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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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子已經平靜下來,扶著勾欄往屋子裏走。屋子很雜亂,原本堆在一個角落的醫書被扔的到處都是,墻角的大洞孤零零的露在那裏,透過洞口,還能看到外面綠色的茶樹上掛著幾本破書。

“她真的很聰明!”冬青子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劍舞擡頭看向冬青子。只見她神情覆雜的看著那面銅鏡。她猜到了。劍舞默然。

“迷藥的時間會持續一會,我守著她就可以了,你先下去吧!”沈默了許久,冬青子才又開口。

“那……”

“關於失憶的事情,我會編好說辭。已經忘記的事情,我不會讓她想起來,曾經被她背負在肩上的重擔,她也不必再背負了……”冬青子心疼的揉著勾欄緊皺的眉,想要揉散她心裏的憂愁。她知道她做夢了,而夢裏,一定有那些曾經傷害她的人或事。

冬青子已經將所有的事情安排好,劍舞也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做事。她不知道,那段記憶她該不該擁有,她所想的,只是希望她幸福。

醒來後的第一個夢,她夢到了一個人。或許,不該稱他為人,因為他沒有臉,沒有身體,是一團淡青色的煙霧。只是,他有眼睛,一雙很漂亮的鳳眼,飽含深情的看著自己。相對無言,唯有淚雨凝咽。靜默的空間,她對著一團青霧默默流淚。

在勾欄流下眼淚的那刻,冬青子就知道,無論她怎麽阻止,她都忘不了他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報應,報應她當年識人不明,所以連她的孫女都要走上她的那條不歸路。太久沒有流淚了,她都已經忘了眼淚的味道。如今再嘗淚水的味道,竟然比當初還要苦澀,心酸。

“為什麽,為什麽姥姥幫你安排好的道路你不喜歡,偏要自己去鉆牛角,月兒,聽姥姥的,放棄吧,不要再想他了……”冬青子伏在勾欄身邊,輕聲的在她耳邊低語,說到後面,已經是無言。

像是聽進了什麽,勾欄不再流淚,只是靜靜的躺在那裏。又是一個時辰,藥效過了,她就活蹦亂跳的出現在她的面前。冬青子很高興,勾欄非但什麽都沒想起來,就連一個時辰前的事情,她也忘了。忘得一幹二凈,連提都沒有提及。

她還是五年前那個她最熟悉的好徒兒,折騰藥田,欺負藥奴,偷劍舞的鞭子,砸她的藥爐……她似乎,真的回到了五年前。

直到有一天,她在她住的那個木屋裏面發現了不屬於自己,也不屬於冬青子的東西。那是一把劍,通體冰藍,像極了她的眼睛,看著它,整個人都好像要被吸進去一樣。隱隱的,她覺得腦袋有些疼痛,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沖破腦袋。那種疼痛引起了她心裏的共鳴,有什麽不好的記憶被勾了出來……

“月兒,月兒……”冬青子急切的搖著勾欄的身體,試圖把她從神游中喚回來。她是來替她檢查身體的,一個月了,她始終放心不下,還是日日看著她,夜夜守著她。沒想到這次一進屋就看到她像著了魔一樣,對著一柄劍哭泣。眼淚像決了堤的潮水,蜂湧著從她無神的雙眼中流出……

☆、057章 同病之人

“師……師傅?”回過神來的勾欄又像沒事人一樣看著冬青子,好像她之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她憑空想像出來的一樣。

“沒……沒事,沒事就好!”冬青子松開她的肩膀,替她把了脈,脈像穩定的異乎尋常,好像要靜止一樣。她的臉是平靜的,眼睛裏面也沒有波瀾,連混亂的氣息都在一瞬間變得有條不紊。冬青子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這一點的。她知道,這也許並不是什麽好現象。

果然,事情就如同她預料的一樣。那天以後,她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經常走神,尤其是對著那把劍的時候,有時候一呆就是幾個時辰,,叫也叫不醒。這讓她後悔當初心軟留下了這把劍。

劍的主人是一個女孩,一個和勾欄年紀相仿,有著相同命運的女孩,這就是為什麽一向只顧自己的喜好從不輕易出手的冬青子會冒險從一船水寇的手上救下她。她們太像了,一樣一夜國破家亡,一樣倔強不肯招降,救下她的那刻,她甚至相信她下落不明的孫女還在世上。這是一種心靈的寄托,好像只要她活著,她就能活下來一樣。

半年,為了那個女孩,冬青子整整半年沒有出海。她教她武功,她教她醫術,她有意收她為徒,將畢生的心血都托付給她,可她卻不樂意。她在島上呆了半年,然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冬青子蒙上她的眼睛親自送她離開。她不屬於這裏,冬青子知道,從她來的第一天,她就已經感受到來自她身上的強烈的戾氣和恨意。但她還是願意教她,因為她是過來人,她明白,有些仇,即使毀滅自己,也一定要報。

收她為徒並不是想綁住她,相反,冬青子其實想助她一臂之力。畢竟,被滅的並不只是滄瀾一個,還有,蒹葭。那個她做夢都想回去,卻四十年未曾踏足的國家。那裏埋葬了她所有的歡樂和悲哀,還有希望……只是,她是一個大夫,師傅從小教她的就是救世扶危,可是,為了報仇,她已經性情涼薄,又怎麽能教出另一個殺人名醫,如果那樣,她真是比那人還不如了。

她該慶幸她放棄留她,送她出海,否則,她也許就要錯過勾欄,她朝思暮想的孫女。歸島的途中,她遇到了素心,那個唯一讓她動了惻隱之心的女子。她帶著一個女孩,那個女孩的臉上有傷,小面積的燒傷,雖然不嚴重,卻足以毀掉她清麗的容顏。那時,她並不知道她就是勾欄,就是她在這片海上尋了又尋的人。她沒見過她,卻被那女孩藍色的眼眸吸引。堅定的眼神,透著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傲氣,幾乎第一眼,她就認出了她。

同樣都是亡國的公主,同樣都是倔強的性格,冬青子以為,勾欄也會被仇恨糾纏。但是沒有,她的眼睛依舊清澈透亮,你可以從中看到憐憫,看到悲哀,卻唯獨看不到仇恨。這樣反常的表現讓冬青子又是欣慰又是失望。她怕勾欄被仇恨糾纏,成為覆仇的傀儡,卻又痛恨她沒有鬥志,不想報仇。她很矛盾,很糾結,卻找不到出路。

她收她為徒,教她功夫,把她困在島上三年。她以為,她三年的教導定會讓她改變,讓她在覆仇與自由當中找到一個平衡點。沒想到,她沒能改變她,反倒讓她影響了自己。有她陪伴的三年,冬青子體會到了四十年未曾體會到的溫暖和幸福,她甚至想,只要能這樣留她一輩子,她連仇恨都願意放棄。

可是,她也不屬於這裏。她就像古書裏說到的鯤鵬,就該在九天之上自由翺翔。她太向往自由了,這座島根本就困不住她。

同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她牽著她的手,乘上小船,在迷霧中穿行。看的出來,她很興奮,卻又面帶不舍。她很欣慰,欣慰她的孫女是個長情的人,她不會忘了她,也一定會回來看她。所以,她指給她方向,教她怎麽在迷霧中辨別方向。她說她是路癡,她就送她小金蟲,在她想回家的時候給她指引回家的路……

是她的錯,她不該答應那個女孩,替她保管這把劍。她說過,這是一把爭伐之劍,它能引起江湖甚至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她早該毀了它的。只是,它的顏色實在是太漂亮了。冰藍色,和她們的眼眸同一個顏色。

隨著日子的推移,勾欄的走神也越發的厲害。一天的時間,她有大半天都眼神呆滯,不在狀態。她變得很容易受到驚嚇,如果有人在她發呆時不小心打斷了她,她的記憶就會出現斷層甚至混亂。她常常會記不住剛發生的事,卻對以前的事記憶猶新。她開始變得自閉,不愛說話,喜歡重覆一句話或一件事,有時候是一個時辰,有時候是一天。

所有人都看出來她病了,卻無法醫治她。冬青子幾乎翻遍了島上所有的醫書,卻依舊束手無策。劍舞說,解鈴還須系鈴人,她會陪著她。冬青子卻裝作聽不懂,不肯放她離開。她多希望,這只是她的一個玩笑,一場惡作劇,等她玩膩了,就什麽事都沒了。

躲著劍舞,躲著勾欄,以為見不到她就不會心軟,就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繼續留她在島上。可是最終,她還是硬不下心來,看不得她失魂落魄,行屍走肉一樣的活著。

“去吧,看好她,不要讓她受一點點的委屈!”冬青子還是怕,怕夏君羽那樣的男人逢場作戲多過真心,怕他會利用傷害她,怕他什麽時候新鮮感過去了,本質就露出來了。

“前輩放心,劍舞一定不會讓小姐受一點點委屈的!”劍舞牽著勾欄的手,十分堅定的回答。

“那就好!”冬青子摸了摸勾欄的臉,她抱著滄瀾劍正在走神。一受驚嚇,就小兔一樣的躲到劍舞身後,哭喪著臉看著冬青子,“怕怕,月兒怕怕,母後抱抱!”

看著勾欄變成這個樣子,冬青子實在是痛心。也許是曾經關過她的緣故,勾欄變得十分怕她,她一靠近,她就嚇得直找地方躲。但大多數時候,她還是正常的,會喚她一聲師傅,會用覆雜的眼神看她。

“劍舞,帶她走吧!”實在不忍心繼續見她這樣,冬青子揮著手讓劍舞帶勾欄離開。背過身,不去看她們離開,心想,也許這就是命,命裏,她註定孤獨一生。

年紀大了,就會胡思亂想。即便你是華佗在世,扁鵲重生,醫者不自醫,也會害怕哪天,會有一場重病,無情的奪去你的生命。她也不是怕死,就是怕自己大仇沒能得報就魂飛九泉,又或是在自己彌留的那一刻見不到自己的親人,無論哪樣,都足夠她抱憾終生。

“小姐,這樣欺騙前輩,真的好嗎?”

一離開冬青子的視線,勾欄的神智就馬上清醒過來。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一出戲,為了逃離桑榆島,為了告訴那人一個天大的消息。

“沒關系,師傅不會責怪我的!”勾欄笑笑,“這些年,仗著師傅的溺愛,做了太多讓她失望讓她傷心的事情了!不過,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把劍交給他後,我就回來,陪著師傅,再也不離開了!”

有可能嗎?劍舞在心裏問勾欄。只是因為忘了,所以才可以這麽輕松灑脫,如果記起來了呢?那一切是不是又會有所不同?

☆、058章 再遇故人

夏君羽。對於這個人,勾欄的記憶非常的混亂。她記得,他是瀚海的王爺,國破之日她看著他青色的衣角縱身躍入火海。她還記得,她不知什麽原因進了瀚海的皇宮,成了宮裏的舞姬,又因不得聖寵而被遣送出宮,成了她的側妃。她記得,他有愛人,一個已經死了七年的人,他還有一個情人,一個不被允許相愛的人。其他的,她都記不起來了,只有一些零碎的碎片,無法組織。就像,她的腦海經常會出現這樣一個畫面,畫面裏他滿身鮮血,奄奄一息,卻伸長了手呼喚一個人。那個人是誰?她想不起來。

不愛的人勉強在一起只會是兩個人的痛苦,這樣的事情勾欄看的太多了。所以,她要出來,做一件讓彼此都高興的事情,她決定結束這段讓大家都感到不幸的婚姻。她寫了一封休書,用他的口吻,被休的,是自己。這封信,花了她不少的精力,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句話,但的確是她廢寢忘食的成果。

巍巍青王府,皎皎勾欄女,琴瑟難和鳴,勞燕自分離。

原本,她是打算委屈下自己,以曲江臨池柳自喻,暗示自己因配不上王爺的身份而被休棄。但這著實讓她覺得委屈了點,於是,她就棄了這個念頭。她也想過,以夏君羽另有新歡的緣由寫這封休書,但轉念一想也不對。誰會在休書裏面數落自己的不是。這左,左不行,這右,右又有麻煩,最後,勾欄還是折中了一下。情趣不投,各有所愛,這主意,再好不過。

寫休書的事情,勾欄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劍舞,她都偷偷瞞著。不為什麽,就怕被劍舞笑話。劍舞是個直爽的人,不懂遮遮掩掩,再者,她們主仆之間,從來都是主人沒主人樣,仆人沒仆人樣,這事要是一早就抖出去,她鐵定是要被嘲笑一路了。所以,為了一路的好心情,勾欄選擇了隱瞞。

從桑榆島出發,繞過雁下,直接去了滄瀾最大的港口換船。選船的時候,勾欄發現了一個問題。

“劍舞,難道夏君羽不是瀚海的王爺嗎?為什麽你要選去山陲的船只?”勾欄覺得,她記住的,都是對的。她對自己的記憶一向自信,雖然最近出了些事,記憶有些混亂,也出現了很多斷層。但這些都不影響那些已經被她刻在腦子裏的東西。

“前輩派人去調查過,說他去了山陲,在一個叫豆蔻山莊的地方落腳!”

“豆蔻……山莊……?”勾欄覺得這名字很熟悉,像是在哪裏聽過。對,對了,是夢裏。勾欄猛的記起,在她的夢裏,有一個身影模糊的女人,她好像就叫做豆蔻!

確定了目的地,勾欄兩人一路乘船北上。因為順風的緣故,游船比預計的早到了。

金燦燦的一片,滿眼都是沙礫,這片土地,顏色單一的可憐。

“這就是漠北?這就是山陲?怎麽連個人影都沒有!”勾欄跳下船,不死心的四處張望,半天,只見一人大熱天的裹了塊厚厚的布條在頭上,牽著一頭羊,不緊不慢的登上了她們的船。

“老人家,請問一下,您是從山陲來的嗎?”勾欄很有禮貌的向老人請教。可是老人的耳朵似乎有些問題,聽不清。勾欄只能按著老人的意願,一次又一次的重覆之前的話。

“山陲?阿,我是山陲的!”廢了半天,老人終於抓住了關鍵詞。

“那您能告訴我,山陲的人都到哪裏去了嗎?為什麽這裏這麽荒涼啊?咳咳……”一陣暖風攜帶著沙礫迎面而來,勾欄沒註意,冷不防接了個面滿嘴滿。劍舞噗嗤一聲偷笑出聲。

“笑什麽笑!”勾欄瞪她一眼,開始埋怨起這片荒漠來,“真搞不懂,好好的瀚海不待,跑到這來受什麽罪,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麽好玩的!”

“哼!”傴僂著的老人一改之前的病態,直起身子,對著兩人就是一頓好說,“鳥不拉屎?我告訴你,山陲就是再貧窮,再落後,也輪不到你這個娘娘腔來評論。山陲地大物博,你那是沒看到,光是豆蔻山莊,就能讓你大開眼界,嘆為觀止!什麽沙漠裏不能種花,沙漠裏養不了魚,那豆蔻山莊,比起南國的那些個庭院,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挺長的一段話,老人說下來大氣都不曾喘一下,驚的船上的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勾欄本想放他一馬,畢竟他指出了豆蔻山莊的所在,怪就怪他不該多言,當著她的面說她娘娘腔。她穿女裝那是如花美眷,男裝怎麽也是玉樹臨風,敢說她是娘娘腔,簡直不可饒恕。所以,趁著那人滔滔不絕的時候,勾欄一把扯下他的人皮面具,沖著他擺了一副鬼臉,“富是吧,有本事你就付船錢,裝老人算什麽?狗熊!”說完,一溜煙的跑下船。任那個摳門的年輕人在船上叫喊。

“什麽時候發現的?”路上,劍舞問她。

“上船就發現了!”勾欄笑笑,“可能是天氣太幹燥了,沙子卡在縫裏了,他居然沒覺得不舒服,哈哈!”一路好心情。

敲開豆蔻山莊的門的時候,勾欄著實被山陲子民熱情好客的性格給嚇了一跳。她不過是敲了幾下門,那開門的一見她,就好像見到了自家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一樣。不由分說的沖上來抱她,也不顧什麽男女有別。

“那個……請問,夏君羽在這裏嗎?”等到開門的丫鬟平靜下來,勾欄才掰開她的手指,從她環著的手臂中鉆出頭來。

“公子?公子已經離開了,小姐不是和公子一起離開的嗎?”丫鬟迷惑了,明明就是一起走的,怎麽現在一個回來了,還帶了個不認識的男子。嗯,看著也有點像女子。

“離開了?去哪裏了?還有,我這身裝扮真的很娘嗎?”勾欄暗想,不然怎麽一看就知道她是女的?就算認識,也該有個反應時間吧,不可能才見到就發現啊!

“小姐誤會了!小姐忘啦,小姐第一次來山莊的時候就是穿著男裝!”丫鬟解釋道。

“是這樣啊!”勾欄喃喃道。她是真忘了。她開過這裏,還穿著男裝?

豆蔻不在山莊,沒人知道夏君羽的下落。勾欄不禁有些失望,垂著頭想要去瀚海碰碰運氣,實在找不到,她也只能背著背上的劍再回桑榆島了。路過集市的時候,劍舞說要備些幹糧,叫她在茶館裏坐著等她。等了好一會,劍舞都沒有回來,勾欄便出去附近逛逛,打發時間。

街道很熱鬧,只有一家店門前清冷,所有路過的人都繞的遠遠的。勾欄好奇,就過去看看那裏有什麽,以至於讓路人怕成那樣。

簡陋的醫館,什麽都沒有,沒有招牌,沒有門面,甚至連墻都是用布圍出來的。勾欄實在想不出,這樣的店鋪有什麽好畏懼的。難道是這裏死了人,他們怕沾染了晦氣?勾欄覺得,只有這個解釋解釋的通。可是,她又好奇起,是以前死過人呢還是現在死了人,這店鋪裏還有沒有其他人?懷著一顆充滿好奇的心,勾欄大膽的走了進去。

“丫頭,你師傅沒教你進屋前要先敲門嗎?怎麽這麽沒禮貌!一次是這樣,兩次還是這樣!”布墻的角落裏堆著幾個大缸,很不起眼,勾欄沒有管它。沒想到,居然會有人從裏面探出頭來,還打著飽嗝,滿嘴的酒氣。

☆、059章 荒漠天堂

大缸裏除了人似乎還有別的東西在酒裏攪動,發出“嘩嘩”的水聲。

“老人家認識家師?”勾欄仔細的打量眼前的白須老人,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很是和藹。她想不出路人怕他的理由。她想,路人之所以害怕,可能和缸裏的其他東西有關。

“嘶”,勾欄正要靠近,缸裏突然竄出來一條青蛇,吐著腥紅的信子,怒瞪著她。

“去,不要胡鬧!”決明子狠狠的在青蛇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青蛇就乖乖的潛回了酒缸。

“呵,老人家的寵物真特殊!”勾欄拍了拍胸脯讓自己鎮定下來。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她師傅養的那些個毒蟲毒物已經夠特立獨行的了,沒想到還有更……

“老人家?”決明子一聽不對,趕緊從缸裏爬了出來,穿著被酒浸透了的衣服,搖搖擺擺的灑了一路的酒水。

“不對啊,很好啊,沒事啊!”決明子搭著勾欄的脈像,連連搖頭。

勾欄起初還被決明子的無理舉動弄得很不高興,但是,很快她就釋然了。用一根手指頭搭脈的,她師傅說過,這世上,除了她師伯,就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師伯!”

“怎麽,臭丫頭,敢情剛才是在玩師伯呢?還在氣師伯當初裝睡沒理你?真是個小氣的丫頭!”

“師伯在說什麽,難道今天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丫頭,適可而止啊!沒玩過頭了。師伯年紀大了,心臟不好,你要是嚇死了師伯,趕明兒師伯化成厲鬼去找你師傅,讓她好好治治你!”決明子以為勾欄故意裝失憶來報覆第一次見面時他的默然,也和她開起了玩笑。可是等他仔細一想,他的臉色就陰沈下來,再也笑不出來了。

“丫頭,你老實告訴師伯,你回去後你師傅是不是給你吃了什麽東西,怎麽你偏就忘了有關於他的所有記憶呢?”決明子很是氣憤。他知道冬青子有意分開他們兩個,但是利用藥物來拆散兩人實在是有些卑鄙。是藥三分毒,尤其是這種損人腦子的東西,難道她不知道它的危害嗎?怎麽敢輕易就往大病初愈的人身上用。

“師伯誤會了!”勾欄雖然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大致能夠猜到,“師侄失憶與師傅並沒有關系。可能是那場大病,讓我的腦子受到了損傷。而且,我並沒有忘記所有有關於他的記憶,只是這些記憶斷斷續續,不能連接而已。”

“如此,倒真是我錯怪她了!”

“師傅為人寬厚,一定不會怪罪師伯的情急之言的。”勾欄接過決明子的話,又問,“師伯,其實,這次師侄重回山陲就是想來找夏君羽的,不知道師伯有沒有他的下落?”

“你來找他?師妹肯放你出來找他?”這著實讓決明子吃了一驚。當初,他再三勸說,她還是帶走了勾欄,沒想到勾欄竟能將那麽決絕的她說動。

“嗯!”勾欄點點頭,“師傅一向疼師侄,這是師侄的心願,師傅又怎麽會不答應呢?”勾欄嬉皮笑臉的說道。

“也是,也是!”冬青子既是勾欄的恩師,又是她的姥姥,會依著她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決明子不疑有它,連連點頭。

“去墟落找他吧!如果老朽猜的不錯,你的那個他應該是去了墟落,救你的姐夫!”

“姐夫?那姐姐呢?”

“你姐姐和他在一起應該不會有事,這點你可以放心!”

姐姐和姐夫會出事,這是勾欄時間危機的事情。她現在也沒心思去找夏君羽告訴他駱琬還活著的消息了。她想做的,就是趕快趕到墟落,救出她的姐夫,讓她們一家人團聚。

辭了決明子,勾欄很快就找到在另一條街購買幹糧的劍舞。簡單的敘述了一下事情的始末,兩人買了兩匹快馬,找了一個領路的,就立刻啟程,離開了山陲。

從山陲,到墟落皇城,她們一共花了一天兩夜。途中,因為疲倦,領路人幾次提出要拿錢走人。勾欄一共加了三次價,才勉強讓那人留下,帶著她們繼續前進。她們到達墟落的時候,正是夏君羽他們一行人到達西壑的時間。西壑是個重軍事的國家,不像山陲和墟落那樣,只要是想進,就算長得人模狗樣,塞點銀子也能隨意進出。但是西壑不同,城門的守衛都是由帝王親自挑選,精英中的精英,眼睛尖的似乎能看穿你心裏的恐懼。

“停!”

才到青林城的城門,一行人就被守門的侍衛攔了下來。下意識的,林擎就要掏錢打發,只是他的手才伸進袖子,對方卻已經對他們刀劍相向。

“誤會,都是誤會!”鏡如一看苗頭不對就趕緊出來調節。都是些強脾氣的人,指不定一個沒忍住就在這城門口動起手來。

“誤會?有什麽誤會?”侍衛一見外面這兩個,一個兇神惡煞,一個不茍言笑,就認定他們是危害份子。但是,後面出來的這個姑娘倒是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握著武器的手不禁松了點。

“下來,還不快下馬,傻楞著幹什麽!”救人的事情需要低調進行,總不能剛進人家的國家,就在那裏掀起一股狂風浪舞,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來了破壞份子需要警惕起來。如果那樣,別說是救人,到時候被困青林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她自作主張,定下了一個計劃。

這話一出,不僅外面的兩個傻了眼,就連裏面的兩個也不禁的擔心起來。一個丫鬟,以什麽身份在命令自己的主子,況且,她的主子還是瀚海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青王。這要是換了別人,那就算是給她吃了雄心豹子膽,那也是不敢的啊。

“呵呵,真是失禮,失禮了!”鏡如無奈的看了看坐在馬上紋絲不動的兩人,笑著對守門的侍衛說,“也不怪幾位官差大哥會誤會!我這兩個兄弟啊,他們就是這副德行,誰他們都不給好臉色。說起來啊,這還真要怪我們家的兩個老人家,一生生了兩個女娃,非得要個男的!這不,老大生下來天生就不會笑,不滿意,又生一個,更糟糕,不止不會笑,還一臉的兇像,他們左想不行,右想不甘心,又生了一個。結果,生了個病秧子,一天到晚的這裏不舒服那裏有疼痛。於是啊,我們家那兩個老人家就請人給算了一卦。這一算啊才知道。原來是環境不行。這不,算命師傅給指了出路,說要是不想我那可憐的小妹被病痛折磨死,要不就搬到南國去,要不就來這青林城裏安居。南國我們是去不了了,也不想去,所以,就只能到這青林城裏來了!”

鏡如的一個故事編的那叫一個真實,連夏君羽都不禁嚇了一跳。不知她何時練成的這撒謊都不用經過腦子的功夫。這個故事有很多的漏洞,只要繼續追問,就算是鏡如也很難圓謊,可讓人意外的是,那些守衛竟然相信了。他們檢查了他們的馬車,看到裏面躺著的子矜,和在一邊照顧她的姜弦月,然後點頭讓他們進城。他們甚至連銀票都沒有用上,就這麽被放行了。

郁郁蔥蔥的樹木,清澈見底的湖泊,芬芳的花香混雜著陽光的味道,閉上眼,仿佛置身於絕影園內,清風吹過,陣陣百合的清香。

“天啊,這怎麽可能!”馬車裏的三個女人都扒著車窗拼命表示驚訝。同樣都是沙漠裏的國家,實在不能想象為什麽會有如此大的差距,這簡直就是沙漠裏的天堂。

☆、060章 水晶花

“又來晚一步,可惡!”掃街回來的劍舞氣呼呼的把手上的畫像揉成一團扔到桌上,拿起桌上的茶壺一口氣就灌下三大杯水。一整個上午,她都拿著畫像在街上溜達,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兩個冰山男帶著一個淑女。半天下來,她連口水都沒有喝上,好不容易逮到個見過他們的人,結果卻得來這樣一個噩耗——他們兩天前剛離開。

“別氣了,有時間生氣不如坐下來休息休息,問了半天也夠累了!”勾欄一臉鎮定的坐在桌邊,手裏拿個杯子,在鼻尖處晃悠,也不喝,就只是盯著桌上的茶壺想事情。她很疑惑,如果決明子所說非假,那麽,她的姐夫明明被軟禁在宮裏,他們去西壑幹什麽?如果不是來救她姐夫的,那麽,她的姐姐勢必會跟他們分道揚鑣,但是她沒有,這又代表什麽?

“小姐,這事情有些蹊蹺!”平靜下來的劍舞終於也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合理之處。

“啊!是有蹊蹺!”勾欄放下杯子,做了決定,“劍舞,今天晚上,我要去墟落的皇宮看看,你負責接應我!”

“不行!”劍舞斷然拒絕,“要不就讓我陪你一起去,要不你就別想出這個門!”考慮到勾欄的路癡情況,和她身上潛藏的連冬青子都無法排除的病後反應,劍舞絕不可能讓她一個人行動。

“好吧!”勾欄很勉強的答應,“記得不要扯我的後腿!”

“該說這句話的人是我吧!”劍舞失笑。

夜晚,趁著夜色,兩人很容易便潛入皇宮。在進入宮墻的時候,勾欄突然回憶起一些東西,一些讓人痛苦的東西。她覺得她的頭很痛,有什麽東西要從她的身體裏流出來,濕濕的,滑滑的。她猛的一拍臉,企圖用異樣的疼痛來讓自己清醒。

“小姐,你沒事吧!”劍舞很快就發現勾欄的不對勁。她拉著她,打算撤離,卻被勾欄一下攔住。

“好不容易進來了,難道你要這樣回去?”勾欄指指宮墻,示意她們應該往裏,而不是向外。

“宮墻出去了可以再進來,但是你的身體,一旦出了什麽問題要怎麽重來?”劍舞實在不敢想象,如果在重兵把守的皇宮裏出了什麽難以預料的事情,以她的功夫,能不能把她安全的帶離。

“我很好,我沒事!”勾欄再三強調,“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東西,讓我覺得不舒服,但那只是心裏不舒服,和身體完全沒有關系!劍舞,相信我,我是一個大夫,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自己的身體!”

勾欄的再三保證取得了效果,劍舞答應她繼續深入,但是作為交換條件,她的一切行動,都要聽從劍舞的安排。勾欄覺得這很窩囊,不符合她向來見招拆招,隨意出招的性格。但是,為了能繼續留在這裏,她還是答應了。

探路的事情,劍舞包了,偷窺的事情,劍舞做了,這些都還不算,連宮衛來了,她要藏在哪個位置都要聽從劍舞的指揮。勾欄實在是受不了這種全方位式的保護。尤其是在劍舞花樣百出的暗語手勢下,勾欄簡直要瘋掉了。手指向前擺動意味著前進,手掌豎起意味著停下腳步,手掌側揮表示有人前來需要躲藏,手指交錯擺動然後握拳代表小跑後下蹲……等等等等,光是研究那些手勢的含義就已經讓勾欄崩潰。

“劍舞,等等……我想我們該好好談談!”沒有聽從劍舞的指揮,勾欄擅作主張的跑到她身邊,拉著她不讓她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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