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白馬少年

關燈
七月流火。時近傍晚,清河郡前往平原的官道上,行人仍絡繹不絕。大多數人均是騎著駿馬,帶著兵刃,臉上沒有笑模樣,步履匆匆。

說是茶館,其實是簡陋的茶棚,三面圍了木板擋風,正面大大敞開著,人來人往。此時已近客滿,小二忙的腳不沾地,剛送走一桌客人,收了銅板,直了直腰,感嘆“怪事,今天人可真多。”然後就聽到一把清請脆脆的嗓子喚他“小二,來壺涼茶,兩個素包。”轉眼一看,只見一個灰撲撲衣裳的少年,正輕巧的翻落馬下,頭一擡,兩相打了個照面。小二心中豎起大拇指,好相貌!

來人約應不超過二十歲,著一身勁裝,半灰不白,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料子,倒是幹凈整齊。衣袖褲腳都貼身纏起,右手手腕至上臂纏了一圈古怪的白色帶子,看起來像是過長的發帶。腰間插了一把烏黑的鐵扇。長發被一根黑色發帶攏起,高高紮在腦後,露出來的一張臉,白白凈凈,嘴唇微翹,看上去就覺得可喜,鼻梁高挺,最精彩的那一雙眼睛,大大的一雙杏仁兒眼,眼神清亮熠熠生輝。小二見的人多了,武人的精神氣,最直觀的全憑一雙眼,這少年一看就是練家子,且武功應該不低。奇怪的是倒沒有見人帶著其他兵器,難不成是個使扇的?

少年下馬,四處瞅了一眼,見角落還有一張空桌,滿意一笑,利落的牽馬拴在馬樁上,就走過去坐下。

小二又看了一眼那馬,兩眼又是一亮。好馬啊!此馬全身雪白,體型優美,體格中等,鬃毛和尾毛長而順滑,毛尖竟有些發紅。馬鞍後面還掛了兩個長包裹。此時馬兒低頭吃著草料,鬃毛自然垂下,看起來十分溫順且風度翩翩。

自少年進了茶館,幾乎滿座的茶館內很多客人都下意識的擡頭瞧了瞧,見少年孤身一人,穿的又甚是樸素,於是又興趣缺缺的不再關註。

少年進去坐下,小二快手快腳的端上來茶水包子。少年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唔,韭菜餡兒的,好吃!他吃著環顧四周,突然眼睛一亮,招來小二道:“夥計,還有鹵牛肉麽,給來半斤。”小二忙道:“有的,您稍等。”說罷去了。

正這時,茶館又進來一人。此人不像大多數人向著平原的方向走,他是從平原郡方向來的。一身暗紅色勁裝,一張寡淡平凡的臉,只眼中精光四射。手裏提著一個瘦長的布包,漏出了一截漆黑的劍柄。他進了茶館,不動聲色的四處看了看,走到少年的桌前坐下。

正在啃包子的少年瞅了瞅那人,友好的笑笑。此時小二剛剛端上牛肉,少年將牛肉放在桌子中間,笑道:“相逢即是有緣,在下寧昀,兄臺怎麽稱呼?”

紅衣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先是點了一壺茶,兩個饅頭,然後才沖著寧昀略一點頭:“在下陸仇。”

寧昀瞧了瞧他放在桌上的劍,有些興味:“兄臺使劍麽?”

陸仇略一點頭,似乎不願多談,只拿一雙眼睛不著痕跡的掃視四周。

寧昀沒被理會,他也不惱。此次下山,他立志游遍三山四海,結交天下群豪,單一次出師不利,也算不得什麽。雖說寧昀年紀輕輕,眼界可高,他一眼看出陸仇內功之高,猶在茶館這一批江湖人之上,想必手上功夫也不差。二十五歲上下,武藝高超,姓陸,又是使劍,記憶裏江湖上可沒這號成名人物,思緒只在腦袋裏轉了轉,他便不再糾結,自顧用飯。

寧昀夾起一塊鹵牛肉送入口中,嚼了兩下,當即幸福的瞇了瞇眼,嗯!汁多肉肥,柔嫩有嚼勁兒,好吃!也不管旁人了,就著包子茶水,連吃了半斤牛肉下肚,覺著連日趕路而來空癟的肚子總算有了點油水,這才站起身,跟小二打包了兩斤鹵牛肉帶走,走前又看了一眼陸仇,見他茶水也不喝,饅頭也不碰,一手握著手中的劍,一手放在桌下,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便也不去管他,牽了自己的馬,跟小二道了聲謝,一揚馬鞭,馬兒撒開四蹄,一眨眼間就走的只見個白影子了。

小二隔著窗往外望了望,再次感嘆,真是匹好馬!

寧昀緊趕慢趕,花了三天時間自長安司隸趕到平原,進城時天色已晚。他想了想,覺得不能耽誤正事,便又花了小半個時辰,終是到了葫蘆山下,名劍山莊。

平原郡東面有座不高的山脈,南北走向,因似個橫臥的葫蘆而被人叫做葫蘆山,名劍山莊就落在葫蘆山南邊那個山峰的山腳下。

名劍山莊的莊主叫做嚴雪青,時年五十歲上下,善使軟劍,愛劍如命,也交友滿天下,此次急急去信少林,乃是為了一件十萬火急之事。只因旬陽吳家的少主吳不凡身死平原,跟隨吳不凡的下人竟一口咬定是名劍山莊所為,並告了官。

吳不凡被仵作判定乃是被薄而鋒利的劍鋒割喉而死,此劍應該非常之薄,導致吳不凡死後竟沒有多少血液流出,傷口不仔細看的話幾乎瞧不見,兇器很大可能是柄鋒利的軟劍,而世人皆知,名劍山莊莊主就是使軟劍的,他的佩劍青麟也是一把江湖名劍。嚴雪青遭此橫禍,幾次被官府傳喚,百口莫辯,幸好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嚴雪青的罪責,他還有些時間為自己辯駁。

此前他已約了三個好友:素有俠盜之名的大盜滿天星,有著偵查奇能做過衙門捕快的梁有君,還有喜歡熱鬧功夫很好的獨俠單客。梁有君與官府相熟,為嚴雪青爭取到了一個月的寬限期,原本以為有這三人在此,此事萬無一失,企料小半月都要過去了,案件一點進展都沒,兇手似乎消失了,再沒出現作案。

嚴雪青著急上火,又在五日前接到吳家家主趕來的消息,且與之相熟的旬陽孫、張兩家也有人相隨。旬陽吳、孫、張三家系出同門,善使機關暗器,除了蜀州唐門,江湖上數得上號的也就這三家了。只因三家一向唇齒相依,得罪了一個,就等於得罪了三家,因此在江湖上也頗有些地位。旬陽吳張孫,徒子徒孫可謂遍布天下,因總也給各個教派、名門布置護持機關,也有些人脈。

在嚴雪青看來,自個兒的名劍山莊只是藏劍之所,只有個好名聲,又無強大的背景,關鍵是沒有發展門徒,勢單力薄,要真對上這三家,還真是有點麻煩。

獨俠單客便給他出主意,少林乃武林實至名歸的魁首,且住持證道大師威名遠播,嚴雪青恰與證道大師有幾分淵源,乃是其俗家遠房子侄,不如請他來此鎮鎮場子,幫著他洗刷冤屈。嚴雪青便去信少林,三日過去,每天翹首以盼。

忽然這天傍晚,門房來報,外面來了個人,稱是莊主相請,並遞上一封書信。

嚴雪青拆了信,一見字跡就是了然,這是證道大師的信,信中說他已聽聞此事,就是不給他寫信也想來看看,但是自己最近又寺務繁忙抽不出身,派了自己師侄前來,這個師侄本事十分之大,請他放心,一定會幫他揪出兇手。

嚴雪青見證道不能親身前來,有幾分失望,打起精神跟著門房親自去請證道的師侄。

此時天已黑透,名劍山莊的大門處已點上了燈籠。嚴雪青以為自己等來的是一位年約中旬的廣字輩大和尚,企料到了門口一看,一位少年牽著匹白馬等在那裏,少年怎麽看怎麽都絕對不超過二十的樣子,很有禮貌的拱拱手:“見過嚴莊主,在下寧昀。”

寧昀是個非常有禮貌且討人喜歡的孩子,他見嚴雪青呆楞著不說話,便從馬上的掛囊裏摸出一個油紙包,笑著道:“嚴莊主,遠道而來也未備薄禮,這是我從城外茶館打的鹵牛肉,十分好吃,請您嘗嘗吧。”嚴雪青本在思索,證道是已知的少林唯一一個證字輩大和尚了,他從哪兒冒出來一個這麽小的師侄來?忽然見捧到眼前的一包鹵牛肉,擡頭瞧了瞧少年精神奕奕的一張笑臉,頓覺此人率真可愛,十分投眼緣,便哈哈笑了兩聲,連道:“少俠真是客氣,快快請進,我還有三位好朋友,一並給你引薦引薦。”

此時已到了晚飯時間,嚴雪青親自領著寧昀安頓下了,又吩咐了好酒好菜,帶著他到飯堂,跟另外三位見面。

滿天星肚子餓的咕咕叫,他也隨性,坐在飯堂瞅著滿桌酒菜不能吃,便跟單客抱怨道:“餓死我了,你說來的是個大和尚,就該跟我們分桌而食嘛,這滿桌的豬羊牛酒,大和尚見了豈不要跳起來。”單客無聊的拿筷子敲敲碗,不接茬,只道:“據說證道大和尚的問心掌是天下第一的掌法,不知道這個師侄習了幾成。”三人中,單客武功最高,單家三十四路拳法也是聞名天下。說著他拿眼瞅了瞅沈默不語的梁有君。梁有君一臉正氣,正襟危坐,此人身出名門,歷代為官,唯有他一個舍了官身投身江湖,然而仍是改不掉一身嫉惡如仇的脾氣,十分瞧不上滿天星。不過此人師出四大門派之一的武當山,據傳武當太極拳法當世無雙,惹得單客總想約他比劃比劃。

兩人正說著話,忽見嚴雪青邊笑便領著一個少年人進了飯廳,三人不禁看去。只見來人二十上下,身形略有些單薄,看著十分的輕盈。一身半灰半百的勁裝,右手手臂上纏了一圈白色帶子。一雙大大的杏仁眼微微瞇著,臉上帶著笑容,稱的他十分的可親可喜。

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長相十分出色的少年人。嚴雪青幫忙介紹了下。寧昀便知在座的三位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笑著拱手道:“見過諸位。”

三人面面相覷,滿天星嚷嚷道:“老嚴,你請的大和尚呢,怎麽是個乳臭未幹的小鬼!”寧昀聽罷一挑眉:“我可不是小鬼,我已經二十歲了。”滿天星上下瞧了瞧他,故意道:“騙人的吧,二十?小子你滿十五了沒,這兒可不是過家家酒的地方,叔叔我勸你趕緊回家,換你家大人來吧。”

寧昀脾氣是很好,但這人有個點,一戳就爆,就是別人懷疑他武功低、年齡小、沒有本事的時候。當下氣鼓鼓的瞪著眼,指著滿天星道:“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滿天星本來見這個小兄弟特討喜,撩貓撩狗撩小孩兒的毛病一時犯了,忍不住逗了逗,此時一聽打賭,他最好賭了,頓時來了精神,也不喊餓了,忙問:“賭什麽?”寧昀眼珠一轉,道:“就賭你最擅長的,要是我贏了你,你得認我做大哥,要是你贏了,賭註隨你開。”滿天星哈哈笑道:“小朋友,我也不為難你,這樣,你以後見面恭恭敬敬喊我一聲哥哥,好酒好肉伺候著,咋樣?”寧昀道:“沒問題!”

其他三人聽著兩人對話,也未阻止,心裏都有一個念頭“看他如此年輕,不知道有什麽本事,正好以此試試他。”

於是眾人暫時也不吃飯了,準備看兩人打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