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關燈
武林人士圍攻謝長涯的同一時刻,貪狼城的軍隊也集結成隊,向羌人的駐地進發。

出乎三位策士所料,莫說派兵去馳援謝長涯了,羌軍裏完全沒傳出任何動靜。倒是夜裏,打羌人的軍營裏丟出來一具燒的焦黑的屍體,聽傳令官說是探子。

沈家在羌軍裏確實插了暗樁,但一直未曾使用過,更別提下令叫暗樁放火燒糧倉了。士兵把這具屍體帶回來交給軍醫檢查,發現竟然是名練過武藝的少女。沈菡池在記憶裏對比了半天,確實沒有這麽一個暗樁。

不知名的死者以身殉國,畢竟是立了大功。阮崎星幫著找了找她的身份,但是沒有得到結果。他還派人去了通知了留在客棧負責聯絡的沖霄盟弟子,對方表示會上呈給盟主知曉。屍體一直放著也不是個辦法,阮崎星只好先吩咐了人將她掩埋在戰死的兵士墓地旁邊。正好,用上了給沈菡池準備的假棺材。

沈菡池與雲殊歸、姬隋、阮崎星三人商議了一下,是否要借機攻打羌軍。按姬隋的意思,糧草突然被燒,羌軍內部此刻必定人心惶惶。從羌人的都城運糧草過來,即使再快的馬也需兩三日的時間,此刻正是好時機。阮崎星也同意姬隋的看法,再加上謝長涯已經被江湖人士纏住,阿爾圖這次再難得援手。

他們二人說的極是,沈菡池也是一樣的看法。只有雲殊歸坐在下手,一直安靜聽著,一語不發。

沈菡池心裏疑惑。雲殊歸雖然才來數日,但已摸清了基本戰況,大事上給了他不少意見。姬隋與阮崎星也並非剛愎自用的人,三位聰明人之間的交流還算和睦,此時沈默下去,實在有些怪異。

沈菡池敲敲桌子,問道:“殊歸,此事你是否有什麽其他想法?”

聽到沈菡池的聲音,雲殊歸才會回過神來,微微蹙著眉頭,溫聲道:“此事我確實有些不解。”

他從案前起身,走到軍帳中央的沙盤處,快速覆原了之前那次交戰的兩軍陣型。雲殊歸拿起木條,先畫了一條直線:“這是當時兩軍交戰前埋下的火油壕溝。”

“這是羌軍的位置,這是天關的位置。”雲殊歸道,“當夜羌軍騎兵踏入火油壕溝,吃了一大虧。我問了當日的天氣,是東風,火油向外擴散蜿蜒。若我是阿爾圖,今夜沒有準備滅火的對策,肯定會且戰且退,將我朝軍隊向外引。”

“這是呼呼爾。”雲殊歸拿了顆黑色石子放在陣中,畫出他的行進路線,“據金虎將軍所言,呼呼爾是突然從陣型中殺出。直逼到前線,愈戰愈勇,將我軍將士向後打退了幾裏,才被阮姑娘施計所殺。”

“為何他不退呢?”

阮崎星道:“呼呼爾是羌軍第一猛將,他若佯裝不敵,必定會被看出端倪……等等。”

阮崎星說著說著,突然一驚,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呼呼爾不是不能退,而是根本沒有退的打算。火油壕溝已然已然起了作用,此時換不換戰場對白獅軍無傷大雅,對羌人來說卻是止損。

姬隋道:“此事我也考慮過,但呼呼爾這人向來自大,或許是抱了無所謂的念頭。”

“不對……”阮崎星喃喃道,“羌人等級森嚴,每代王都會被視為是草原狼神的化身,阿爾圖並非莽夫,他絕不可能放任呼呼爾繼續帶著軍隊向天關逼近。呼呼爾再剛愎自用,也不會在戰場上違抗阿爾圖的命令。還有,阿爾圖那場戰役中從未出現過……而當時沈菡池已經出戰了。”

姬隋道:“莫非阿爾圖一開始就想要呼呼爾死?”

雲殊歸點點頭:“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呼呼爾或許已然超出了阿爾圖的掌控,阿爾圖借刀殺人也未可知。但是今日,謝長涯明明已經與阿爾圖結成盟友,卻不施以援手,讓我不那麽確定他本來的意圖了。”

他低下頭看著沙盤,輕輕推了一下羌軍的軍旗,讓它狠狠摔在了沙土上。

“我覺得,阿爾圖似乎並不想要贏下這場戰役。他此刻所作所為,更像在拿白獅軍來整頓他的軍隊。”

沈菡池聽了,先是沈思片刻,又嘆了口氣,道:“不論如何,今日這場戰還是要打。”

姬隋道:“確實,我也同意開戰。此時我軍士氣已然下滑,將軍要借這場戰‘死而覆生’。”

雲殊歸先是點點頭,又擔憂道:“若我猜得不錯,這次阿爾圖可能要出戰了。菡池,你這次要多加小心。”

——果不如他所料。

羌軍士氣低迷到了極點,白獅軍與其交戰,打得對方節節後退。此刻,阿爾圖終於騎著神駿的高頭大馬在戰場上露面,九環的制式軍刀帶起一片血花。他肩上那只獵鷹十分通曉人性,竟然也會用鋒利的爪子撕扯白獅軍的士兵。

見他出場,羌軍瞬間又有了氣勢,開始反打白獅軍。

姬隋唰一下揮下軍旗,喝道:“傳令!沈將軍乃是詐死!天佑貪狼城,此戰我軍必勝!”

令旗揮下瞬間,戰鼓再次擂響,沈菡池縱馬沖出。白獅軍的將士本來已有些疲態,聽了主帥未死的消息,頓時氣焰再次高漲起來。

兩軍殺得難解難分,逐漸,在一方有心推動的情況下,很快沈菡池在混戰中便遙遙望見了阿爾圖的身影。

他從未見過阿爾圖的臉,但一看到那人,就知道是阿爾圖。對方身上氣勢驚人,那雙綠色眼睛掃過來的瞬間,沈菡池心中一跳,竟有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

兩人視線相交,下一刻,沈菡池手中長槍挽了個花,身下駿馬嘶鳴而立。他反手挑起一名揮舞著長刀向他撲來的羌人步兵,重重砸向人群中,逼得阿爾圖縱馬閃過。

狼王稱讚一聲“來得好”,便伏低身子抽下韁繩,北原戰馬向沈菡池疾馳而來!周圍的兩軍戰士不知不覺向外撤開,給兩位主帥留出了交戰的空間。

沈菡池得沈瓊教授的斷心槍,又有胡楷做他的老師,身手自然不凡。但羌族的王室自小便要練武,十二歲便要獨自在草原上捕狼,阿爾圖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沈菡池的長槍但凡一刺出,阿爾圖就像能預測他的攻擊一樣以刀背擋住,毫無破綻。

幾輪交手下來,沈菡池不得不承認,阿爾圖是真的很強悍。雖然他未與呼呼爾交手,但據金虎的描述,呼呼爾與沈菡池的武力在伯仲之間。阿爾圖雖然力量上不如呼呼爾,但他身上似乎有股野獸般的直覺,動作十分敏捷,說不好與呼呼爾誰更強些。沈菡池面對他,沒有必勝的把握。

“鏘”一聲金鐵撞擊聲,阿爾圖的刀被沈菡池的槍擋下。阿爾圖加大了手上的力氣,壓迫沈菡池向後仰身,說道:“我早就想像這樣同你交手了。”

沈菡池發出“哦”的一聲,撞回阿爾圖的刀,挑起一邊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沒想到我這麽招人喜歡,連狼王也惦記我啊。”

阿爾圖不理他的冷嘲,說道:“我一直非常敬佩你父親。”

沈菡池這下不說話了,冷冷看著他,一槍刺向他的戰馬。阿爾圖閃避過,繼續說道:“我心中很好奇,為何他甘願受你們皇帝的折磨,也不願起兵反了他?莫非是在恪守那種死板的天地君親師的教條?”

沈菡池聽了這話,只淡淡道:“你是無法理解的。”

他少年時剛得知父母死訊,也有過這樣的想法。後來親自在貪狼城走了一圈,忽然間便明白了沈瓊與蘇芳英的感受。他無法用語言形容出來,但是冥冥之中,他似乎觸摸到了沈瓊的心,裏面有家,有國,有這座城,有歡笑的人們。

“少廢話了,阿爾圖!”沈菡池怒喝一聲,手中銀槍破空而出,“留下命來吧!”

阿爾圖眼眸轉暗,似乎厭了與沈菡池拆招,長刀勢如破竹砍向對方。俗話說得好,戰場上,一寸短一寸險,沈菡池的銀槍以至,阿爾圖的刀還未到。沈菡池本以為他會閃開這一擊,不料阿爾圖竟然只是俯**以肉身來接,任由沈菡池的長槍刺進了自己的肩膀。盤旋著的獵鷹俯沖下來,沈菡池閃避不及,只來得及避開要害,下一秒,阿爾圖的刀擊碎盔甲,砍進了沈菡池的腰腹。

電光火石間,兩人一招換一招,但沈菡池傷的更重,長槍被阿爾圖奪走,跌下馬去。

昨夜裏雲殊歸說的話,他終於明白了。阿爾圖如此隨心所欲,是因為他確實從未想要贏下這場戰爭,自始至終,沈家軍在他眼裏都只是磨刀石罷了。

他捂著傷口翻身起來,阿爾圖軍刀已入鞘,馬蹄停在他身前。只見銀光一閃,阿爾圖以淌著血跡的長槍指住沈菡池的鼻尖:“就此殺了你,永朝無良將,實在有些可惜。但放過你,又是養虎為患。不如,你來投奔我麾下。”

沈菡池抽痛,溫熱的血液浸濕滿了左手,滴落在地上。他仰起頭來,似笑非笑看著阿爾圖:“你我二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多說些無用的屁話。”

阿爾圖倒絲毫沒有被冒犯到的不悅,只是隨手把長槍遠遠拋出,:“只可惜,我不殺你。殺了你,我北原軍這次也打不進華京。留著你慢慢練兵,更有價值。”

他一邊說著,一邊調轉馬頭,就要轉身離去。

沈菡池坐在原地狠狠吸了一口冷氣。阿爾圖自始至終沒有把白獅軍放在眼裏,從前是,現在也是。他提沈瓊,與其說是敬重,不如說是一種勝者對敗者的憐憫。

他把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比呼呼爾要自大的多。但不得不說,他有自傲的資本。但這種被人小覷的憋屈感仍是叫沈菡池感受到了挫敗,接著,是濃濃的怒意。

他的長槍被丟出去,但他腳邊還有一把戰死的貪狼城士兵的劍。他撿起那把劍,站起身來,挑釁道:“狼王,這便打算夾著尾巴逃走了麽?”

阿爾圖轉回身,碧綠的眸裏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我看,現在該是你逃走。”

沈菡池提著那把滿是幹涸血跡的劍,他腰側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卻像不知道痛一般,一步一步逼近阿爾圖。

小時候,他的師父胡楷教他的先是劍。但劍這東西,在戰場上並不占優勢,殺人沒有刀利落,攻防沒有槍靈活。後來,沈瓊才教了他斷心槍法。沈瓊自己使的是沈家傳承下來的軍中槍術,所以少年時沈菡池也好奇過這套斷心槍的來歷。只是他一問,蘇芳英便欲言又止,於是他便不再問。

他不知道,當年正是一個瘋瘋癲癲的瘸腿老乞丐教了還是少女的丁花未這一槍法。二十年後,又是他,在破廟傳了沈菡池一招嘔心瀝血研究出的劍術——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這一劍他回去時曾練過數次,但始終不得要領,完全沒有老乞丐那日使出的威力。但此時此刻,他宛如醍醐灌頂一般,悟到了這一劍的真意。

沈菡池一步一個血腳印走來,阿爾圖望著他,突然間周身汗毛倒立,他那野獸般的直覺不停地向他示警。沈菡池周身迸發出了一股駭人的氣勢,竟然將他震懾在了原地!

然而王族的驕傲不允許他退卻。阿爾圖翻身下馬來,提刀迎面而上。

“……抱元守一,氣沈丹田。”

“以柔克剛,極剛破柔。”

“一生萬劍,萬劍歸一。”

老乞丐的聲音似乎又在他耳邊響起,他屏息凝神地聽著,剎那間,戰場的拼殺聲離他遠去,天地一片寂靜無聲,只剩下眼前的敵人。

一劍,出!

這一招實在過於詭異。明明阿爾圖看到了這一劍出時是平平無奇的攻勢,但一眨眼的時間,又似看到萬千道劍影,避無可避。他這一遲疑,沈菡池的劍已到他面門。登時,一股強大氣機如排山倒海襲來,這劍還未刺出,一股巨力便以劍身為基點迸射而出,重重撞在阿爾圖胸膛。登時,一口鮮血便從他口中噴出,下個瞬間,不等他閃開,劍尖刺入他的身體——

啪!

或許是天不亡他阿爾圖,劍身竟因承受不住而在空中寸寸碎裂開來。阿爾圖倒飛出去,身體重重摔在了地上,顫動幾下,卻沒能爬起來。羌人的副將驚呼著“王”,顧不上對面的軍隊,立刻帶著他撤離出戰場。

沈菡池站在原地,夏籌縱馬過來,激動道:“沈小將軍,您——”

他話未說完,沈菡池便撲通一聲栽倒了下去,臉色灰敗,生死不知。

作者有話要說:

好累,為什麽這章也400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