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後來各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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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的做客嘉賓是出道一個月的新人歌手。大家猜猜看是誰?”

深夜的露天排擋裏擺著的小電視正放著小姑娘們愛看的節目。主持人的開場白和這電視機一樣老舊,可電視鏡頭一掃而過的觀眾席裏卻是小姑娘們捧場的尖叫聲。

“大家好,我是剛出道的新人歌手,今年十八。請多多關照。”

“哎呦,這小夥子看著可真年輕,十八是不是應該還再上學啊?”看著電視磕著瓜子正倚著門框坐著的老板娘看著電視裏的精神小夥嘖嘖稱奇。

“快上菜!”從廚房出來一手拿著大勺,一手端著盤子的老板不耐煩的教訓沈迷電視的老板娘,“成天就知道看電視,活都不幹了?外頭那桌的,記著他還有瓶啤酒。”

“也得有活幹啊。大半夜的,外頭就開了兩桌。我不看電視打發時間,我還能幹什麽啊?”老板娘嘟囔著放下手裏剛炒好的魚香肉絲,放下的動作十分不客氣,像是把氣撒在了盤子上,“你的菜。”

桌邊垂頭坐著的人沒有擡起頭來,“我還有瓶酒。”

“這就來!”老板娘敷衍答應著,進屋拿酒出來的時候又被電視機給吸引住。主持人打趣著電視裏的年輕小夥,“報了年齡身高和學校,怎麽就忘記介紹自己叫什麽了?”

“啊!第一次上節目有些緊張。我叫白欣然。”

“欣然,你竄紅的速度讓人難以想象啊,好像沒什麽蟄伏期,一出道就紅了啊。你進娛樂圈的契機是什麽?”

“啊,那天我從學校逃課出去玩,嘿嘿,大家可不要學我啊。路上有個人一直跟著我,和我說他是星探,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騙子呢,可他鍥而不舍的跟著我,我差點都報警了。”電視上略顯生澀的年輕人憨笑著長篇介紹起自己被人挖掘的故事。

“哼。就他?長得還沒我好看。說的這麽天真無邪,還不是背後有人捧。”

寧非沒理會隔壁桌對電視上人的不屑。他只是看著面前的這盤魚香肉絲漸漸沒了熱氣,擡起頭來向老板娘招手,“我的酒。”老板娘慌張過來放下酒連句抱歉都沒和寧非說就又跑回了電視前。寧非滿不在意的拿起筷子翹起了啤酒蓋,啤酒蓋彈起的力道不小,在地上碰兩下,落到了隔壁桌人的腳下。

寧非淡漠看了一眼彈走的啤酒蓋,撩起眼皮看一眼隔壁桌的人,是那個對電視裏的年輕小夥嗤之以鼻的人,他問寧非,“你說我是比他長得好看吧?”

寧非沒理,仰頭吹起了啤酒瓶,連沫兒一起馬虎的喝著,不去管酒怎麽流了一脖子。他的眼睛緊盯著電視上介紹完自己,低頭憨笑的人。啤酒瓶被重重放下,寧非垂頭伸手,用手背抹了嘴角,發癡的笑了。

自己怎麽會那麽傻,怎麽就會相信了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人。

寧非被人設計了,被那個放債的人設計了。大概是知道自己寧家私生子的身份,不滿足他媽欠下的這點利錢,總覺得還可以從寧非身上敲一筆大的,於是調查了寧非升學資料,找人過來一起演了那一場送自己進娛樂圈的戲。現在寧非身上背的債更重了。

寧非被自己的夢想給耍了,在夢想面前誰都沒有理智,像是被傳銷洗腦,一個勁兒的想要一本萬利,總以為自己是幸運翻身的那一個。然而事實告訴你,相信夢想的人和進傳銷的人沒什麽兩樣,都是傻子好騙。寧非看著電視上的人幹笑兩聲。

身旁的椅子被拉響,是剛剛隔壁桌和自己搭話的人坐過來了,臉皮極其厚的要求他,“請我喝啤酒。”

“沒錢,滾開。”

“你不像沒錢的樣子。”

寧非扭頭瞇眼看著他,“是,我有很多錢,那些錢都變成了債。你要嗎?”

“媽的,出師不利。”身旁的人突然口出臟話,搶過寧非手裏沒喝完的酒一飲而盡。寧非沒和他計較,只等他喝完就走,寧非好徒一個清靜。然而事與願違,喝完酒的人絮絮叨叨說起了自己的悲慘,“原本看你感覺還不錯,心想搭上了你我今晚可以不用去賣。呵呵,你知道嗎?我是出來賣的,只要價錢合適不管對方什麽人都得去睡。”

寧非看著身旁的人仰頭吸了吸鼻子,再出口的聲音怎麽都掩不住的心酸,“今晚的豬頭是第三次點我了。他很有錢,可你知道嗎?他也是個變態,最喜歡看我痛苦的和他求饒。他今晚不知道從哪兒帶來的玩意,看著像是要捅破我的肚子。我實在受不了用臺燈打破他的頭逃出來了。”

“和我說這個幹嘛?”寧非最煩別人和自己聊過去,因為他連自己的人生都負擔不起怎麽去開解別人。這個時候他只會想到林趯,可越想林趯,寧非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因為他沒臉回去找林趯了。

“我叫水鑫,水性楊花的水,三金鑫,因為算命的說我命中缺金。你叫什麽?”

“你沒必要知道。”寧非回絕的太過幹脆利落讓水鑫伸出來的手訕訕收回了。

“我就要死了。可惜死前遇見了你,原本還以為會在深夜遇見一個稍微能安慰我下的人,沒想到遇到你這一塊鐵板。”

寧非沒問水鑫為什麽他就要死了,因為他的註意力已經被怯怯走過來的人吸引。

“老板有饅頭賣嗎?”

“沒有。我們這兒是大排檔,哪來的饅頭賣。要不你隨意點個菜,我給你做成蓋澆飯。”

“不用,不用。”

“唉,我們這兒物美價廉的很,菜我給你做大份你點一個吧。”

寧非看著那人揪緊了衣角,低頭窘迫的說著,“我沒錢。原本想五毛錢買個饅頭墊肚子的。”

老板娘收回了熱情,轉頭繼續看著電視,似乎剛剛的對話不曾發生過。

“唉。”寧非出聲叫了他,站著不停扭衣角的人紅臉擡頭看了眼寧非,擡腳尷尬的要走,寧非叫住了他,推了推自己面前的魚香肉絲,“這個我沒吃過。給你。”

水鑫撐著下巴看一眼寧非,“你怎麽沒對我這樣。”

寧非一眼沒看他的說著,“你不是不打招呼就喝了我的酒?”

水鑫不滿的抽抽嘴角“嘖”了一聲,扭頭看著尷尬挪著步子走到他們這桌厚著臉皮坐下的人,還不忘和寧非說一聲謝謝。水鑫打量著抓起盤子狼呑虎咽的人,看他穿的衣服肩膀那處開了線,水鑫笑著說,“看來夜晚總是窮人聚集的時候。你好,我叫水鑫,水性楊花的水,三金鑫,你叫什麽?”

“我叫江澤。”江澤說完又看了寧非一眼,水鑫一副熟人的模樣幫寧非說了話,“他叫寧非。”說完就對江澤伸了手,“很高興認識你。”

江澤看了看水鑫伸過來的手,白嫩纖長像是浸在水裏的一段蔥白。江澤伸手在褲子上搓了搓這才小心的捏住了水鑫的指尖。水鑫開朗笑了兩聲,江澤擡頭看他,原本漆黑一張臉突然變成了黑紅色。水鑫歪頭看著他,“還想吃什麽我請。”

“你……為什麽請我吃飯?”

“相聚是緣。何況今晚我就快要死了。”

聽他這麽說,江澤嚇的連忙收回了手。水鑫看他膽顫的模樣又是兩聲爽朗的笑。

江澤還沒從水鑫的笑容裏回神,就被身後桌椅翻倒的聲音硬生生的給拉回了現實裏。水鑫垮了笑,都是因為之前笑得太過牽強所以現在笑的表情才垮的這樣快。寧非和江澤都聽到了水鑫的那句,“我的死期到了。”

是因為水鑫受不了,砸破了今晚原本要伺候的人的腦袋,人家找他算賬來了。

然而水鑫終究沒死。那撥人囂張靠近,大喊著要拿水鑫的命時,寧非抽走桌上的啤酒瓶站起來了,砸破一個人的腦袋,轉身對著另一個人的肚子就是一腳,又拿茬碎的酒瓶刺了上前來掐著水鑫脖子的人。

水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場面雖然亂,可他明白自己今晚不會死了,尤其是看見寧非舉起凳子砸向沖上來的人,還不忘回身交待江澤一句“快帶他走”的時候,水鑫居然有了人生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嚇壞了跌倒在地的江澤爬到水鑫身邊,拉著他的胳膊大聲叫喊著,“快走!”

水鑫沒有反應,感到奇怪的江澤擡頭看他一眼,就看見水鑫對著寧非的背影癡迷的笑。江澤看著水鑫的笑,手頹然垂下了,他回頭看一眼獨自奮戰的寧非,有了一絲的後悔,後悔為什麽第一時間沖上去的人不是自己。在這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在他們三個一起茍且生活的時間裏,水鑫對江澤說,只不過是因為那時你沒有像寧非那樣了無牽掛,所以沒法和他一樣堵上命。

水鑫說這話的時候自認為很懂寧非,後來想想是自己錯了。因為寧非有牽掛,只是那晚寧非覺得那牽掛太遠自己實在見不到了,所以才拿出了拼命的架勢,他想或許在自己的葬禮上林趯會來,可能葬禮成為他和林趯相見的唯一機會。

水鑫認識到自己錯了的那天是個很平常的晚上。自己很平常的接完了客從酒店出來,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寧非變成了自己的接應,接應他的客戶,接送自己去賓館酒店。水鑫從不陪客人過夜,尤其是寧非成為自己的接應之後。

那晚他出來,寧非一如既往的蹲在偏僻的角落裏喝著啤酒。這次水鑫接的客時間久了點,他出來的時候,寧非腳邊已經堆滿了酒瓶,搖頭晃腦的寧非似乎已經醉了。

難得看寧非喝醉,水鑫屏住了呼吸輕手輕腳的過去,想突襲寧非喝醉的醜態。只是他剛一接近,聽到卻是寧非一個勁兒喊著別人的名字,一個自己從沒聽過的名字。水鑫楞住了,他看著寧非擡起的臉,臉上滿是淚痕,這是水鑫唯一一次看見寧非哭。寧非在被高利貸打斷肋骨的時候沒哭,上不起學的時候沒哭,被自己的客人不客氣的拿錢甩臉的時候沒哭。

可這會兒他看見寧非哭了,很傷心的哭,哭的哽咽,嘴裏不斷重覆著,“林趯,我怎麽辦?我不能堂堂正正的回去找你了。我再也加不了油了。林趯我怎麽辦?我加不了油了,林趯,林趯,林趯……”

“林趯?原來你的牽掛叫林趯是嗎?”水鑫看著醉倒在地喃喃念著林趯名字的寧非,伸手點上了他的淚痕,收進自己的嘴裏嘗了嘗,“你有關林趯的眼淚好苦,我猜你想他很深。”

喝醉了的寧非不知道自己怎麽回到常睡的屋子的,只知道自己醒過來的時候江澤正往自己額頭上放著濕毛巾。寧非不耐煩的推開了江澤的手。江澤毫不介意,仍舊對他噓寒問暖,“醒了?胃難不難受?我從打工的飯店裏帶了吃的回來,要是餓了起來吃點吧。”

寧非起身的時候正好看到從洗手間洗完澡帶著一身濕氣出來的水鑫。他沒問水鑫自己昨晚怎麽回來的,只是擡頭看了看墻上的時鐘,照會正擦著頭發的水鑫,“十點半有一個客。”

“嗯,知道。你今天還送我嗎?”

“送。我換身衣服就送。”寧非說這話的時候沒看見身邊江澤捏緊的拳頭。

水鑫丟開了晾在頭上的毛巾坐在地上,打開了小冰箱從裏頭拿出了啤酒,歪著嘴角說著,“你可還真是敬業啊。”他說這話的時候,就連自己都聽不出語氣裏嘲笑的意味。

寧非剛醒酒,腦袋昏沈,起身從桌上抓起了江澤打包回來的客人吃剩的半只雞,“沒辦法,要生活不是。”

水鑫沈默著拉開易拉罐,啤酒滋啦一聲冒了滿手。只有江澤聽出來了,聽出來了水鑫莫名其妙的在吃醋。

寧非準點把人送到了酒店,一家情趣酒店,門臉揩在繁華地段的後街。水鑫進去時反常的沒和寧非嬉鬧,寧非倒也圖個清靜,好讓自己醒酒。只是靠著大門等的時候,目光卻被推車走過賣棉花糖的大爺所吸引。

連棉花糖都出了新意,原本像團雲一樣的棉花糖杵在棒子上,現在為了吸引孩子變成了兩團雲,一團小的在上面,一團大的在下面,還帶顏色的。寧非看著的那個是兩團白色的,只要是白白圓圓的東西都能讓他想起林趯,這棉花糖也是。他印象中的林趯就是像這棉花糖一樣白白軟軟的。

十二點,水鑫疲憊的從酒店裏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寧非正舉著一個棉花糖。水鑫笑著朝他伸手,“給我的嗎?”

他沒料到寧非會躲開,“想吃自己買,這是我的。”

水鑫看著寧非舉著棉花糖轉過身去的背影,他分明看見了寧非看著棉花糖時輕易不露笑的人居然笑了,從沒見過的笑,笑出了少見的梨渦,笑彎了眉眼。水鑫對著寧非的背影說著,“原來是給他的啊。”

那天江澤夜班回去就看見水鑫坐在樓梯口,江澤沒想過水鑫會等自己,驚喜的把手裏的飯盒放到了水鑫的腿上,“你愛吃的煉乳小饅頭,在這兒吃了吧。”

水鑫低頭看一眼江澤放在自己腿上的飯盒,擡起頭來面無表情的說著,“我不愛吃煉乳小饅頭了。江澤,你給我買棉花糖吧。”

江澤沒問緣由,也沒想深夜到底去哪裏能買到棉花糖這個問題,只是聽到水鑫難得提出了要求,他二話不說轉身就跑開去打算去買棉花糖回來。

那一晚江澤跑了遍了滿城的大街小巷,直到清晨都沒回來。水鑫抱腿在樓梯口坐了一夜,看了一夜擺在自己腿上的煉乳小饅頭。同樣沒回來的還有寧非,水鑫不知道寧非舉著棉花糖去了哪裏。寧非和江澤一樣,跑遍了大街小巷,終於買回一個和當年差不多的瓷娃娃。一個和林趯長的像的瓷娃娃。寧非知道自己再沒臉回去見林趯了,可還是抵不住想念,於是到處找遍,終於找著一個和當年相像的瓷娃娃。等早上寧非回來經過還坐在樓梯上的水鑫時,水鑫就聽見寧非說,“別再折磨江澤了。”

他問寧非,“那你呢?你是在折磨我,還是在折磨你自己?”

水鑫看見寧非的身形僵了僵,看他不說話,水鑫大著膽子問了一句,“他叫林趯是嗎?”

寧非的脾氣很暴躁,不是一般的暴躁,水鑫見過,寧非救自己的那一晚,他看見了寧非把啤酒瓶狠狠紮進了別人的喉管,那人沒死,只是聽說喉嚨上紮了管代替呼吸。水鑫這麽問出口的時候,其實也害怕的,害怕寧非突然發起了脾氣。

意料之外的,寧非沒有。只是那天之後,寧非再也沒和他們住在一起了,寧非身邊突然多了很多不同的男男女女,他就和這些不同的男男女女周旋著,願者上鉤,那些人多多少少也給寧非的生活出了資。

水鑫明白寧非這是什麽意思,在江澤跑了一夜滿臉是汗的舉著棉花糖出現在自己面前,還笑著朝自己遞過來棉花糖說,“給。”就在這一瞬,水鑫懂了,懂了寧非的意思。從此以後他對江澤不提要求,漸漸對江澤冷了。

可江澤不懂,他看著一聲不吭轉身離去的水鑫,呆楞楞的看著手裏的棉花糖說,“我到底哪裏不好?”

不知道是誰創造了棉花糖,白花花的棉花糖看著軟綿綿的真就像一團雲。林趯路過做棉花糖的推車時,看著新做出的棉花糖也問了這麽一句,“我到底哪裏不好?”

林趯被嘲笑了,同學在路邊買棉花糖吃的時候,看著經過的林趯在他背後指指點點。那天是林趯代表學校參加物理競賽獲獎的日子。林趯雖然從小有些遲鈍,可學習馬馬虎虎就是偏科的厲害,受益於工程師父親的輔導,林趯的理科學的還不錯,文科只能說是一塌糊塗。

他獲獎之後高興笑著和校領導合影,照片被貼在學校公告欄,原本是件好事,可誰無意對著照片說了一句,“胖嘟嘟的,像剛滾出來的棉花糖。你看他照片上笑著的時候臉上堆起的肉。可真肥,他的胸和屁股也像他臉上這麽有肉呢。”

林趯看著公告欄前哈哈大笑著的人群,自己低頭背著書包走出了學校,路過做棉花糖的手推車時,他看一眼滾的大大的棉花糖說,“我到底哪裏不好?不喜歡我的原因只是因為胖嗎?”

遲鈍的林趯不是很能理解別人沒由來的情緒,不能理解他人莫名對自己的討厭,也不能理解突然其來的喜歡。他以為人的感覺也和做數學題一樣,讀懂題幹套用公式,理清邏輯按步驟答題。

然而人的感覺是無解的。所以林趯從來不懂,所以林趯一直被欺負。

到家的林趯第一時間不是進門,而是繞道去了院子,對著院子裏開的火紅石榴花,林趯卻低頭看著樹根。那裏埋著他和寧非親手放進去的時空膠囊。他伸手撚一片葉子悄聲說著,“寧非,你過得好嗎?這些年你有在加油嗎?我一直都在加油,可我的加油得到的多是嘲笑。為什麽呢?他們為什麽總這麽嘲笑我?是因為我胖嗎,想起來你也因為我胖而嘲笑過我,可你還是願意和我做朋友的。直到現在,我還是沒有交到新的朋友。所以,我再等你回來,等你這個唯一的朋友。”

這麽些年,林趯總在等,有時候覺得寧非一定會回來,可有時候想想埋在地下的鐵盒,又覺得那裏面沒有分量足夠到能讓寧非回來的東西。除開被人嘲笑的自卑感,林趯反覆在寧非會回來的期待和寧非不會回來的失望裏。

現在,矛盾著的期待和失望摻進了自卑混成苦澀的酒。林趯松開了撚著葉子的手,低頭看著自己凸起來的小肚子,自卑占據了他的全部身體,一想到再見寧非,林趯就十分討厭自己現在這份模樣。

“你太寬了。”

他又想起了在醫院窗臺寧非無心說出的這句話。林趯攥緊了拳頭,暗下決心,“我不要再這樣了!”

“真是奇了怪了,沐沐房裏的零食櫃,裏面的東西都沒動過。”林慕向冷銘抱怨著,“沐沐學習這麽用功,半夜餓了可怎麽辦?”

冷銘嘆了口氣只說,“孩子青春期,沐沐沒有叛逆到和父母頂嘴就是好事。他估計是在意自己的身材了。你就別管了。”

“怎麽就沒有頂撞父母的事了?那年他突然不見,我們開車出去找了一晚,結果早上他自個兒臟兮兮的回了家。問他去了哪裏,幹了什麽都不說。沐沐是我生的,他什麽都不和我說這讓我心裏很難受。”

冷銘嘆口氣,在教育孩子方面,他一直無法和林慕達成共識。當初林慕生的艱難,林趯在保溫箱裏呆了快兩個月,所以林慕對林趯小心呵護,事事上心。冷銘搖著頭回林慕,“他不說還不是因為聽到我們吵架了嘛。算了,男孩子總歸有自己的心事,你也別看太緊了。”

這話一出,林慕又要責怪冷銘對林趯不上心了。房裏的林趯抱著枕頭垂著頭,父母近幾年來的爭吵都是有關於他,所以他盡量聽話,不惹麻煩,就連在學校被欺負的事,林趯都不想說出來讓爸媽擔心,他想著或者自己瘦下來,這樣的情況就會終止,同學會對他友好起來。

聽話的林趯在青春期裏沒有爆**緒,而是靠著毅力減肥。一個夏天過去,林趯終於瘦下來,開學的那天,他站在院子裏的石榴樹前深深吸氣,“寧非,我有在加油。請你也一定加油。”

瘦子林趯背著書包進教室前還有些緊張。他攥緊了肩上的包帶又多做兩次深呼吸才進了教室。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趯身上,剛開始的時候是驚訝,沒過兩秒就從林趯依舊嬰兒肥的臉上找回了平常的狀態。

林趯站在門口不自然的笑,教室裏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還是那個在公告欄說林趯的照片顯得很肥的男生,叫馮林。他笑的連眼淚都出來,捂著肚子指著林趯說,“什麽啊。你還是胖著可愛,現在這樣都沒特點了。”

隨之而來的是他人附和的笑聲。林趯偽裝出的自信還是沒能撐過別人打量他的眼神,他低著頭又回到了習以為常的狀態,在一片嘲笑聲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背後有人伸手穿過他腋下偷襲他,林趯縮著肩膀側身躲開,帶頭嘲笑他的馮林扭扭手腕,“唉,瘦了之後胸都沒了。咱們一幫哥們兒找不到人過手癮了,林趯要不你胖回去吧。”

開學第一天,瘦下來的林趯還是被人一頓揉搓,末了還要接受別人對他瘦下之後沒了從前手感的不滿。林趯坐在教室裏酸了鼻子,整理好衣服背起書包,回家的第一件事還是繞道去了院子裏的石榴樹。

他仰頭看著石榴樹,在不見了寧非的這麽些年裏,林趯頭一次哭了。他許久沒哭,酸了鼻子的時候總想起小時候寧非對自己不耐煩的樣子。林趯掉著眼淚仰著頭說,“寧非你過得好嗎?我過得不好,我想你回來。有你在,我就沒這麽膽小。”

青春期的林趯漸漸沈默寡言,林慕看著很是擔心,冷銘只勸是男孩子獨有的心事,讓她別事事插手引起林趯的反感。林趯刻苦學習著,以為擺脫現狀的唯一機會就是考上大學。

高考過後,林趯以為自己終於迎來了解脫。高考之後的夏天,林趯沒有辦謝師宴也沒有去任何一個同學的謝師宴,他也沒有聽從林慕的安排去國外來個悠閑的假期。林趯只是呆在家裏,時常在院子裏看著這顆石榴樹,夏天的石榴樹開著火紅的花,他看著花的時候想,寧非你有沒有過上像這花一樣熱烈的日子?

我很想你有過上,我知道以你的實力你會被追捧的。可我又怕你過上了這樣的日子,因為我怕你會忘了我,忘了現在這樣平平無奇的我。現在的你在哪裏做著什麽呢?是在彈著琴唱著歌,還是應付著各式各樣來告白的女孩子呢?

想到這裏林趯笑了笑,笑完又是一聲嘆息,“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大概是生活過得精彩忘記我了吧。可我信守承諾一直記得你。我很快也要去另外的城市上大學了,我很快也要擺脫眼下糟糕的生活有一個新的開始了。我曾想過去找你,可是我沒有你一丁點的音訊。不回來就不回來吧,我也要做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了。”林趯說完轉身的時候有一絲的猶豫,就在餘光掃過石榴樹的樹根時,他猶豫著要不要把樹下埋著的東西挖出來。

這猶豫也就片刻,林趯嘆著氣進了屋。

開學之後,林趯如願以償成為了普通不起眼的大學生,然而成為普通大學生的感覺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這麽好。高中生活裏因為嘲笑欺負而忽略了內心成長的林趯,在成為普通大學生之後終於迎來了晚到的叛逆。

他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夾在人群裏趕著換教室的意義是什麽?逃課睡覺的意義是什麽?考試前在圖書館裏拼命做題的意義是什麽?班級群裏組織的團體活動的意義是什麽?

林趯不懂或者說他不適應。從來獨來獨往慣了的林趯融入到集體生活中非常的不適應。他仍舊是那個好說話的林趯,會幫逃課去約會的室友課上點名,會幫著在圖書館占座,會從食堂帶飯給玩了一整天游戲的室友。在他們隨口的一句謝謝裏,林趯笑著回答一聲,“沒事。”

這一聲看似不起眼的沒事裏,是林趯一次又一次的懷疑,懷疑著這樣平凡的生活。直到第一學期結束,宿舍裏的室友因為矛盾打起了架,慌亂上前幫忙勸架的林趯被推倒在地。倒地的瞬間,林趯想起了自己的額頭撞上鋼琴角的時候,想起寧非那張倔強兇狠的臉。

慌亂裏有人扶他起了身,好像是其他寢室來看熱鬧的人。林趯坐在床邊看著其他人收拾著砸亂了的宿舍,不知道是誰掃地掃出了一顆螺母。剛好滾在林趯腳下,林趯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六角螺母,捏在手裏仔細看著。

像是一個啟發,林趯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不斷懷疑這樣的大學生活。是他膩了,他厭煩了這樣的生活,他被推倒就好像自己是這一顆被人掃開且不在意的螺母。生活是運轉的機器,他是一顆微小的螺母。

他想起寧非唱歌的樣子,站在臺上沖自己笑,那樣一副閃閃發光的樣子,他想起自己曾經的渴望,無論如何不管什麽途徑,林趯想用寧非擅長的音樂去靠近他。

林趯起了身,走出了宿舍走出了學校。就這麽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著,這啟發很短,是靈光一現,林趯來不及抓住邊走邊敲打自己的腦袋。

然後他聽見了轉軸的聲音,不比平常,那轉抽叮叮當當的聲音很美妙,像在哪裏聽過。林趯松開敲打著自己腦袋的手,循著聲音走進了一家店。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時進了一處商場,大概是人流沖他進來的。他進了一家書店裏的禮品區,賣著手工的東西,其中引他而來的是一個音樂盒,核桃木打了蠟的音樂盒。是這聲音引來了他,很像從醫院出來那晚,自己嚎啕大哭時,寧非彈的卡林巴琴。

“喜歡嗎?我們這裏可以定做音樂盒。”店員禮貌的告訴林趯。

“定做?”

“是的。你想要什麽曲子?我們的師傅都可以給你做出來。這音樂盒經常有情侶來定的。”

林趯扭頭看了看,店員說得沒錯,在這裏挑選曲子的大都是情侶。林趯看著一對對的情侶,看他們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他也不自覺被感染的笑了起來。和往常不同,這是發自內心的笑。

他拿起了面前的音樂盒,擰緊了發條,貼著耳朵仔細的聽,“真是神奇。明明你也是機械,可你流出來的音樂卻讓所有人臉上洋溢著幸福。我想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自己以後的方向了。”

林趯晚到的叛逆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系輔導員還沒來得及找林趯談話,林趯就已經交了申請表回家去了。寒假來臨前他用想家的借口回去了一趟,坐在餐桌邊林趯看著忙不疊給自己夾菜的媽媽,以及用溫柔眼光看著自己的爸爸,他什麽都沒說,沒能有勇氣說出自己辦了退學的事情。他怕媽媽的苦口婆心,怕爸爸的嚴厲說教,只是笑著吃光碗裏的飯菜好讓父母感到點欣慰。然後在第二天的清晨偷偷拖著行李出了家門。

他沒有走得很幹脆,林趯出門前還是剎住了腳步。他看著院子裏的石榴樹,垂著頭想了片刻,回身去了石榴樹前,挖出了在這石榴樹下埋了很多年的時空膠囊,“寧非,你過得好嗎?我沒有信心我們有機會再重逢,所以抱歉我先挖出了時空膠囊,帶走了它。”

林趯拿起了鐵盒,看到壓在鐵盒下的風箏,他伸手摸了摸風箏,“元好哥哥,請你保佑寧非。”他又多摸兩下風箏,鼻子突然酸了,因為他想起第一次見寧非時,寧非唱的那首法語歌。

“Cerf-volant Volant au vent (空中飛舞的風箏) Ne t'arrête pas (請你別停下) Vers la mer (飛往大海) Haut dans les airs (飄向高空) Un enfant te voit (一個孩子在望著你吶 )Voyage insolent (率性的旅行) Troubles enivrants (醉人的回旋 )Amours innocentes( 純真的愛啊 )Suivent ta voie (循著你的軌跡) En volant (飛翔 )……Et dans la tourmente (在暴風雨中) Tes ailes triomphantes (你高揚著翅膀 )N'oublie pas de revenir (別忘了回來) Vers moi( 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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