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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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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淩老太太與淩思齊說話時,與他們母子只得一屋之隔的趙氏與淩仲祐也壓低了聲音正說得口沫橫飛。

“……想不到那小雜碎竟然能有今日,做了四品的高官不說,還娶了個那麽漂亮的媳婦兒,早知如此,當初我就該進京來的,定國公府連他都能容下,還給他謀官位把小姐許配給他,若是我來,今日他所擁有的一切豈非都是我的了?我不管,娘,那個小雜碎打小兒樣樣都不如我,如今自然也該一樣,這些東西本該都是屬於我的,您一定要想法子全給我弄回來了才是!”

本來淩仲祐當了十幾年的侯府公子,他又不比淩孟祈不受淩老太太和淩思齊待見,是真正泡在蜜罐裏長大的,見過用過的好東西不知凡幾,淩孟祈這間只得三進,布置得也算不得多富麗堂皇的宅子是入不得他的眼的。

可誰讓淩家前幾年被奪了爵抄了家,日子一下子從天上落到了地下呢,如今淩孟祈這宅子在淩仲祐眼裏,自然就很值得一看了。

淩孟祈四品同知的官位就更不必說了,如果今日做這個同知的人是他,看臨州知府公子那個狗娘養的還敢不敢跟他搶女人,臨州知府那個也是狗娘養的又敢不敢那樣對他!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陸明萱生得那般漂亮,毫不誇張的說,淩仲祐活到這麽大,還從未見過比她更漂亮的女人,讓他這會兒想起她來都忍不住咽口水,飄香樓那個花魁娘子跟她一比,簡直連給她拾鞋都不配,——這麽漂亮的女人,憑什麽是他淩孟祈的,他不管用什麽法子,也一定要將那陸氏變成自己的才是!

趙氏聽罷兒子的話,忍不住也切齒道:“當年滿以為終於把他擠走,以後不論是爵位還是家產他都別想沾邊兒了,誰知道老天不開眼,本該屬於你的爵位竟被奪去,本該屬於你的家產也被查抄,我們的日子一落千丈,他卻交了狗屎運,短短幾年便做到了正四品,還掙下了這麽大的家業娶了那麽漂亮的媳婦兒,老天爺豈止是不開眼,根本就是瞎了眼!我這會兒想起他先前那副人五人六的樣子,還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兒便對你動手,我便恨不能弄死他!等著瞧罷,我早晚會讓他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淩仲祐忙道:“就是啊娘,當著祖母父親和您的面兒,他都敢那麽打我了,回頭若只有我一個人時,他不得打死我啊,您可一定得盡快想法子弄死了他,永絕後患才是,到時候他的家產官位,連同那陸氏可都是我的了……”

話沒說完,想起陸明萱絕美的臉和那通身的氣派,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你那點花花腸子當我不知道,想那小雜碎的家產官位都是次要的,最想的還是他那媳婦兒,我可警告你,你最好把你那點花花腸子都給我收起來,至少暫時給我收起來!”

趙氏到底比淩仲祐多吃了幾年飯,到底也做了十幾年的侯夫人,見識自比兒子強得多,因斥道:“如今我們連腳跟都還沒站穩呢,雖說我方才跟你祖母和父親說什麽‘請神容易送神難’,那小雜碎真發起狠來要趕我們出去,我們也是沒轍,你別忘了他如今是做什麽的,那錦衣衛豈是好相與的,自太祖創立了錦衣衛以來,有多少達官貴人折在了他們手上,那小雜碎又是個蔫兒壞的,以前在家時便是當面逆來順受,回頭立馬使壞,如今進了錦衣衛,還做了四品同知,錦衣衛裏數得著的人物,自然只有越發心狠手辣的,你若真惹惱了他,連你祖母和父親都保不住你!”

淩仲祐聞言,想起淩孟祈自過了十歲以後,但凡前頭在趙氏處受了什麽氣,回頭立馬便會讓自己也受什麽氣,雖然最後吃虧的還是他,但自己也沒少吃苦頭,算得上是傷敵一千自損五百;再想起他先前在門廳裏看自己的目光就跟才從冰水裏撈出來的刀子一般,讓人不寒而栗。

不由瑟縮了一下,才嘴硬道:“難道天子腳下,朗朗乾坤,他還敢殺人不成,娘再怎麽說也是他的母親,他還真敢忤逆不孝?便是將官司打到禦前,有理的也不會是他,娘又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趙氏自然不想做小伏低,看淩孟祈的眼色過日子,但她最大的優點便是識時務,能屈能伸,這也是她先前前頭才與段嬤嬤等人大吵大鬧,後頭卻能立馬當沒那一回事兒與陸明萱套近乎的原因。

“現如今不是我們想不低頭就能不低頭的,形勢比人強,我們少不得只能先忍一時之氣,待站穩腳跟後,再圖大計了。”趙氏深知兒子的秉性,只得循循善誘又道,“再說那陸氏有什麽好,不過就是比別人略生得平頭正臉些罷了,還是他淩孟祈用過的,京城比她漂亮比她家世好的小姐多了去了,她這樣的要擱以前,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你相信娘,娘一定會為你找一個樣樣都比她強的媳婦兒,到時候我有你媳婦兒幫襯,還有你祖母撐腰,不愁不能擠得她陸氏在這個家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淩仲祐聽得直撇嘴,“娘說要給我娶媳婦兒都說好幾年了,可如今媳婦兒在哪裏,您也別哄我了,憑我們如今的家世,連在臨州那個鬼地方都沒像樣點的人家願意將女兒嫁給我了,何況如今是在京城?您還不如想想如何早日治死了那小雜碎是正經,等他一死,我自然什麽都有了,您嫌陸氏是他用過的,我不嫌就成了,橫豎以後要與她過日子的是我又不是您。”

趙氏聽兒子抱怨自己至今都未給他娶上媳婦兒,如今竟是連個二手貨都不嫌了,心下霎時一陣酸澀,早年自家還未被奪爵時,她想著兒子將來可是要襲爵的,自然要挑一個十全十美的做媳婦兒才好,於是這個也看不上那個也瞧著總有不足,等到自家被奪了爵後,才後悔當初沒有早早為兒子娶一房媳婦兒,可就是悔青了腸子也已遲了。

本來淩家雖落敗了,只要趙氏和淩仲祐放低標準,也不是就娶不到媳婦兒的,可好點兒的瞧不上他們,差點兒的他們又瞧不上,於是一直到今日,淩仲祐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原來就是個不檢點的,如今就更是個色中餓鬼了。

但再酸澀趙氏也還沒失了理智,橫眉厲聲警告兒子道:“我方才已經與你說過了,現如今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小伏低,才能在這個家站穩腳跟,若連腳跟都站不穩,又何談其他大計?你給我記好了,在我們站穩腳跟之前,千萬不許去招惹那陸氏,否則便是那小雜碎饒你,我也不饒你!”

淩仲祐一見母親這個樣子,便知道動了真怒,只得唯唯諾諾的應道:“娘別生氣,我都聽您的便是。”

心裏卻在想著,若是那陸氏自願跟自己的,母親便無話可說了罷?再不然,自己便是對她用了強又如何,她難道還敢嚷嚷出來,讓那小雜碎知道不成,除非她不想當這個淩夫人了,屆時自己手裏有了她的把柄,以後還不是想讓她怎麽樣,她就得怎麽樣?

再說陸明萱離了西跨院,一路上想起臨行前淩思齊那副可惡的嘴臉,都還忍不住生氣,但方一踏進正院的院門,她已換上了一副笑模樣兒,淩孟祈已經夠生氣夠鬧心了,自己不能給他雪山加霜了。

就見淩孟祈早候在院子裏了,一見她進來,便大步迎了上前,沈聲問道:“可都已將他們安置妥了?老太太怎麽樣,可已醒過來了?大夫怎麽說?”

陸明萱還沒說話,跟著的丹碧已笑道:“大夫說老太太只是累著了,並無大礙,雖開了張方子,卻說可吃可不吃都行,大爺只管放心。”

顯然丹碧知道這話由她來說,比由陸明萱來說效果更好。

果然淩孟祈的臉一下子陰得能滴出水來,片刻方攜了陸明萱的手,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說道:“都是我不好,今日讓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才已吩咐虎子,讓他明日一早就去恁宅子,價錢不論,好壞也不論,只要能住就成,一恁好宅子,便即刻讓他們搬出去,至於老太太的‘病情’,屆時搬家時,再把今日那大夫請來隨時候命便是。”

如此一來,到時候淩老太太便是想再借“暈倒”不搬出去,也不可能了,他們想說淩孟祈不孝也不可能了,淩孟祈又不是真沒管他們的死活,至少他讓他們不至於餓肚子不至於流落街頭了,以他們昔年的所作所為,淩孟祈待他們已是仁至義盡!

陸明萱點頭笑道:“你既已有安排,我自然聽你的。好了,時辰已不早了,我們且先吃飯罷,等吃了飯也好早些歇下,你明兒還要去衛所呢,開印後第一日去衙門,可不能去遲了。”

於是丹青丹碧領著人擺了飯,因是元宵節,菜色少不得要比往日更豐盛些,只陸明萱與淩孟祈都沒有胃口,不過草草用了一些,也就放了筷子。

少時丹青沏了兩杯熱茶進來,陸明萱接過,遞了一杯給淩孟祈,自己捧了另一杯在手,擺手令丹青退下後,猶豫了片刻,還是皺眉開了口:“賃宅子讓他們盡快搬出去到底治標不治本,我瞧老太太的架勢,只怕是再不肯回臨州,是鐵了心要巴著你不放了,以後糟心事且還多著呢,旁的不說,只說那位二少爺和表少爺,還有兩位姑娘,他們哪一個年紀都不小了,可瞧著婚事都還沒有著落,這些事兒怕都得落到你我頭上……對了,那位表少爺到底什麽來路,淩家以前風光時他留下不走也還罷了,如今都沒落成這樣了,他還一路跟著,難道他自己沒有家的?”

如今看來,淩老太太說惦記淩孟祈,想趁有生之年進京來瞧瞧他過得好不好的話顯然是假的了,她待淩孟祈顯然也沒多少真感情,不過是家裏一眾小輩婚嫁都需要銀子,他們日常用度也需要銀子,所以才會進京來,想讓淩孟祈當這個現成的冤大頭罷了。

淩孟祈沈聲道:“他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孫,老太太娘家與淩家一樣,子息也向來不旺,到他時已是四代單傳,他五歲那年,家裏父母都病死了,家業也調零得不像樣,老太太憐他無人照顧,便將他接到了臨州跟著自己過活,一應待遇都與淩仲祐那個渣滓一樣,早年間二人沒少合起夥來欺負我,我還給他操心婚事呢,我如今能賞他一碗飯吃就不錯了,他最好給我識相點,否則我立時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頓了頓,又冷聲道:“至於其他三個的婚事,我也絕不會管,他們從未拿我當過一家人,自然也休想我拿他們當一家人!明兒我去了衛所以後,你要麽就待在屋裏睡覺,要麽就回岳父家或是去國公府陪老夫人說話兒,眼不見心不煩,待晚間回來後,家裏自然清凈了。我也會盡快想出治本的法子來的,你放心。”

“那我還是回娘家罷,這事兒總得讓爹爹和太太知道,明兒真有什麽事時,才好叫了他們來給我們撐腰啊,有些話我們不好說,他們卻是說得的。”

陸明萱應了,本還想再說點什麽的,見淩孟祈心緒實在不佳,遂命人打了熱水進來,親自服侍他梳洗過,然後自己也梳洗了,早早歇下了。

只是方一躺到床上,她卻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忙坐了起來:“你說老太太他們早不進京晚不進京,偏趕在這當口,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做了什麽?”

這個‘有人’自然是指的陸明鳳了,她見陸明萱這邊實在套不出什麽有用的消息不說,反而還打草驚蛇了,立刻便悄悄打發人去臨州走一趟,將淩老太太等人弄進京來是完全有可能的,到時候淩老太太等人不但能證實她的猜測,甚至就是現成的人證了!

淩孟祈忙也坐了起來,蹙眉道:“最近大皇子府那邊倒是沒有什麽動靜,只是你的猜測也不是全無道理,我明兒便安排人去查,若真是陸明鳳做的,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若真如此,陸明鳳說什麽都留不得了!

陸明萱吸氣道:“那在你查清事情到底與陸明鳳有關無關之前,老太太他們反而不能搬出去了,茲事體大,我們不能冒任何一點險,他們住在家裏,有任何風吹草動我都能知道,若住到外面去,可就鞭長莫及了,哪怕派人時刻盯著呢,總會有疏忽的時候,就像大皇子府那邊,你的人再盯著不也給了陸明鳳可乘之機,還是我親自盯著更放心一些。”

淩孟祈沈默了良久,才悶聲道:“只是這樣,就要多委屈你一段時間了。”

之前還想的是,賃好宅子後,只要淩老太太等人安分守己,讓他們在京城多待一段時間也無妨,如今卻已是下定決心,等查出此番之事若與陸明鳳無關後,他哪怕是用綁的,也要將他們立時送回臨州去了,送回去以後,再與當地的官員打個招呼,以後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讓淩家的人踏出臨州界一步,大不了在淩老太太和淩思齊有生之年,他養著他們便是;哪怕不慎讓他們離開了臨州,也定要第一時間告訴自己,自己好早作打算!

當然,若事情真與陸明鳳有關,他少不得就只能另想應對之策了。

“委屈倒還不至於,只是覺得有些糟心罷了。”陸明萱嘆道:“這事兒讓我想起了當初我自知道自己身世到最終曝光前的那一段時間,明明就不是我的錯,明明我就是最無辜的,結果惶惶不可終日的反倒是我,始作俑者卻一點事兒都沒有,過得不知道多逍遙……也不知道這事兒最終會如何收場?只盼能早些收場,我們也就不必再像現在這樣草木皆兵,一有點兒風吹草動就如臨大敵了!”

淩孟祈聞言,下意識又想說對不起,想起前番陸明萱的話,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抱緊了她。

又聽得陸明萱道:“你心裏別老覺著對不起我,我話還沒說完呢,我之所以這麽說,是想告訴你,當初我一個人,哪怕再害怕再惶惶不可終日,不也順利過來了,如今我們有了彼此,難道還過不去了?在這個過程中,委屈自然少不了,害怕也少不了,可只要有你,委屈與害怕都變得可以忍受了,我甘之如飴。好了,別想那麽多了,快睡罷,明兒你還要早起呢!”

說完,學著淩孟祈往日將她擁在懷裏的樣子,將淩孟祈擁在自己懷裏,一下一下輕撫起他的頭來,直至聽到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後,才舒了一口氣,自己也慢慢睡著了。

卻不知道自己睡著以後,淩孟祈反倒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對著她柔聲說了一句:“這輩子能娶到你,真好!”,才反客為主擁住她,再次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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