什麽?

白宴不帶情緒地冷哼道:“沈知秋在我們眼裏,跟死人沒有區別,實際上,他早就該死了。”

韓璧仍是笑著,眼神卻倏地銳利起來,忽然低聲說道:“聽起來,教主與陸折柳似乎已經相識許久了。”

白宴閉口不答。

韓璧繼續笑道:“我與陸折柳相識不過數月,卻是知曉不少他在京城的經歷,教主可願一聽?”

白宴依然沒有回答,可是同樣也沒有反對。

韓璧便挑了些瑣碎之事,比如陸折柳誇過某位名家的墨寶,常穿哪種顏色的衣服,喜喝何地出產的茶葉,還有京城人對他的一些評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想到哪裏便說到哪裏,直到韓璧自己都感覺無趣,白宴卻還是沈默地聽著。

最終,韓璧嘆道:“我曾把他看作朋友,卻沒想到他竟算計於我。”

白宴總算是願意開口,但一開口便是解釋:“韓公子言重了,若沒有陸先生從中牽線,你我又怎麽能有今日這樣的對談呢?”

這話無恥至極,然而韓璧沒有反駁,只是笑道:“此言有理。”

一盞茶已經飲盡,一旁的熱水也已經放涼,白宴站起身來,徑直往外走去:“你也是時候去見一見他了。”

白宴與韓璧走至湖邊時,已能見到湖心島上的梧桐樹下,沈知秋與陸折柳兩人對峙。

陸折柳餘光一瞥,眼裏便有了韓璧的身影,頓時笑道:“韓公子,你來得正好。”

韓璧一頭霧水,只得望了一眼沈知秋,只見他立刻轉過身來,帶著一臉的無措。

韓璧:“沈知秋,過來。”

沈知秋被他這麽一喚,先是習慣性地聽他的話,朝著韓璧走了兩步,片刻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望著白宴搖頭道:“我、我不是沈知秋。”

韓璧知道他又犯蠢了,便朝他揮揮手道:“現在誰都知道你就是沈知秋了,聽話,過來。”

沈知秋正想踏水上岸去尋韓璧,卻聽見陸折柳撲哧一笑,朗聲說道:“韓公子,折柳與你多日不見,甚是掛念。”

折柳?!

“你就是……陸折柳?”沈知秋沈聲道。

陸折柳笑道:“我現在只有一個名字,便是陸折柳。”

赤沛的客師陸折柳,是造謠他師兄蕭少陵的幕後黑手,還利用任松年之事試圖陷墨奕於不義,不僅如此,他還與扶鸞教設計擄走韓璧……原來,陸折柳就是十五?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沈知秋赫然發現,十年過去,這個人仍然像道陰影化作的濃霧,時刻籠罩在他的周圍。

“知秋。”陸折柳的語氣溫柔,目光卻化作一道利箭,直直沖向岸上的韓璧:“逢秋劍與韓璧的命,你選一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