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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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方錚吃夠了甜美多汁的葡萄，喝夠了甘甜解渴的雪梨糖水，帶著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擦傷回去了。
方錚家比林路家修得高，房型也大，一共修了三樓半，那半樓是個大天臺，一到夏天方錚就愛晚和林路在上面吹風，很愜意。
剛一進家門，方錚就看到老媽拿著個蘋果邊啃邊走了出來，白皙卻胖乎乎的臉上還是笑吟吟的，可一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了，沒一會兒迅速換成了一副兇狠的模樣。
方錚在心裏重重地嘆了口氣，完了！
自從老爸在東塔鎮開了家電器店為了省事直接就在那住下了，只有隔三差五會回一次家之後，老媽的脾氣就越來越暴躁了。
“方錚！”方媽媽大喊一聲，拿過樓梯間放著的泛著光的竹條，指著他，“你給我過來！是不是又打架了！”
“沒有。”方錚灰溜溜的走了過去，他天不怕地不怕皮得很，就是怕他媽的棍棒教育，“林路他腳摔了！我背著他踩空了才摔著臉的！”
他還搬出了他媽的心頭寶林路！
“那你沒再給人小路摔了吧？”方媽媽果然吃這一套，把手裏的竹條放下了。
“沒摔沒摔！”方錚說著連忙把竹條拿過來，遠遠的扔開了，“你怎麽不關心關心你兒子，都不問問我分到多少班了？”
“那你分到多少班了啊？”方媽媽笑著看著他。
撇去皮了點，方錚一直沒人她失望過，成績特別優異，皮也不算什麽，小孩子拿竹條子抽一頓就老老實實聽話了！
“117班，”方錚臉上的嬉笑沒了，挺失望的，“又沒和林路一個班，他111班，不過倒是和方桉那個王八犢子在一個班！”
“你說什麽？”方媽媽揪著他的耳朵，“我說了你多少次了，方桉是你表哥，你就不能和他好好處嗎？現在還學會罵人了是嗎？”
“我又沒說錯！”方錚把著耳朵，踮著腳想減輕耳朵上的痛，“方桉跟我有仇，仇大發了！”
“屁大點的小屁孩還有仇了呢！”方媽媽揪得更厲害了，“以後別讓我再聽到你罵人！你這些話都是哪兒學的？”
“沒哪兒學的！”方錚抻著脖子，討好道：“我下次不說了，媽你先放手！”
“下次再讓我聽到小心我更加厲害的教訓你！”方媽媽橫著臉說完才放開了他。
她剛一放手，方錚就飛快的拔腿溜上樓了。剛沖進客廳把門關上，他就聽到樓下方柯軟糯的叫媽媽的聲音，接著就是他媽和煦的笑聲。
刺人得很。
林路腳上的傷過了一個多星期才算好了，這一個星期都是方錚放學後去找他然後一路把他背回家的。
小孩兒的日子仿佛總是過得格外快，在打得熱火朝天的卡片裏，在熱血沸騰的動畫片裏，在混著汗水的跑圈裏，在日益增多的作業裏，時間就那麽悄無聲息的溜走了。
可能是因為方錚打起人來沒點數，他又護著林路，反正自從有天他又看到林路眼睛下面一道擦痕然後怒火沖天的在林路班放了狠話之後，林路身上再沒帶過傷了。
林路日子是順風順水起來了，可方錚這裏卻流年不利了。
“方錚，這道題，”講臺上的數學老師拿教棍指著黑板上的題目，聲音很威嚴，“你站起來回答一下。”
眼睛一直盯著黑板思想卻在神游的方錚立刻站了起來，看著黑板上的題目，沈默了很久，旁邊的封銘一個勁的朝他使眼色，指著桌上的作業本，上面寫著答案，但最後方錚還是聲音不大的說：“不會。”
他是真不會。
方錚數學其實很厲害，他三年級之前的數學成績最差都沒考過95分以下，但他不喜歡這個數學老師，很不喜歡。
四年級以前教他的數學老師都是一個姓石的中年女人，很嚴厲但也很溫柔，方錚特別喜歡聽他講課，他以前也從來沒覺得過一個老師會對一個學生的影響力有多大，現在他覺得那是他以前沒遇到過他這個數學老師這種人。
從開學第一天的數學課，這個姓殷的數學老師就在處處找他茬，而且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但只有十歲的他實在說不出這是怎樣的一種奇怪，反正就是讓他感到心裏發毛。
殷老師整他的方式千奇百怪，而且是各種雞蛋裏挑骨頭——字太潦草要重抄，一個符號寫歪了強行說他是錯的，明明答案正確卻因為解題思路和他不一樣所以還是會被畫一把叉，每次上課都叫他回答問題，而且一定是特別難的奧數題，回答不出問題必定會打他手掌，用的力特別大，往往一棍子下來掌心就會腫起一道紅痕。
這其實不算什麽，但日覆一日就讓方錚很無法理解，他之前也經常因為講小話被罰跑圈兒，但他知道那是他真的做錯了，所以他領罰也領得心服口服心甘情願，但像殷老師這種雞蛋裏挑骨頭的找茬他就受不了。
而且非常討厭。
討厭是一種會轉移的東西，愛屋及烏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同理恨屋及烏也是。
方錚發現他越來越討厭原來明明很喜歡的數學了，討厭到上課都不願意看講課的殷老師一眼，而是對著黑板發呆。
在數學老師的襯托下，語文老師簡直顯得可愛極了，語文是他一直特別喜歡的科目，語文老師他也很喜歡，所以每節語文課他都聽得格外認真，連背書默寫都格外有勁。
語文成績簡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日日進增。
比如這次的期中考試。
“方錚，”講臺上的夏老師翻著手裏的試卷，一個個的叫人上臺來領試卷，“語文，98分。”
方錚心裏狂喜，有作文的時候還能拿98的成績讓他非常驕傲自豪了。
可下一秒他就又蔫了下去。
“可數學只87啊！”夏老師很惋惜的樣子，“這次數學題目很簡單的，班上上了95的人都有一大半，按說方錚你的實力不應該只考這麽點的，這次沒發揮好嗎？”
87或許對別人來說還算得上不錯的成績，但對方錚來說真的太差了，太差勁了。
“下次努力。”方錚說著上臺去把試卷領了下來。
他坐在座位上看著試卷，這次他語文是班上的最高分，所有題目全對，只有作文扣了兩分，其中一分還是因為他的字實在寫得不太美麗。
但數學卻讓他覺得完全無法面對，他都不知道該怎麽把這張試卷帶回去給他媽看。
回去的時候，方錚和林路順著小路並肩走著，方錚用餘光都能瞥到林路的臉上帶著笑。
“你考了多少分？笑得這麽開心？”
“語文94，數學97。”林路走路都是蹦著的，“我覺得考得挺好的！不過肯定沒你高，你肯定又是你們班第一吧？”
林路這麽問可絕對沒有諷刺的意味，是百分百的真心實意，因為以前方錚基本上次次成績都是第一，是他們那一片同齡的孩子們裏成績最好的。
“別提了，”方錚踢著腳下的石頭，“我數學考砸了，回去肯定得被我媽罵。”
“怎麽會考砸呢你！”林路比他還著急，“你這麽厲害怎麽可能會考砸呢？”
“87分，我數學只有87分，我們班數學上95分都都快有三十個了！”方錚說，“考砸了就是考砸了！”
方錚沒和林路說過他經常被殷老師找茬的事，小孩子的思想就是這樣，他不願意讓林路看到英雄一樣的他也會有這麽經常出糗的一面，他甚至有點開始慶幸他沒和林路一個班了，不然他每次被整就都落林路眼裏了！班上有一個每次他出糗就落井下石的方桉就不夠他煩的了！
“那怎麽辦？”林路還是很著急，“阿姨生氣了打你怎麽辦？”
“打就打唄，還能怎麽辦？”方錚聳聳肩，“我下次考好就行了。”
“可……”林路還想說什麽，被方錚打斷了。
“可什麽可！你有完沒完了！我都不著急你著急什麽？況且我語文還是全班最高分呢！皇上不急太監急！”
林路被他這一通吼都吼懵了，小聲的說：“那我不說了。”
方錚這才臉色好了點。
說的時候毫不在意，做起來卻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方錚讓林路先回家了，他站在上坡路上不敢回家——因為他看到方媽媽正站在陽臺上看著路邊，臉上還帶著期待的笑容。
以前每次都是這樣的，出成績的時候他媽都會站在陽臺上等著他帶讓她驕傲的好成績回來，要是哪天他回來的時候沒看到這一幕才出奇了。
可現如今卻正是這樣的一幕，讓他覺得特別對不起他媽，他讓她失望了！
但家還是得回，方錚揣著一顆慌亂愧疚的心慢慢的踱回了家。
一進家門，方媽媽就從樓上陽臺下來了，帶著笑的聲音迅速傳了出來：“考了多少分啊？這次是不是第一名呢？”
方錚像是被人釘在了恥辱柱上擡不起頭來。
“這次沒考好，數學考砸了！只有87分，班上很多人都上了95分，語文考得挺好的，全班第一只有作文扣了兩分，媽你別生氣，我下次會努力的！”方錚低著頭，一鼓作氣的把一路上一直想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頭都不敢擡，唯恐他媽揚手抽人。
然而並沒有，老媽並沒有揚手抽他也沒罵她，反而安慰道：“一次沒考好也沒關系，誰還沒有失敗過呢！但失敗了就要努力，這學期期末爭取要考好，能做到嗎？”
“能！”方錚揚起頭信誓旦旦的回答。
結果期末考試成績出來的時候他臉差點沒被打爛。
66分！
都是拜那個變態的數學老師所賜！
方錚這輩子也不會忘了那個午後，那個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卻讓他每每想起來都會惡心發慌的午後。
那天中午方錚剛剛上完廁所回來，正在往樓上走，正好遇到了從樓道經過的殷老師，他下意識的抗拒與他相處，趕快加快了步伐。
誰知殷老師居然叫住了他。
“方錚，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殷老師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聲音也聽不出什麽起伏。
方錚卻下意識的不想去，但他終究是個孩子，終究是個小學生，對老師有發自內心的恐懼和無法拒絕的服從。
“殷老師怎麽了？”方錚走了下來。
“你先到我辦公室來再說，”殷老師背著光往辦公室裏走，“我有事問你。”
有事？難不成他又抓著自己什麽事了？方錚滿肚子疑惑，跟著殷老師進了辦公室。
老師的辦公室是獨立的，裏面還有一些簡單的生活設施，床，簡易衣櫃，還有一套挺大的書桌。
殷老師讓他進來後就把鎖上了，方錚心裏更加奇怪了，鎖門幹什麽？
“過來！”殷老師坐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朝他招招手。
方錚走了過去。
“我挺喜歡你的，你喜歡我嗎？”殷老師看著他，笑得一臉慈祥。
方錚被他突然一臉慈祥的笑弄得瘆得慌，簡直莫名其妙！喜歡你？你天天整我還問我喜歡你嗎？你天天整我還說喜歡我？
怎麽可能？
說不出喜歡但方錚也不敢直接說討厭他，便沒有回答。
“你是怪我平時罰你嗎？”殷老師笑著說著站了起來。
方錚往後退了一步，還是沒說話。
他說什麽？他能說什麽？他現在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懵逼。
可殷老師卻還在繼續往他這邊走著，方錚也一路後退著，直到背抵到門，退無可退。
“認我做爸爸好嗎？”殷老師手撐著門，圈著驚慌失措的方錚，“叫我爸爸我以後就再也不罰你了？”
叫你爸爸？那我爸是什麽？你他媽神經病吧？方錚在心裏破口大罵，臉上卻什麽都沒說。
雖然他不知道殷老師說這些做這些到底想表達什麽想做什麽，他都不能激烈的反抗，從小到大父母教導他要尊重老師聽老師的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於他的安全意識。
當你遇到奇怪不安的事發生時，不要驚慌，不要引起壞人的憤怒，先妥協脫身再尋找解決辦法。
他現在特別慌亂，放在背後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低著頭都能感受到殷老師炙熱的目光正在自上而下的註視著他。
“說啊！”殷老師突然低下了頭，下巴抵在他柔軟的頭發上，低聲誘騙道：“叫我一聲爸爸，我就放你回去。”
忍一時風平浪靜！
方錚忍了！
“爸爸。”他的聲音輕不可聞。
不過殷老師倒是滿足的樣子，拿手摸了摸他的頭，還說以後每天這個時候都要記得過來，方錚應下了，殷老師就更滿意了，笑著幫他把門打開了。
門一開，方錚立刻一把推開了殷老師，撒腿就跑了！
直到跑到教室裏面坐好之後他才放下心來，松了一口氣之後不停喘氣。
已經是秋天了，天高氣爽的，他穿了個單外套卻還是出了一身冷汗，他是被嚇的，更是被奇怪的。
他在想，殷老師是對每個人都這麽說嗎？為什麽會想當他的爸爸？還說喜歡他？簡直像個神經病一樣。
方錚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殷老師真的每天放學後都會叫他去辦公室，但方錚多麽聰明，多麽吃一塹長一智的人啊，應的好好的但到時候早就一溜煙跑了，也不再一個人走，上廁所都拉著同桌封銘。
彼時單純的他還不知道世界上有戀童癖這種東西，只是單純的覺得奇怪害怕，不過幸好，聰明的他再也沒去過那間辦公室。
封銘覺得最近很奇怪，以前對方錚百般刁難的數學老師最近好像對方錚格外……溫柔寬限了。連上課他低著頭和自己說小話都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終於在一次去上廁所的時候，封銘忍不住問了：“方錚，我怎麽覺得最近數學老師都不找你麻煩了呢？還對你挺好的？”
方錚正在系褲頭的手頓時停住了，楞了兩秒之後才把褲頭系好了，無所謂的說：“誰知道呢？可能是最近看我順眼了！”
“也是，本來那個殷老頭找你麻煩也是發神經！”封銘沒多想，“現在說不定神經病好了！”
“沒錯！”方錚攬著封銘的肩去洗手。
這事兒他沒告訴任何人，一般他能解決的事他就不習慣麻煩任何人，能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是他一貫的原則，有些事你說出來了，不一定能得到別人的同情或幫助，更多的是嘲笑和落井下石。
但這事兒帶給他的影響卻是不可磨滅的，他終於成功的放棄了學數學。
作者有話要說：
方錚這個事是有實例的，雖然沒被吃豆腐什麽的，但一個老師對一個學生的影響真的很大。
然後說個題外話，我覺得現實生活的戀童癖分兩種，一種饑渴難耐的，看到可愛漂亮的小孩子恨不得當初就下手了，然後毀了他們的一生，這種真的罪無可恕。還有一種就是文中這種，他不急於一時，而喜歡那種一點一點把獵物拉進籠子裏的這種變態的刺激感，這種人同樣十惡不赦。
願天下所有不幸遇到變態的時候都能足夠聰明，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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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錚家比林路家修得高，房型也大，一共修了三樓半，那半樓是個大天臺，一到夏天方錚就愛晚和林路在上面吹風，很愜意。
剛一進家門，方錚就看到老媽拿著個蘋果邊啃邊走了出來，白皙卻胖乎乎的臉上還是笑吟吟的，可一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了，沒一會兒迅速換成了一副兇狠的模樣。
方錚在心裏重重地嘆了口氣，完了！
自從老爸在東塔鎮開了家電器店為了省事直接就在那住下了，只有隔三差五會回一次家之後，老媽的脾氣就越來越暴躁了。
“方錚！”方媽媽大喊一聲，拿過樓梯間放著的泛著光的竹條，指著他，“你給我過來！是不是又打架了！”
“沒有。”方錚灰溜溜的走了過去，他天不怕地不怕皮得很，就是怕他媽的棍棒教育，“林路他腳摔了！我背著他踩空了才摔著臉的！”
他還搬出了他媽的心頭寶林路！
“那你沒再給人小路摔了吧？”方媽媽果然吃這一套，把手裏的竹條放下了。
“沒摔沒摔！”方錚說著連忙把竹條拿過來，遠遠的扔開了，“你怎麽不關心關心你兒子，都不問問我分到多少班了？”
“那你分到多少班了啊？”方媽媽笑著看著他。
撇去皮了點，方錚一直沒人她失望過，成績特別優異，皮也不算什麽，小孩子拿竹條子抽一頓就老老實實聽話了！
“117班，”方錚臉上的嬉笑沒了，挺失望的，“又沒和林路一個班，他111班，不過倒是和方桉那個王八犢子在一個班！”
“你說什麽？”方媽媽揪著他的耳朵，“我說了你多少次了，方桉是你表哥，你就不能和他好好處嗎？現在還學會罵人了是嗎？”
“我又沒說錯！”方錚把著耳朵，踮著腳想減輕耳朵上的痛，“方桉跟我有仇，仇大發了！”
“屁大點的小屁孩還有仇了呢！”方媽媽揪得更厲害了，“以後別讓我再聽到你罵人！你這些話都是哪兒學的？”
“沒哪兒學的！”方錚抻著脖子，討好道：“我下次不說了，媽你先放手！”
“下次再讓我聽到小心我更加厲害的教訓你！”方媽媽橫著臉說完才放開了他。
她剛一放手，方錚就飛快的拔腿溜上樓了。剛沖進客廳把門關上，他就聽到樓下方柯軟糯的叫媽媽的聲音，接著就是他媽和煦的笑聲。
刺人得很。
林路腳上的傷過了一個多星期才算好了，這一個星期都是方錚放學後去找他然後一路把他背回家的。
小孩兒的日子仿佛總是過得格外快，在打得熱火朝天的卡片裏，在熱血沸騰的動畫片裏，在混著汗水的跑圈裏，在日益增多的作業裏，時間就那麽悄無聲息的溜走了。
可能是因為方錚打起人來沒點數，他又護著林路，反正自從有天他又看到林路眼睛下面一道擦痕然後怒火沖天的在林路班放了狠話之後，林路身上再沒帶過傷了。
林路日子是順風順水起來了，可方錚這裏卻流年不利了。
“方錚，這道題，”講臺上的數學老師拿教棍指著黑板上的題目，聲音很威嚴，“你站起來回答一下。”
眼睛一直盯著黑板思想卻在神游的方錚立刻站了起來，看著黑板上的題目，沈默了很久，旁邊的封銘一個勁的朝他使眼色，指著桌上的作業本，上面寫著答案，但最後方錚還是聲音不大的說：“不會。”
他是真不會。
方錚數學其實很厲害，他三年級之前的數學成績最差都沒考過95分以下，但他不喜歡這個數學老師，很不喜歡。
四年級以前教他的數學老師都是一個姓石的中年女人，很嚴厲但也很溫柔，方錚特別喜歡聽他講課，他以前也從來沒覺得過一個老師會對一個學生的影響力有多大，現在他覺得那是他以前沒遇到過他這個數學老師這種人。
從開學第一天的數學課，這個姓殷的數學老師就在處處找他茬，而且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但只有十歲的他實在說不出這是怎樣的一種奇怪，反正就是讓他感到心裏發毛。
殷老師整他的方式千奇百怪，而且是各種雞蛋裏挑骨頭——字太潦草要重抄，一個符號寫歪了強行說他是錯的，明明答案正確卻因為解題思路和他不一樣所以還是會被畫一把叉，每次上課都叫他回答問題，而且一定是特別難的奧數題，回答不出問題必定會打他手掌，用的力特別大，往往一棍子下來掌心就會腫起一道紅痕。
這其實不算什麽，但日覆一日就讓方錚很無法理解，他之前也經常因為講小話被罰跑圈兒，但他知道那是他真的做錯了，所以他領罰也領得心服口服心甘情願，但像殷老師這種雞蛋裏挑骨頭的找茬他就受不了。
而且非常討厭。
討厭是一種會轉移的東西，愛屋及烏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同理恨屋及烏也是。
方錚發現他越來越討厭原來明明很喜歡的數學了，討厭到上課都不願意看講課的殷老師一眼，而是對著黑板發呆。
在數學老師的襯托下，語文老師簡直顯得可愛極了，語文是他一直特別喜歡的科目，語文老師他也很喜歡，所以每節語文課他都聽得格外認真，連背書默寫都格外有勁。
語文成績簡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日日進增。
比如這次的期中考試。
“方錚，”講臺上的夏老師翻著手裏的試卷，一個個的叫人上臺來領試卷，“語文，98分。”
方錚心裏狂喜，有作文的時候還能拿98的成績讓他非常驕傲自豪了。
可下一秒他就又蔫了下去。
“可數學只87啊！”夏老師很惋惜的樣子，“這次數學題目很簡單的，班上上了95的人都有一大半，按說方錚你的實力不應該只考這麽點的，這次沒發揮好嗎？”
87或許對別人來說還算得上不錯的成績，但對方錚來說真的太差了，太差勁了。
“下次努力。”方錚說著上臺去把試卷領了下來。
他坐在座位上看著試卷，這次他語文是班上的最高分，所有題目全對，只有作文扣了兩分，其中一分還是因為他的字實在寫得不太美麗。
但數學卻讓他覺得完全無法面對，他都不知道該怎麽把這張試卷帶回去給他媽看。
回去的時候，方錚和林路順著小路並肩走著，方錚用餘光都能瞥到林路的臉上帶著笑。
“你考了多少分？笑得這麽開心？”
“語文94，數學97。”林路走路都是蹦著的，“我覺得考得挺好的！不過肯定沒你高，你肯定又是你們班第一吧？”
林路這麽問可絕對沒有諷刺的意味，是百分百的真心實意，因為以前方錚基本上次次成績都是第一，是他們那一片同齡的孩子們裏成績最好的。
“別提了，”方錚踢著腳下的石頭，“我數學考砸了，回去肯定得被我媽罵。”
“怎麽會考砸呢你！”林路比他還著急，“你這麽厲害怎麽可能會考砸呢？”
“87分，我數學只有87分，我們班數學上95分都都快有三十個了！”方錚說，“考砸了就是考砸了！”
方錚沒和林路說過他經常被殷老師找茬的事，小孩子的思想就是這樣，他不願意讓林路看到英雄一樣的他也會有這麽經常出糗的一面，他甚至有點開始慶幸他沒和林路一個班了，不然他每次被整就都落林路眼裏了！班上有一個每次他出糗就落井下石的方桉就不夠他煩的了！
“那怎麽辦？”林路還是很著急，“阿姨生氣了打你怎麽辦？”
“打就打唄，還能怎麽辦？”方錚聳聳肩，“我下次考好就行了。”
“可……”林路還想說什麽，被方錚打斷了。
“可什麽可！你有完沒完了！我都不著急你著急什麽？況且我語文還是全班最高分呢！皇上不急太監急！”
林路被他這一通吼都吼懵了，小聲的說：“那我不說了。”
方錚這才臉色好了點。
說的時候毫不在意，做起來卻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方錚讓林路先回家了，他站在上坡路上不敢回家——因為他看到方媽媽正站在陽臺上看著路邊，臉上還帶著期待的笑容。
以前每次都是這樣的，出成績的時候他媽都會站在陽臺上等著他帶讓她驕傲的好成績回來，要是哪天他回來的時候沒看到這一幕才出奇了。
可現如今卻正是這樣的一幕，讓他覺得特別對不起他媽，他讓她失望了！
但家還是得回，方錚揣著一顆慌亂愧疚的心慢慢的踱回了家。
一進家門，方媽媽就從樓上陽臺下來了，帶著笑的聲音迅速傳了出來：“考了多少分啊？這次是不是第一名呢？”
方錚像是被人釘在了恥辱柱上擡不起頭來。
“這次沒考好，數學考砸了！只有87分，班上很多人都上了95分，語文考得挺好的，全班第一只有作文扣了兩分，媽你別生氣，我下次會努力的！”方錚低著頭，一鼓作氣的把一路上一直想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頭都不敢擡，唯恐他媽揚手抽人。
然而並沒有，老媽並沒有揚手抽他也沒罵她，反而安慰道：“一次沒考好也沒關系，誰還沒有失敗過呢！但失敗了就要努力，這學期期末爭取要考好，能做到嗎？”
“能！”方錚揚起頭信誓旦旦的回答。
結果期末考試成績出來的時候他臉差點沒被打爛。
66分！
都是拜那個變態的數學老師所賜！
方錚這輩子也不會忘了那個午後，那個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卻讓他每每想起來都會惡心發慌的午後。
那天中午方錚剛剛上完廁所回來，正在往樓上走，正好遇到了從樓道經過的殷老師，他下意識的抗拒與他相處，趕快加快了步伐。
誰知殷老師居然叫住了他。
“方錚，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殷老師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聲音也聽不出什麽起伏。
方錚卻下意識的不想去，但他終究是個孩子，終究是個小學生，對老師有發自內心的恐懼和無法拒絕的服從。
“殷老師怎麽了？”方錚走了下來。
“你先到我辦公室來再說，”殷老師背著光往辦公室裏走，“我有事問你。”
有事？難不成他又抓著自己什麽事了？方錚滿肚子疑惑，跟著殷老師進了辦公室。
老師的辦公室是獨立的，裏面還有一些簡單的生活設施，床，簡易衣櫃，還有一套挺大的書桌。
殷老師讓他進來後就把鎖上了，方錚心裏更加奇怪了，鎖門幹什麽？
“過來！”殷老師坐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朝他招招手。
方錚走了過去。
“我挺喜歡你的，你喜歡我嗎？”殷老師看著他，笑得一臉慈祥。
方錚被他突然一臉慈祥的笑弄得瘆得慌，簡直莫名其妙！喜歡你？你天天整我還問我喜歡你嗎？你天天整我還說喜歡我？
怎麽可能？
說不出喜歡但方錚也不敢直接說討厭他，便沒有回答。
“你是怪我平時罰你嗎？”殷老師笑著說著站了起來。
方錚往後退了一步，還是沒說話。
他說什麽？他能說什麽？他現在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懵逼。
可殷老師卻還在繼續往他這邊走著，方錚也一路後退著，直到背抵到門，退無可退。
“認我做爸爸好嗎？”殷老師手撐著門，圈著驚慌失措的方錚，“叫我爸爸我以後就再也不罰你了？”
叫你爸爸？那我爸是什麽？你他媽神經病吧？方錚在心裏破口大罵，臉上卻什麽都沒說。
雖然他不知道殷老師說這些做這些到底想表達什麽想做什麽，他都不能激烈的反抗，從小到大父母教導他要尊重老師聽老師的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於他的安全意識。
當你遇到奇怪不安的事發生時，不要驚慌，不要引起壞人的憤怒，先妥協脫身再尋找解決辦法。
他現在特別慌亂，放在背後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低著頭都能感受到殷老師炙熱的目光正在自上而下的註視著他。
“說啊！”殷老師突然低下了頭，下巴抵在他柔軟的頭發上，低聲誘騙道：“叫我一聲爸爸，我就放你回去。”
忍一時風平浪靜！
方錚忍了！
“爸爸。”他的聲音輕不可聞。
不過殷老師倒是滿足的樣子，拿手摸了摸他的頭，還說以後每天這個時候都要記得過來，方錚應下了，殷老師就更滿意了，笑著幫他把門打開了。
門一開，方錚立刻一把推開了殷老師，撒腿就跑了！
直到跑到教室裏面坐好之後他才放下心來，松了一口氣之後不停喘氣。
已經是秋天了，天高氣爽的，他穿了個單外套卻還是出了一身冷汗，他是被嚇的，更是被奇怪的。
他在想，殷老師是對每個人都這麽說嗎？為什麽會想當他的爸爸？還說喜歡他？簡直像個神經病一樣。
方錚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殷老師真的每天放學後都會叫他去辦公室，但方錚多麽聰明，多麽吃一塹長一智的人啊，應的好好的但到時候早就一溜煙跑了，也不再一個人走，上廁所都拉著同桌封銘。
彼時單純的他還不知道世界上有戀童癖這種東西，只是單純的覺得奇怪害怕，不過幸好，聰明的他再也沒去過那間辦公室。
封銘覺得最近很奇怪，以前對方錚百般刁難的數學老師最近好像對方錚格外……溫柔寬限了。連上課他低著頭和自己說小話都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終於在一次去上廁所的時候，封銘忍不住問了：“方錚，我怎麽覺得最近數學老師都不找你麻煩了呢？還對你挺好的？”
方錚正在系褲頭的手頓時停住了，楞了兩秒之後才把褲頭系好了，無所謂的說：“誰知道呢？可能是最近看我順眼了！”
“也是，本來那個殷老頭找你麻煩也是發神經！”封銘沒多想，“現在說不定神經病好了！”
“沒錯！”方錚攬著封銘的肩去洗手。
這事兒他沒告訴任何人，一般他能解決的事他就不習慣麻煩任何人，能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是他一貫的原則，有些事你說出來了，不一定能得到別人的同情或幫助，更多的是嘲笑和落井下石。
但這事兒帶給他的影響卻是不可磨滅的，他終於成功的放棄了學數學。
作者有話要說：
方錚這個事是有實例的，雖然沒被吃豆腐什麽的，但一個老師對一個學生的影響真的很大。
然後說個題外話，我覺得現實生活的戀童癖分兩種，一種饑渴難耐的，看到可愛漂亮的小孩子恨不得當初就下手了，然後毀了他們的一生，這種真的罪無可恕。還有一種就是文中這種，他不急於一時，而喜歡那種一點一點把獵物拉進籠子裏的這種變態的刺激感，這種人同樣十惡不赦。
願天下所有不幸遇到變態的時候都能足夠聰明，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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