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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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刺痛感從人中處傳來,雲殊歸試圖起身,但手腳發軟,意識依舊渙散。他張了張嘴巴,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了個“水”字。很快,一股涼意湊到他的嘴邊,甘甜的水慢慢流進他的口中。

那就像是落到大地上的及時雨,甜美而溫柔,將枯敗的植物喚醒。被燒灼的葉片舒展著身軀,露出欣欣向榮的綠意來。接著便是萬物覆蘇,休眠的小蟲打土壤裏鉆出來,振翅起飛——

雲殊歸感覺到一條手臂扶起了他的腦袋,接著他被扶著枕到了對方的大腿上。他晃了晃頭,終於看清了頭頂上方救下他的人的容貌。

那是個面容尚且青澀的黑衣小少年,面容鋒利張揚,眉眼尚未長開,卻有股刺人的少年意氣。對方唇邊生了兩點小痣,看到他恢覆了意識,露出個燦爛的笑來,剎那間便沖淡了那股刺人感,顯得俏皮可愛起來。

應該是個比他小一點的孩子……

他周圍麥子剛返青,被微風吹拂,沙沙作響。

“哪裏疼?”少年問他,“你怎麽一個人躺在野地裏?”

雲殊歸搖搖頭:“我……”

少年“嗨”了一聲打斷他,繼續道:“你別說話了,聽著就難受。省點力氣吧,我問你話,你眨眼,眨一下是、眨兩下否。”

“你是不是遇到劫匪了?”

雲殊歸猶豫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唔,怪不得肚子上有傷。你是小崗村的?”

他說的是十幾裏外的一個小村,雲殊歸又猶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親人呢?哦不對,沒法回答……”少年敲了自己的頭一下,“你跟親人失散了嗎?”

雲殊歸這次沒動彈,眼睛裏又開始往外滾淚。少年見他這副模樣,猜到了大概,連忙道:“我不問了!你還能走嗎,我帶你去找大夫?”

雲殊歸通紅著眼睛,費力眨了兩下眼睛。小少年向他一笑,自豪道:“還好你遇到小爺我,從小練武,不然誰背得動你?”

“你放心,我爹認識個神醫,你肚子上傷口不深,保證給你治好!臉上的惡瘡也能治!”

雲殊歸沒明白他的意思,半晌後終於感覺到臉上似乎隱隱作疼。之前腹部跟腿的感覺太強烈,倒是讓他忽略了自己的臉……他怕是既毀容又殘廢了。

就是不知道手還能不能寫出鳳彩鸞章?

“我叫沈菡池。你呢?”少年把雲殊歸背起來,掂了掂,小聲嘟囔了句“沈死了”。

雲殊歸沒說話。半晌後,他突然不知道從哪兒生出了力氣,開始掙紮。

沈!

鎮西將軍!

巨大的危機感襲上雲家這代最出挑的孩子心頭,像是一瞬間點炸了火藥,他獲救的喜悅完全被心底迸射各種陰謀論炸散了。襲擊他家的人到底是誰派來的,這群人身手這麽好,有沒有武將的手筆?他到底是被誰扔在這裏的,又為什麽正好碰上這個少年!

“餵,你幹嘛!別動,你身上還有傷呢!”

沈菡池不知道為什麽背上這個醜不拉幾的家夥突然犯病,差點摔了個趔趄。

華京郊外二十裏,羊**,錦衣玉食的沈二少爺背著個臟汙不堪,面生惡瘡的人。偏偏這人分外不安分,嘶啞著嗓子讓沈菡池把自己放下來。

沈菡池今天是甩開了沈瓊給他派的護衛,溜出城來玩的。華京城裏熱鬧,可惜城外就開始荒無人煙,實在沒什麽好玩的東西。他追著只撲棱蛾子到了這個地方,卻意外發現個身受重傷的人……頓時沈菡池就覺得是天意讓他救人,趕緊跑過去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

沈菡池本來在將軍府裏是有點潔癖的,此刻救人之心大盛,顧不得對方身上什麽臟汙,也不管他面相醜陋。結果這人倒好,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居然還罵他!

老天爺,背著他就覺得累死了好嗎!他還是個孩子哦!胡叔教的武功根本就沒卵用嘛!早知道就不把所有守衛都甩掉了,留一個背他也好嘛……

但是不甩掉守衛估計也不會來到這裏,救下來這個可憐的家夥。唉。

“滾,滾……不用你們假好心!”

本來是惡聲惡氣的,可惜背上的醜鬼太虛弱,惡狠狠的威脅聽起來實在是有氣無力。沈菡池其實脾氣不怎麽好,磨磨牙,默念了兩句“他是病人”,生生遏制住了自己想把他從肩膀上過肩摔下來的沖動,繼續向前走。

“我,我死了……也不……”

結果雲殊歸還沒完了,沈菡池的耐心被他耗完,聞言直接把他丟在地上。雲殊歸摔在地上,傷口差點被扯開,疼得他痛呼一聲,滿臉冷汗。

正當他要說話,沈菡池猛地蹲**來,冷笑著伸手給了他肩膀一拳!

剛剛還如春光般明媚的小少年此刻如寒冬般無情,咬牙切齒道:“我不知道你神經,但是你既然想死,有種就給我咬舌自盡吧!”

雲殊歸腦袋裏嗡嗡響,他呆楞地趴在地上,望著黑著臉的沈菡池,烏黑的眼眸裏滿是茫然。剛剛的脾氣煙消雲散,此刻他只剩下滿心的無助。

沈菡池覺得他的眼睛就像一條可憐巴巴的,沒斷奶的小狗。裝不下來惡人,他咳嗽一聲,也不嫌棄雲殊歸此刻面目可憎,兇巴巴地拿自己的衣袖擦了擦他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哭個屁,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懂不懂!你既然不敢咬舌自盡,那就還是想活著,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他年齡不大,此刻老氣橫秋地對雲殊歸說教:“你現在死了,誰還知道你遭遇了什麽?我現在背你去華京治傷然後報官,你要是同意——”

“就眨一下眼睛!”

沈菡池背著光蹲在他面前,臉上神色專註。陽光給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他看起來就像娘親帶著他拜過的大報國寺裏的佛像。他向雲殊歸伸出一只手,一雙眸子定定望著他的眼,那裏面仿佛盛著天上星河。

雲殊歸緩緩眨了一下眼,接著擡起手來,握住了沈菡池的手。

“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懂了嗎!”沈菡池又兇著臉說了一句,瞪了傻乎乎的雲殊歸一眼,轉過身,“上來!”

雲殊歸鼻腔酸澀,摟住他的脖頸。沈菡池雙手一擡,再次背起了雲殊歸。

羊**上,沈二少爺開始哼一首小調,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將軍夫人教會他的一支歌謠,說是故人所贈。

小調旋律溫柔,像是母親的留著杏花餘香的柔荑輕輕拂過他的頭頂。他的父親在書案前看他寫的文章,嘴角露出笑意,嘴上卻說狗屁不通。

此時的醜鬼把頭紮進沈菡池的肩膀,悄無聲息地流起了眼淚。沈菡池感覺到肩膀一片濡濕,卻只是頓了頓,沒有開口說話。

雲殊歸想,這是最後一次流淚。雲家的血海深沈,都沈甸甸壓在他的肩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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