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覆蓋了地表，峰巒、峽谷，原本形態萬千的地貌紛紛被偽裝成溫柔的白。游戲世界本沒有季節變化的設定，雪景程序的寫入讓景色煥然一新。氣溫驟然降低，雖然沒有真實的雪那麽冰冷，但還是讓很多習慣常溫的獸很不適應，蟄伏在巢穴裏觀望。

當然也有一些例外。

“啊，近來真是舒適......”雪白的身影立於山巔，暴風雪正在凝聚，狂風吹亂他威武的鬃毛，“機會難得，吾正當遠游。”

篝火安穩地燃燒著，劈啪聲被外界的風雪聲遮蓋，在冰天雪地中這一點小小的溫暖搖搖欲墜。火光盈滿漆黑洞穴，連帶著四周獸的影子也跳躍著，仿佛他們不是疲軟地癱倒在四周，而是在焦土和草原上奔跑。

一絲風裹挾著雪花吹進來，囫圇覺得後頸一涼，於是挪動圓呼呼的身體向篝火靠近一步。愛斯瑞爾裹緊大氅，往火裏扔了些柴火。“這雪景做得不錯啊。”囫圇睡得迷迷糊糊地說。

“嗯，畢竟是聖誕節特別ver，那些家夥做的很用心啊。”愛斯瑞爾回答。

“我的副本積了不少雪，雖然植物都雕零了，河邊和林間也靜得可怕，卻反倒有一種肅穆的美感。”

愛斯瑞爾也深有所感,“偶爾換一換背景，免得審美疲勞，讓人看一看就覺得身心愉快。”

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中，擠進來一絲不和諧的聲音：“嗚......嗚嗚......”

龐大的身軀趴伏在角落裏，尾巴煩躁地甩來甩去，龍盤曲著脖子，把頭埋在一側翅膀裏，翅膀尖端還在微微抖動。“嗚......好難受，嗚......”嗚咽從喉嚨裏模糊不清地傳出來，像只自己生悶氣卻不敢發出聲音的小狗。

“沒事嗎？混沌從第一場雪開始就那個樣子了。”囫圇再一次仔細觀察混沌，他發抖的樣子連囫圇都覺得冷。

“畢竟屬性相克。”愛斯瑞爾站起來拍了拍衣服，準備把火生得更旺一些，“寒冷環境對混沌的減益太大，這時候來挑戰副本應該會輕松一些吧。”

“那以前他是怎麽過冬的？”囫圇問。

“以前？這是他在這的第一個冬天，根據情況制作方會做出調整，希望如此吧。”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洞窟外的暴風雪又呼嘯了起來，厚重雲層遮住綿軟無力的陽光，陰沈得教人以為快要入夜了。本該是滴水成冰的天氣，洞裏卻反常地升溫。

“餵，不覺得變熱了嗎？”囫圇抖了抖毛，鬃毛裏面新長出了細密的絨毛，並且以往身體裏積累的脂肪也顯示出優勢，周圍的熱空氣他一下子就感覺出來了。

“嗯？”愛斯瑞爾懷裏抱著柴火還沒來得及添，“你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點......”

“嗚嗚.......嗚，好冷......好冷......”

混沌的呻/吟漸漸有氣無力了，囫圇突然意識到什麽，向他的方向探了探身子，果然熱源就是混沌。“麻煩了，這家夥可能是發燒了。”

“發燒？”愛斯瑞爾咀嚼了一會兒這個人類常見病，總覺得身體發熱對混沌不是什麽問題，倒不如問他降過燒嗎？

“不確定，我給他量量體溫。”

愛斯瑞爾看向囫圇：“這兒有龍用體溫計嗎？”那真是得見識見識。

囫圇挨近混沌，前爪一伸：“給我把劍。”

愛斯瑞爾解開前襟，抽出一把黑金刀鞘的長劍，劍一出鞘的震顫聲，恍若劍嘯，劍刃薄卻韌，削鐵如泥，入肉而不沾血，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好劍。

囫圇用小爪子費勁地拔出劍來，掀開混沌翅膀，把劍塞進翅膀根部，然後放下翅膀，後腳爪點地等了幾分鐘，再次掀開翅膀，不管是劍柄還是劍刃都化成一灘鐵水，稀薄得讓愛斯瑞爾看了想哭。

“嗯，是發燒，平時化得沒這麽快。”

愛斯瑞爾：“......”

你賠我的頂級裝備。

地下洞穴陰暗潮濕得不像話，僅有的一點光亮全部來自愛斯瑞爾手中的人魚燈。墻面跟龍窟主體也很不搭調，綿軟疏松，讓人每走一步都要擔心塌方。從墻裏滲出地下水，在腳下積聚起小水窪，他們提燈走過的時候，無數白色蠕蟲掙紮著爬開，黑暗角落裏的窸窸窣窣更是教人不敢深究。緊跟著愛斯瑞爾的，是一頭眼睛反射著幽光的巨獸。

“我以前都不知道這裏還有地穴。”

“我是看到那龍鬼鬼祟祟地往龍窟裏藏東西，趁有人挑戰他的時候才找到這個地方。”愛斯瑞爾打著燈向前照了照，遠遠能看到一個入口，似乎還連接著更為廣闊的空間，裏面比這狹長甬道要亮堂一些，“傳說龍有囤積寶物的習性，不過混沌那家夥沒什麽見識，我想也沒有什麽好東西，姑且找找有沒有能治病的草藥之類的吧。”

到龍窟深處找草藥——這想法有多天真，在見到那滿室輝煌之後，一人一獸才意識到。

說是金山銀山亦不過分。

如愛斯瑞爾所說，混沌的確沒什麽見識，但所有西方傳說裏的惡龍都不像人類那樣博聞強識，對寶物的嗅覺卻很敏銳。洞窟裏堆積的金子和珠寶，晃得人睜不開眼睛，鉆石發出的璀璨光芒，無論多麽清心寡欲的人也被吸引得走不動路。如果以此作為藏寶圖的終點，血雨腥風近在眼前。

可惜的是混沌並不清楚這些東西的實際價值，他只是喜歡這種金燦燦的東西，搶回來當擺設看著，倒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好滿足。

在這閃亮亮的物質榮光中，愛斯瑞爾反而覺得自己手中的人魚燈寒磣了。收了燈，他倆靠在金子堆上沈默地四處觀望。

“以前有玩家抱怨過系統吞了他們氪金買的裝飾品，我現在知道怎麽回事兒了。”

“唔......”囫圇想自己從未發現過混沌收集寶物的興趣，原來是相當地抑制過了。

看來找草藥的計劃是沒戲了，愛斯瑞爾索性在混沌的藏品中散起步來。仔細一找，愛斯瑞爾發現混沌只拿別人裝飾品的想法還是簡單，因為他瞥見了無數一看就貴重的頂級裝備。

大部分都是他的。

這把匕首，真金包邊，黑曜石為底的，他自己都沒舍得用幾次，就再也沒見過；這把長弓，是用深海紅珊瑚細細打磨，粉紅珍珠鑲嵌，一如黑夜中閃爍的猩紅繁星，他不知用掉多少氧氣結晶才打通海怪副本得到的；這把火銃......這枚飛鏢......

還有那黑金長劍，都折損在混沌爪裏。

愛斯瑞爾肉痛，伸手想撈回自己的血汗裝備。

“你們，看到了嗎。”

灼熱氣息瞬間高漲，洞口一雙狹長的眸子睜開，殺氣顯而易見。

“誒？混沌，你能動了？”

“先別氣，你聽我解釋——”

這倆七嘴八舌各自開口，頓時一陣氣浪壓過頭頂，混沌龍角爆長，鱗片發出血紅色光澤，氣溫直升得教人喘不上氣！

“什麽？這混蛋竟然切換二形（第二形態）趕人！”

“囫圇，給他有什麽好解釋的，我才想要一個解釋咧！你們兩個賠我裝備！！”

囫圇自己走在冰天雪地中，邊走邊嘆氣。

他們兩個誤入龍窟發現了混沌的藏寶室，被混沌追著趕了出來，“好像我會拿他的似的，真是小孩子脾氣。”囫圇完全不覺得那些金疙瘩有哪裏好的，不能吃也不能取暖，只不過是人類的虛榮心。

出來後，愛斯瑞爾鼻青臉腫地對他說：“這裏是沒有什麽藥物了，我記得我的城堡裏還剩了一些特效藥，我現在回去取，囫圇你就留在這看著他吧。”

明明被混沌扇飛出洞外的時候還放話“我再也不管你這混蛋守財奴了！”

囫圇想笑，愛斯瑞爾搬到新的副本之後，其實已經與這裏完全沒有關系了，但他還是時不時“路過”來看望混沌。這大雪天，放棄了他有暖和壁爐的歐式城堡，窩在洞穴裏給混沌生火，這感情與其說是老朋友......

倒更像是老媽呢。

啊，前面被雪崩堵住了。狹長山谷的出口堆起幾人高的小雪丘，囫圇人立起來比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原路返回。混沌現在和他的寶貝金疙瘩獨處，囫圇就沿著他的副本溜達，檢查有沒有什麽異常。

等等，雪球好像動了一下？

囫圇渾身上下一個激靈，定睛看去，雪丘下面有一截鞭子似的尾巴甩來甩去，末端的毛發雪白，好似是有獸被雪埋了半個身子。由於他毛色雪白，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這......

囫圇對於精英怪副本區域見到的獸，原則是有多遠躲多遠。但在這荒郊野嶺，被雪埋住上半身，想求救也叫不出來的，等別的獸發現他還不知道要多久。

就當看不見的話，囫圇還是感到於心不忍。

沒事，這裏離混沌的副本不遠，他長鳴一聲混沌就能飛來支援，沒什麽好擔心的。

這麽想著，他上前抱住獸的後腿部分，沖著雪裏說了句：“別害怕，我拉你出來。”

呃，不過這個姿勢......簡直像交尾一樣......囫圇不禁老臉一紅，趕緊壓下這想法，先救獸要緊，語氣也立刻義正詞嚴起來：“我喊一二三，一起用力。”

“一！二！三——”

“呼——得救，謝過閣下，敢問閣下大名？”

囫圇正被沖力四仰八叉地撞翻在地，蹬了幾下後爪，終於從松軟的雪地翻起身來。

在他面前的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獅子，脖頸上一圈鬃毛隨風擺動，一如秋割過後整齊的麥稭，讓生在大陸的孩子第一次見識到白色海浪。他蹲坐在囫圇面前，尾巴乖巧地盤繞在身側，輕輕甩動頭顱，沾染的雪便簌簌落下。

大概是顧及救命恩人在眼前，他強忍下了貓科動物舔幹凈身體的習慣，靜靜等著囫圇回答。

“我？我是土球獸，囫圇。你呢？”囫圇仰視著雪獅子，他的體型比囫圇大，但也沒到混沌那麽誇張的程度。

雪獅子神情溫柔，就連獠牙都沒那麽可怖，“吾名爾彌，雪域之主。此番遇險，幸得閣下相助，吾必有重謝。”

“額，啥？要謝我？口頭的我就收下了，別的就算了，你最好當沒見過我。”

得到囫圇的拒絕，爾彌激動地站起來：“那如何能行！吾遠游至此，身上確無金貴物件，還望閣下隨吾前往吾之領域......”

他這一站起來，囫圇才發現雪獅子背上斜挎著一個旅行包，是喜慶的大紅色，在這環境中格外紮眼睛。他趕緊補幾句：“去你副本？不行不行，我這正忙呢，我先記下了，以後有空會去的。”

然而雪獅子還是不死心，囫圇不讓他跟，要他自己走他又懨懨的。囫圇無奈跟他聊了幾句，才發現這獅子是個嚴重路癡，出來旅游這幾天，往哪走都是隨心所欲的，壓根不記得自己來時的路。還被雪埋了半天，已經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唉，好吧，我給你指去雪山的路。你往前沿著峽谷走，會看見一個紅色的湖，到那裏左轉，在松樹林外圍走，應該很快就能認出路來了。”

呼哧呼哧......沒想到峽谷有這麽長，雪獅子按照囫圇的指示，背著他的紅包袱，在雪地裏留下一長串梅花印。接下來需要尋找路標了，紅色的湖......紅色的湖......

雪獅子歪頭：“紅色？”

作者有話要說：

想...想要評論【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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