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是告別

關燈
寧非牽著林趯到了醫院住院部,兩人小心貓著腰,寧非回頭對著林趯做一個“噓”的動作,林趯看了連忙要伸手捂嘴,手剛擡起才想起寧非正緊緊牽著自己。林趯低頭看了一眼寧非的手,寧非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回過頭去,並沒有要松開林趯的意思。

“我們得避開值班的護士。從安全通道上去,林趯你可以嗎?”

“嗯!我可以。”林趯點頭認真的回答著,一時忘記了眼下的處境聲音高了些,寧非又回過頭來。這次不等寧非對自己再做那個動作,林趯一縮脖子抿緊了嘴。寧非看他這樣也跟著抿了抿嘴唇,除了克制要笑的聲音還要壓住快要上翹的唇角。

“林趯,你要是爬樓梯肚子會痛的話跟我說。”

林趯抿緊嘴唇搖著頭。

“我可以背你上去。”

林趯搖頭的幅度小了些,眼睛定定看著寧非。

“三樓也不是很高。”

林趯停下了搖頭,垂著眼睫暗自想著,自己貪心一小下沒關系的吧。他小心瞄一眼寧非,畢竟他要走了。林趯低著頭,擡起了另外一只沒被寧非牽著的手。

寧非看著沒再刻意去壓自己的唇角,松快一下表情,轉身過去拉著林趯的胳膊繞上自己的脖子。林趯向前一步趴上了寧非的背。等寧非起身的時候,林趯裝作沒做好準備的樣子,故意圈緊了他的脖子。

“怎麽了?”寧非感受到林趯圈緊自己脖子的手,條件反射的回過頭來,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林趯靠的這麽近,無心的一扭頭,差點就要擦過唇面,只是寧非鼻梁高,兩人鼻尖擋了一下,動作有所緩沖便沒有擦到對方的嘴唇。

誰都沒有說話,寧非仍舊裝作不知道保持著這樣的距離。林趯因為自己故意繞緊寧非脖子的心思而忽略了自己的感官,他沒在意此刻和寧非之間過分近的距離,只腦子裏一個勁兒的在想,我是壞孩子了,我變自私了。

“林趯?是哪裏不舒服嗎?我這樣背著你壓著你傷口了?”

林趯聽到寧非在問自己,瞳孔漸漸聚焦,因發呆而渙散的視線重新凝聚起來,他這才發現寧非靠的這樣近。心裏“咕咚”一聲,是有人朝他心口投了石頭,正好好擊中紅心,讓他虛弱的身體眼看著就要往後倒下。

寧非圈緊了林趯的腿,向前躬著身子奮力平衡住了往後倒的林趯,兩人這才沒摔著。林趯被嚇著了,驚魂未定的伏在寧非的肩頭急喘氣。

寧非沒問他剛剛怎麽了,以為是慢半拍的林趯終於察覺到雙方過近的尬尷。只是低頭,手在林趯大腿處輕拍兩下以作安慰,之後再沒出聲,沈悶的爬著樓梯。

林趯平穩了呼吸,擡眼看了看漆黑的樓梯,頭頂發著綠光的安全出口讓他頭皮發麻,立馬又縮頭直往寧非頸窩裏鉆。寧非頓了頓腳步,咽咽口水平穩一下心情這才重新擡腳蹬著樓梯。

“是我太重了嗎?要不我……”

“沒有!”寧非回的幹脆利落,“只是你頭發刺著我的脖子,覺得有些癢而已。”

“對不起哦。”林趯稍微擡起了點身子,可他一擡起上半身視線也跟著上移,那就一定會看到頭頂瘆人的標牌。林趯還是貼上了寧非的後背,“我不是故意戳你的,只是我害怕。”

“害怕什麽?”

“那綠色的安全出口看著好嚇人。”

“你別怕,我不是還在嘛。”寧非說完這句又後悔,這話聽著像是讓林趯別貼自己那樣近似得,寧非改了口,“你要是真怕那就再摟緊點我的脖子,把臉埋著就看不到了。”

林趯聽話的摟緊了寧非的脖子,貼著寧非的耳朵小聲的說著,“我知道你在,可我還是怕。那綠色的標牌讓我心慌。好像,好像預示著有什麽不好的事會發生。”

寧非笑著回他,“能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啊。”

“比如你要走了。”

寧非的笑在林趯這一句後僵住了。

“我總覺得,還會有更大更不好的事會發生。”林趯貼緊了寧非,“所以我害怕。”

樓道裏沒了人聲又安靜下來,只剩寧非的腳步聲。林趯趴在寧非的肩膀,因為害怕聲音變得更小起來,“寧非你會給我寫信嗎?”

因為說話聲音小,寧非的耳背被林趯吹的有些癢,可他沒躲也沒提,只覺得珍貴,畢竟以後可能沒這樣的機會了,“笨蛋,現在誰還寫信啊?都是打電話的。”

“可是……可是寫信會有期盼。信寄出去之後就算沒有回音,也只是想可能信還在途中吧。如果是太簡單的電話,一直等不來回電就會……就會……”

就會知道關系漸漸淡了。自己被遺忘這件事就會沒了借口。

他們都清楚,這次分別之後距離和時間都會沖淡他們短暫的相識。

“嗯。我會寫信給你。”寧非這麽回答著他,然後他聽見背上的林趯先是一笑,後又立馬抽了鼻子。寧非打斷他鼻尖的酸意,告訴他,“三樓到了。”

“哦。”林趯從寧非的背上下來了,下來時看一眼寧非手裏的風箏,風箏被抓太長時間已經不平整了,林趯伸手把風箏拉拉平,“這可是元好哥哥的希望呢。他的病會好起來的。”

“我也希望他的病好起來,別讓我來承載他的夢。”

林趯聽了擡頭刮一下寧非的鼻子,“小氣鬼。”刮完人又楞住了,因為動作太過親密。林趯有些忘記了他們眼下的處境,又添了一句解釋著,“我媽經常這樣說我。”

寧非伸手過來刮了一下林趯的鼻子,“我知道。”

兩人對視著笑了一下,笑完寧非重新拉起林趯的手,“走吧。去把風箏還給元好,還要嘲笑他是個小心眼。”

林趯被寧非故意調皮的口吻逗的嘻嘻笑了兩聲,跟著推開樓道門的寧非繼續往前走。

風箏掉在了三層拐角處的病房門口。牽著手的兩人楞在原地對著空空的房間,林趯抓緊了寧非的手扭頭過來看著他小心的問,“元好出院了嗎?”

寧非的身體顫了一下,抓著他手的林趯感覺到了,低頭吸了吸鼻子。寧非聽到林趯吸鼻子的聲音笑著轉過頭來告訴他,“應該是的。肯定是出院了啊。”

“嗯。”林趯連忙點著頭,“我吸鼻子是因為消毒水的味道太重了。”

“對啊,因為元好出院退了這間病房,護士肯定得消毒留給下一任的病人嘛。”寧非越說越沒底氣,聲音連自己聽著都有些不像話的在顫抖。

“你們兩個小孩哪個樓層的?這間病房裏的人已經去世了,別再這裏亂晃!”

寧非抽出手來捂緊了林趯的耳朵。可惜還是晚了,林趯的眼淚比他的動作快,寧非捂上他耳朵的時候,林趯的眼淚就已經掛到了下巴頦兒上。寧非仍是幫他捂著耳朵,低頭看見自己腳上的新鞋一嘆氣,沒想到還是承擔了別人的夢。

“我們走吧林趯。”寧非拉著林趯要走,掉著眼淚的林趯沒動身,垂頭站在原地。

“林趯?”寧非小心喊他一聲。林趯蹲**撿起了風箏拍了拍,這才轉身跟上了寧非。

出了醫院,兩人沿街走著。此時的天已經不是那樣漆黑了,泛出點青色,看著像是快要天亮。沿街走著的兩人誰都沒有出聲,只讓沈重的腳步聲此起彼伏著。

林趯抓緊手裏的風箏,擡頭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人,他從寧非的後腦勺看到了寧非的腳。目光久久停留在寧非腳上那雙新鞋上。他問寧非,“元好哥哥已經被安葬了嗎?”

寧非停下腳步,背對著林趯搖搖頭,“沒有,聽說在醫院太平間裏停著。家屬明天會把遺體送去殯儀館。”

林趯的手指緊了緊,皺的不成樣子的風箏在他的手下越發不好看,“那我們應該把這風箏放在他身邊的。”

寧非回過頭來看到了一個勁兒掉著淚的林趯,以及被他抓的不成樣子的風箏,那上面原本哆啦A夢的笑臉早就皺成了愁苦的模樣,“我先送你回去吧。你爸媽要是發現你不在房裏會很著急的。”

“該讓這風箏回到他身邊的。”林趯像是沒聽見寧非的話只在嘴裏喃喃重覆著同一句話。

寧非看著打不起精神的林趯,雙手在他下巴接著眼淚,“林趯,你別哭啊。”

林越撅著嘴掛著淚擡頭看著寧非,“可是元好哥哥沒了。”說完這一句,仰頭放聲哭了起來。

寧非看他嚎啕大哭,語氣著急,“你別哭,你別哭。”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林趯給感染的,越發有了哭腔,“對了,我包裏有好多給你的東西。”

他從背後拿過了包,著急忙慌打開了拉鏈,把包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打算用來哄仰頭大哭的林趯,“這是我拿來打鳥的彈弓,可厲害了,還有這個卡林巴琴,你總說鋼琴鍵多你記不住,這個好學。”

寧非說著把東西遞到林趯面前,只管哭的林趯少有的發了他嬌生慣養的脾氣,推開寧非上前來的手,抽噎說著,“我不要!我不要!你也要走了!”林趯拉住寧非的衣角,哭紅的眼裏盈滿了淚,“別走好不好?”

“林趯。”寧非酸著鼻子看著林趯,怕自己哭,立馬低下頭來,摁起了手裏的卡林巴琴。

寧非指尖的樂聲安撫住了林趯的淚,林趯揪著寧非的衣角,吸著鼻子安靜的聽。寧非簡短彈奏,停下來看專心看著自己的林趯,沖他一笑,問,“好聽嗎?”

林趯吸著鼻子點點頭,“嗯,好聽。和音樂盒的聲音聽起來一樣。”

終於哄下了林趯,寧非舒口氣,拉長了袖子裹住了手,上前幫林趯擦掉掛著的鼻涕。林趯撅著嘴由著寧非幫他擦鼻子,大聲哭過的餘韻還在,臉上兩道淚痕,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著分外的可憐。

林趯的嘴越翹越高。寧非給他擦完了鼻子,伸手挑開了林趯掛在眼角的淚,看著他手裏的風箏說,“我們把風箏埋了吧。”

“嗯。”林趯哭懵了,大腦短暫停止運行,寧非說什麽他都好。

“林趯,我改變主意了。我想我不會給你寫信的。”

停運的大腦,立馬清醒,林趯睜大眼睛看著寧非,著急的問他,“為什麽?!”

寧非想將來或許還會有現在的狀況,說不準哪一天他的媽媽又會心血來潮的換一個地方。他不想給林趯空空的等待,他只說,“你看人生意外很多。說不定哪天我們就和元好一樣,我不想我突然不在了,讓你空空等著來信。”

林趯著急叫著,“可你現在不是很健康的嗎?怎麽會和元好一樣呢?”

“你別著急嘛。”寧非安撫著他,“我的意思是我不給你寫信了,可我總有一天會回來找你。我給你的那些東西,放的時間久了會積灰,會在時間裏變得寡淡無趣。所以那些東西我們一起和這風箏埋了吧。等我來找你的那一天,在一起挖出來,撣開上面的塵土,解開時間的封印。讓現在的記憶新鮮呈現出來。”

“你是說,我們要埋一個時空膠囊?”

寧非笑了,“對,我就是這個意思。這是我的承諾,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承諾。”

林趯狐疑看了看手裏的風箏,最後妥協點頭說著,“那好吧。”

他們最後把埋時空膠囊的地點定在了林趯家院子裏的那顆石榴樹下面。院裏停的車不見了,屋裏也沒上著燈,估計是發現林趯不見了,夫妻二人著急開車出去找了。

因為家裏沒人,林趯明目張膽帶著寧非進了院子。

寧非在石榴樹下面挖了個坑,他先把風箏放了進去,林趯坐在地上呆呆看著自己懷裏的空鐵盒,還是寧非帶給他吃的巧克力的盒子,他問寧非,“真的都放進去嗎?”

“嗯。說好的都放進去。如果你現在舍不得留一樣在自己身邊,日日夜夜看著,總有一天會看膩,看膩之後又有了新的替代,漸漸你就忘了。”

林趯咬著下嘴唇說著,“那好吧。”

最後他把寧非給的簽名,彈弓和卡林巴琴都放了進去。放完把鐵盒遞給了寧非,寧非掏了掏口袋把林趯送他的戒指給放了進去。

“這個……”林趯小聲喊住了寧非,“這我花一晚上弄來的呢。”想起自己刮了一晚上的卡,指甲都刮禿了,林趯很有些舍不得這個塑料戒指,“要不你留著做個紀念?”

寧非捏著戒指對著青黑的天空,“我最不想讓時間磨沒了新鮮記憶的就是這枚戒指。”

林趯眼睜睜的看著寧非把戒指,自己的肩膀也無力垮了下來,等寧非放下一樣東西的時候,林趯又直起了身,“這是什麽?我怎麽沒見過?”

“是一個瓷娃娃。”

“瓷娃娃?”林趯歪頭有些好奇的盯著寧非手裏的白瓷娃娃,圓乎乎的身體,額心一紅點,“我之前怎麽沒見過?”

“是我剛買的,因為像你。”寧非捏緊了瓷娃娃,原本打算把這個帶在身邊的,可他現在改變主意,要把這個瓷娃娃留在這裏,等有一天他會回來找回這個瓷娃娃,會回來見林趯的。

林趯卻是不滿的嘟著嘴,“你又笑我胖。”

“哈?我不是那個意思。”寧非看著嘟嘴鼓腮的林趯,一嘆氣,覺得多說無益,再說林趯也不會懂他真正的心思,只是把瓷娃娃放進了鐵盒,蓋上蓋子,放進他們用手刨出來的坑裏。

埋好了鐵盒,寧非最後用手拍實了已經填平的土坑,一下又一下,狠狠拍在土上,一下又一下,狠狠打在心上。我最舍不得的都在這裏,所以,我一定回來!

林趯拉住他,“寧非,別拍了。”

寧非停下了動作,扭頭看著拉住自己的林趯,我的最舍不得,千萬不要忘了我。

“寧非?”林趯喊了一聲怔怔看著自己的寧非。

話音剛落,寧非突然俯身過來,貼上他的唇角。

平白起了一陣風,微微仰頭的林趯看見了空中的風,因為頭頂石榴花被吹落,寧非被風吹揚的頭發掃過他的面頰。唇角濕漉漉的,像是沾了晨露。林趯睜眼看著火紅的石榴花隨風飄起,其中有一朵剛好落在自己的肩上,彈一下繼續往下落,落在寧非緊緊抓住自己的胳膊上。

這期間,林趯一直沒有動。這期間,寧非一直閉眼貼著他的唇角。

等風停,寧非回了身,低著頭。林趯仍舊微微仰頭看著頭頂石榴樹,他問寧非,“這次是要封印什麽?”

像被埋進土坑的鐵盒,林趯想知道,寧非想要把自己說過的哪句話給埋起來。

寧非搖著頭,“這次不是封印,是親吻。”

林趯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親吻嗎?”

哪種含義的親吻?是媽媽會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讓看的那種?

寧非攥緊了拳頭,最後關頭仍舊退縮,“是告別的親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