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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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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竟是皇上的手筆不成?”陸文廷話一出口,便覺得自己這個念頭荒謬至極,大皇子就算再不得皇上喜愛,那也是皇上的親生兒子,皇上可以不喜愛他,卻絕不會親手設計讓自己的兒子身敗名裂,哪個做父親的,能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做出這樣的事來呢?

但轉念一想,皇上雖是父親,首先卻是一國之君,那便註定了他待自己的兒子們不會像尋常人家的父親那樣;而且皇家也不像尋常人家譬如自家這樣,雖然將來國公府大半都是屬於自己的,自己卻絕不會薄待了自己的弟弟們,弟弟們也不會因名分一定,便與自己有了天壤之別,而心生不平,大家只會齊心協力,讓家族更加的繁榮昌盛。

太子之位卻只有一個,那把天下至尊的龍椅也只有一張,皇上又自來專寵羅貴妃,偏寵寧王,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與兒子將來屈居人下!

可廢嫡立庶、廢長立幼的事即便在尋常人家,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更何況是在一言一行都受天下人關註的皇家,“天子無家,家事即國事;天子無私,心中只當有江山社稷”,不然皇上也不會這麽多年下來,都未能如願以償的冊了寧王為太子了,就是因為皇上知道文武百官不會同意,他自己在道義上站不住腳,輿論也會對他對寧王不利,否則天下人都學他不立嫡長反立庶次,天下必將亂套。

本來皇上非要立寧王,倒也不是一點沒有辦法,大皇子得文武百官和輿論的支持,說到底就是因為他嫡長的身份,他生來便占了大道正統,如果徐皇後不再是正宮皇後,正宮皇後成了羅貴妃,那大皇子自然不再是嫡,寧王則不再是庶,如此一來,大皇子即便仍占著長,也尊貴不過寧王這個嫡了。

然廢徐皇後而立羅貴妃又豈是那般容易的事,不說徐皇後母儀天下多年,從未犯過任何錯誤,是一位稱職的國母,只說她背後站的安國公府便絕不會妥協,而且“勿以妾為妻”乃古訓,若皇上堅持廢發妻而立愛妾,與他不立嫡長反立庶次的結果一樣,天下亦將亂套,那這代價未免就太大了一些。

哪裏及得上利用大皇子本身的不檢點做文章,讓大皇子因私德有虧,為文武百官所否定,因身敗名裂而不配再成為天下之主來得簡單容易?

如此一切便不難解釋了,大皇子被廢之前再怎麽說也是親王之尊,又豈會沒有幾個死忠心腹,身邊又豈會沒有幾個有勇有謀的貼身護衛?可他就楞是被陸明麗領著一群本該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婆子給生生堵在了床上,事情還在短短幾日之內便傳得京城人盡皆知,關鍵陸明麗主仆隨即也失蹤了,定國公府的暗勢力都查不到有關她行蹤的任何蛛絲馬跡,單靠寧王一個還沒成親建府,羽翼還未長成的年幼親王,要在短短幾個月內做成這些事還不留任何痕跡,只怕仍欠缺了一些。

但若換成皇上就不一樣了,皇上手下還差辦這些見不得的事的人不成?自是不出手則罷,一出手便讓恭王再無翻身之日!

想通了這些,陸文廷只覺得背心一陣陣的發冷,“天家無父子”這句話他之前便知道殘酷,卻至今才深切的體會到到底有多殘酷,寧王何其有幸,能得皇上這般寵愛,反之大皇子何其不幸,生在了皇家,攤上了皇上這樣一位偏心的父親!

可話又說回來,若恭王不是自己不檢點,皇上也不會這般容易就釜底抽薪,讓他再也沒有問鼎太子之位的資格了,說到底都是他咎由自取,又怨得了誰呢?

陸文廷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恭王是咎由自取,說話的聲音依然忍不住發飄,“這不過只是我們的懷疑罷了,畢竟沒有真憑實據,大皇子到底是皇上的親生兒子,皇上應當不至於對他這般殘忍……罷……”只是這話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沒有任何的說服力。

老國公爺冷聲道:“所以皇上才會與你父親說什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讓你父親這個做岳父兼姨父的對大皇子寬容一些的話,他心裏終究還是對大皇子有愧的,不然就順勢同意了你妹妹與大皇子和離豈非更好?如此大皇子再沒了妻族,將來就越發不足為慮了。我估摸著,他打的主意是待立了寧王,昭告了天地太廟,大局已定之後,便解了大皇子的圈禁,甚至覆了他的親王爵也不是不可能,讓他以後只做一個閑散親王,也算是對他的補償了。”

“這麽說,這次皇上是真要立太子了?”陸文廷的聲音仍有些發飄。

陸中冕接道:“今年應當不會立,但過了年就說不好了,畢竟大皇子前腳出了這樣的事,皇上後腳便立寧王為太子,實在由不得人不懷疑事情與寧王有關,於寧王的聲望必定不利。而且還有端王排在寧王之前呢,端王去年才因水患一事大得民心,文武百官提起他也多是稱讚有加,論各自母妃在宮中的地位,定妃與貴妃也是不相上下,皇上總得先給寧王造造勢,大小讓他立幾個功,在聲望上壓過端王才是。”

“也所以,皇上才會留著齊家一直沒動!”陸文廷忽然茅塞頓開,“皇上就是要利用齊家和齊長楓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文武百官乃至所有人,大皇子是個身有汙點,名聲盡毀之人,哪怕身為嫡長皇子,也實在不堪為天下之主,省得時過境遷,百官又反對起立寧王來!”

老國公爺捋須點頭,雖對皇上身為君父卻行此番說得好聽點是玩弄權術,說得難聽點便是玩弄小巧的算計自己兒子之舉不以為然,對孫子的舉一反三倒是很滿意。

陸文廷隨即卻又想到一件事:“祖父與父親能瞧出這是皇上的手筆,難道我幾位舅舅與宮裏皇後娘娘便瞧不出來不成,他們就能甘心如此被皇上算計?只怕他們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罷……”

陸中冕道:“你以為你祖父和我是自己瞧出此事乃皇上手筆的?這般匪夷所思之事,我們充其量只敢在心裏小小的懷疑一下而已,是有人有意透露給我們知道的。”

想起有意透露消息給他們的人,也就是淩孟祈,陸中冕不由暗暗慶幸當初自家還算善待他,雖說為人臣者不該妄測聖意,可若不揣測聖意,又怎麽能趨吉避禍,長遠保住家族的榮耀與富貴呢?果然人生在世,還是要多種善因才好,因為只有種了善因,才會結出善果,反之若種了惡因,也就只能收獲惡果了!

想起惡果,陸中冕不免就想到了自己那愚不可及,心眼兒比針孔還要小的妻子,若不是當初她心術不正,將庶女許給了姓齊的那樣一個渣滓,皇上固然還是會算計大皇子,可定國公府卻不至於也身陷這攤泥淖裏,即便不會受到太大實質性的傷害,也免不得要被濺一身的汙泥,實在讓人惡心!

陸中冕因冷聲問兒子:“你母親呢,不是說同你一道回了京嗎?”

陸文廷聞言,心裏一咯噔,知道父親這是要興師問罪發落母親了,抿唇小聲說了一句:“兒子送母親去大皇子府陪妹妹小住幾日去了,出了這樣的事,妹妹心裏必定難受得緊,有母親陪著她,她多少也能得幾分安慰。”

正待為陸大夫人求情,不想老國公爺已先道:“等徐氏回來以後,便送她去小湯山的莊子裏養病罷,待過個幾年,她病徹底養好了再接她回來不遲,橫豎兩個女兒一並遇上如此不幸之事,她急怒攻心病倒也是理所應當,廷哥兒媳婦也足以獨當一面,挑起主持家裏中饋的大梁了。”

就為徐氏為陸家生了大孫子這樣出色的繼承人,該有的體面與尊榮他做公公的還是願意給她的。

自己父親都發了話,陸中冕也不好再多說,只得應道:“但憑父親吩咐。”

老國公爺點點頭,把話說回了方才的話題:“安國公兄弟幾個與皇後娘娘自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們能不能瞧出此番之事乃是皇上的手筆其實根本無關緊要,反正他們只會把賬算到寧王頭上,皇上終究還是心慈手軟了一些,既鐵了心要立寧王,就該一並讓皇後娘娘與安國公府也再無翻身之日才是,將來還不定會生出怎樣的亂子來呢!”

陸中冕正要接話,就聽得外面傳來老國公爺心腹隨從的聲音:“回老國公爺,顯老爺到了。”

祖孫三代只得就此打住話題,由陸文廷出去接了陸中顯進來,老國公爺便親自如此這般吩咐起陸中顯來。

陸中顯本是聰明人,不然也不會有今日了,聽完老國公爺的吩咐,半句二話都沒有,便自行禮退出去,領著人往齊家談和離之事,並迎陸明麗的“靈柩”去了。

餘下陸中冕想起自家此番被濺一身的汙泥,說到底都是因為陸明麗的一己之私,不由又罵起她來:“那個孽女,只顧著自己一時痛快,卻置父母親長於不顧,我倒要瞧瞧,沒有了宗族庇護,甚至連名姓都沒有了,她能得著什麽好!”

這邊廂陸中冕罵著陸明麗,大皇子府內陸大夫人彼時也正咬牙切齒的用一切惡毒的字眼詛咒著她:“……殺千刀的賤人,頭上長瘡腳下流膿的娼婦,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當初我真不該一時心善留了她一條賤命,該在繈褓裏就直接治死了她的,也就不會有今日的禍事了!賤人,我咒你被土匪搶了去,千人騎萬人睡,被淩辱致死,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僅著一身月白中衣,披散著頭發,蒼白憔悴的陸明鳳神情漠然的坐在陸大夫人對面,聽她翻來覆去都是這些沒有意義的話,實在不耐煩至極,霍地站了起來,扔下一句:“我累了,要睡了,母親若是無事就請自便,我不奉陪了!”便徑自往內室走去。

陸大夫人見狀,忙也跟著站了起來,一邊攆她一邊急道:“青天白日的你怎麽就睡覺,我知道你此番受了大委屈,好容易我回來了,你若傷心就只管哭出來,千萬別憋在心底,萬一憋壞了身體,可讓我怎麽樣呢?你瞧你,才幾日的功夫呢,就瘦成了這樣……”話沒說完,才幹了不多一會兒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陸明鳳一臉無所謂的道:“如今既沒誰讓我出去,我也沒那個臉出去,不睡覺又做什麽?母親若真無事,就回去罷,我不會有什麽事的,你別擔心。”

“我怎麽可能不擔心!”她越無所謂,陸大夫人反而越擔心,“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你的後半輩子幾乎都被毀了,你叫我怎麽能不擔心?”

說著,越發哭得厲害:“都是我不好,當初若不是我一時氣不忿,將陸明麗那個賤人許給了姓齊的,引狼入室,今日大皇子便不會身敗名裂,你也不會被連累至此,還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了!你若是抱著我哭,說你有多委屈有多難過,讓我為你做主,甚至罵我怪我我心裏都好受些,可你偏當著我的面兒都不願意掉一滴淚,你這不是生生在剜我的心嗎……我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落得今日這般處境都是自己害的,我便恨不得殺了自己才好……就當娘求你了,你哭出來罷,你要罵我怪我甚至打我都可以,千萬不要將委屈與生氣都憋在心裏,你若是憋出個什麽好歹來,我也活不下去了啊……”

說到最後,已是癱坐在地上,哭得幾欲閉過氣去了。

陸明鳳這些日子以來雖從裏到外整個都處於麻木狀態,見自己的親娘哭成這樣,依然沒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酸澀,也做不到就此扔下陸大夫人,讓她一個人在這裏涕淚橫流,悔恨交加,自己卻自顧回屋睡自己的覺去。

只得折回陸大夫人身邊,一邊試圖攙她起來,一邊澀聲道:“娘你別這麽說,也別將什麽錯都算到你頭上,就算當初你沒有一時氣不忿將二妹妹許給姓齊的,他慕容恪那個見不得人的愛好也遲早會曝光於人前,他也遲早會身敗名裂,我也遲早會落得今日這般下場的,說到底,這一天從我執迷不悟堅持要嫁給他開始,便早已註定了,又怎麽能怨你呢……”

陸大夫人滿是淚水的臉上霎時寫滿了驚愕:“什麽叫大皇子那個見不得人的愛好也遲早回曝光於人前,什麽叫他早晚會身敗名裂?難道……他真的一直都有斷袖之癖,當年在宮裏發生的事不是誤會,你祖母他們並沒有冤枉他?”

事到如今,陸明鳳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了,遂冷笑點頭道:“對,他一直愛的都是男人而不是女人,祖母他們當年並不曾冤枉他,只可笑當初我還拼死拼活的要嫁給他,自以為他就是自己今生的良人,以後必定能與他琴瑟和鳴,夫榮妻貴,待過門有些日子了,方知道自己竟從頭至尾都是一場笑話!”

“那你幾年下來都沒有好消息傳來,也不是你自己不能生,而是他根本不碰你了?那你當初還告訴我他待你挺好!你怎麽不早些告訴我啊,早些告訴了我,我早些進宮去把事情稟了皇後娘娘,有皇後娘娘親自管教他,便不會有今日的禍事了呀!”陸大夫人痛心疾首。

陸明鳳繼續冷笑:“所謂‘知子莫若母’,他有這個癖好早非一日兩日了,母親難道以為姨母會不知道不成?姨母根本一早就知道,至今也好有七八年了,不然母親以為我過門幾年都未生下一兒半女,姨母為何從不曾怪過我,並不是母親以為的姨母是我的親姨母,所以待我比別的婆婆待媳婦寬容得多,而是她心虛理虧!所以告訴不告訴母親又有什麽分別呢,姨母若真能讓他改,七八年下來他早該改了,才真是不會有今日的禍事了!”

“你姨母竟然七八年前就知道!”

陸大夫人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繼而便憤怒到無以覆加:“那她當初還一心為大皇子求娶你,說什麽要親上做親,讓你做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她根本就是在騙婚,連自己的親妹妹和親外甥女兒都騙!徐微你這個面甜心苦,口蜜腹劍的賤人,你連自己的親妹妹都騙,你不得好死……我今日若饒了你,我再不活著,我哪怕拼著這條性命不要,也一定要將你大卸八塊,為我女兒討回公道!”

說完,一把掙開陸明鳳的手,猛地自地上爬起來,便一陣風般往外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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