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睡到半夜，忽然翻身起來，突如其來的呼吸困難讓她從睡夢中驚醒，只能坐起來才能勉強呼吸通暢，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坐直了身體慢慢讓自己恢覆。等有了一些力氣才翻身下床，倒了一點水咽了一把藥片。

大概是她好幾次與死神擦肩，所以不覺得非常害怕，甚至平靜地坐在書桌前看著相片，相片上的兩個人都笑容燦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呼吸困難，有時候咳嗽還會咳出泡沫痰，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從上次出院，醫生就告訴過她，她的情況比較嚴重，必須馬上進行手術。

可是即便手術了她的預後又如何，又能活幾年呢，雖然父母一直強調不會有事，也在努力聯系別國的心內專家給出治療方案，可是她自己的身體狀況她清楚，答案其實很悲觀。

更

何況現在陸雲峰緊追不舍，她此刻手術就是自斷手腕直接認輸了。她懷裏揣著抱枕，在房間裏來來回回的踱步，她能做的其實很多，面前就有一件。

她說過，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她保護自己的家，哪怕是謝餘年也不行。她不是選擇困難戶，打了主意便很容易下決定，所以她只是把桌上的相片扣放了下來。和之前決定假意跳樓陷害陸雲峰蓄意殺人一樣，她依然不打算帶上謝餘年。

她活不長，可是謝餘年不一樣啊，他還能有以後長長久久的時光，沒必要跟著她涉險。或許他會難過一陣，但時間總能治愈傷痛，即便治愈不了，漫長的歲月足夠把一個人忘記，還是一個脾氣暴躁、滿身缺點的人，應該不會太難。

但在那之前，她想先去一趟育才。不知道是張秀華太過傷心不想承認女兒的死亡還是單純忘了，她沒有取消梁清漪的學籍，學校那邊一直以為梁清漪處於休學的狀態，也就是沈歡離開時的狀態。

梁清漪是個努力的姑娘，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好好學習、出人頭地，給媽媽爭口氣。她的人生還那樣長，卻永遠停留在十八歲了。她以前的成績不算特別優秀，沈歡想替她考最後的期末考試，算是和世上另一個她做個告別。

再次進入育才校園，沈歡不再像之前來的時候那樣認不得路，穿過校園走進教室裏，正是課間休息，很多同學都在爭分奪秒準備期末。育才的期末考試比他們遲了一些，所以沈歡來的時候剛好趕上。

自從沈歡不去學校以後，鄒易鑫旁邊一直都是空的，全被他堆了試卷書本，他正埋頭算物理題，忽然感覺身邊有人坐下，以為又是誰來找他問題目，頭也不擡道，“等會再來吧，我忙著呢。”

“這麽簡單的題還看不出思路麽。”

鄒易鑫疑惑的擡頭，“梁清漪？你來上學了？”

沈歡瞥了一眼她桌上的書，“看見了還不趕緊挪開你的書。”

“哦，”鄒易鑫手忙腳亂的撤走自己的東西，“你為什麽休學啊，阿姨也不開店了，你們遇到什麽事了嗎？這次回來考試的嗎？”

“嗯。”沈歡沒有嫌棄他的問題多，“生病了，現在好了就回來考試。”

“你跟得上麽，考試能參加嗎？”

“您老還是操心你的物理吧，”沈歡還是沒耐煩地甩了他一個白眼，裝模作樣的開始溫書，“我會好好看書的。”

老楊對沈歡突然回來考試的舉動有些詫異，上面確實沒有接到銷假通知，可是沈歡又強烈要求參加期末考試，老楊本來就挺喜歡她，自從風波過去之後又恢覆了職務，就順水推舟同意了。

兩天後就是期末，沈歡不同於以往的每一場考試，每一門考試都花足了功夫一直到最後一秒才停筆。每一張試卷上都工工整整地寫下梁清漪的名字，像是替她答完人生的答卷，沈歡真心希望那位姑娘下輩子得到幸福。

考完試的當天下午，沈歡就離開了學校。剛走到校門口就聽到有人喊她，氣喘籲籲的，一看就是跑著過來見她。

“清漪，”沈天琪，“我聽說，你回來考試了。”

對於沈天琪，沈歡不想苛責，所以她轉過來微笑道，“是的。現在考完了，我要走了。”

她急著追問，“那以後呢，你還來學校嗎？”

“不了，”沈歡想了個理由，“我要轉學了。”

“那我們以後都不能見面了，你能……”沈天琪躊躇許久，“我知道之前我的態度傷害你了，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梁清漪的朋友不多，沈天琪是她最好的朋友，梁清漪一定會原諒她，所以沈歡點點頭，“那些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都忘了。”

“那我們以後還能再見的對不對！”沈天琪激動地抓她的手，“我們還是好朋友對不對？”

“對。”沈歡微笑道。

“太好了！”沈天琪立刻上前擁抱她，“我就知道我寶貝一定不舍得生我的氣，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有空的話一定來約我出去玩呀。”沈歡溫柔地回應了這個擁抱，“好，我記住了。”

沈歡的車開出去很遠，還能看到沈天琪那個傻姑娘在路邊拼命揮手的高興模樣，“再見，沈天琪。”

校園的樹木、建築也在快速後退而去，像是一場舊電影的倒帶，大夢一場終是要醒了，再見，梁清漪。她和另一個自己的奇遇，結束了。

暑假正式開始了，沈歡根據陸雲峰請柬上的地址找到了船舶公司，借口以後想學船舶專業，讓沈玉成托熟人老陳拿到了游輪的設計圖紙，並托老陳當天將自己的小皮箱送上船。

“只是一套衣服和洗漱用品，再有就是我煎藥的小鍋，還有醫生給開的處方單，我們同學打算出去玩一天一夜，總要準備些東西對吧。你隨便安檢，沒什麽違禁品的。只要別給我弄丟了，安全送上去就好。”

老陳是受沈玉成賞識才得以當了船舶公司的安全總監，再說的確沒什麽違禁品，所以也樂得幫這個忙。

時間很快就到了登船這一天，沈歡特意打扮了，還搭配了一個草帽擋太陽。為了不讓謝餘年知道，她借口自己睡懶覺，不讓謝餘年打電話吵她。而且提前一天就離開了家，臨走的時候，把定位器繞到周媽的手腕上，“周媽，這是我瞞著爸媽偷偷買的，可貴了——我怕被他們罵，先在您這放兩天哈。”沈歡以前也不是沒有這種把戲，周媽早已習以為常，沒有起疑，戴著定位器就回去了。

沈歡不是喜歡傷春悲秋的人，所以豪不耽擱地登船，通過安檢，沈歡立刻去到自己的屋子，放下東西，先是仔仔細細地查了一遍攝像頭和錄音設備，又放置了信號幹擾器。

然後才開始打開自己的小皮箱，裏面的確有個小鍋，但不是用來煎藥的，她還帶了幾枚試管和TN|T-TN|CB溶液，裝在自己的藥液瓶中帶上了船。

陸雲峰只邀請了同學，但是自己的父母卻跟著上船了，那很顯然一勞永逸的辦法就是全部炸死他們。

沈歡不想考慮他們打算怎麽證明自己有罪，然後拿來幹擾沈玉成，只要他們上了船，一個都別想跑。

即便是被他們僥幸逃脫，搜集到的證據已經全部交到了她媽曾小雲的手裏，後面的事情她比沈歡更知道該怎麽做。

研究過游輪的設計圖紙，所以沈歡很快摸清標示的幾個地點，趁著來往人不多藏好了炸|藥。炸|藥是她現配的，采用的是最新的發明專利，體積不大威力卻驚人，雖然數量不多，但把一艘游輪炸成碎片不在話下。

正式的宴會在晚上才會開始，持續到明天才算結束，所以現在還算清閑沒多少人，以工作人員居多，等到太陽西斜，人才會慢慢多起來。

忙完之後，沈歡換了身裙子，隨手拿了碟水果瓜子在船上四處逛逛。打定了主意赴死，也知道死亡什麽時候來臨，反而變得輕松下來。吹著江風，一路悠閑地散步。雖然來到這世上的世界不算長，過得也辛苦，吃得藥比嘗過的佳肴還多，可是過得也還算開心。

有愛她的爸媽，有愛她的少年，沒讓她這樣苦澀的人生更加苦澀，還……挺高興的，見過美好，所以死了也不覺得遺憾。至於其他的，她不想再管了。

鮮艷的夕陽漸漸落到江面上，船上人影漸多，很快就拔錨啟航。岸邊緩慢地變小遠離，游輪將會搭載著他們這些人去到江中央。

夏日的太陽落得晚，所以當太陽終於要看不見、陰影落在人臉上時，沈歡被江風吹得腦袋發漲，準備回房間點菜。

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地碰到了陸雲峰，他西裝筆挺打扮得很神氣，甚至見到她還面帶微笑邀請她一同前去宴會廳。

陸雲峰父母也在旁邊，陸父笑得慈祥溫柔，陸母雖然面帶微笑卻依然淩厲，根本沒給沈歡拒絕的機會，就拉著她一起去了。沈歡只好跟著進去，末了自己找個空桌子坐了下來，陸母問她為什麽不一起坐過來，沈歡以還有小夥伴怯生，不方便為由婉言謝絕，陸母也沒有勉強。

光明正大地請她過來，還邀請了那麽多人一同前來，勢必要在眾人面前說明她的斑斑事跡，借以打擊沈玉成。之前他們在育才調查了許多，該有的不該有的，都會在今天出現。不管他們采用什麽方式，反正沈歡絕對不會好過。

但她氣定神閑地喝茶吃糕點，除了偶爾看看手表似乎在等小夥伴以外，並沒有其他動作。

宴會在七點正式開始，沈歡看著面前滿桌菜肴和大把的香菜忍不住想笑，她夾了一筷子香菜入嘴，果然就看到陸雲峰瞥來的眼神。大概是看到沈歡並無異樣，陸雲峰也察覺了尷尬，抿了一口飲料，將視線移向別處。

晚會按著流程走，先是宣布了陸雲峰獲得保送資格、馬上就要出國留學的消息，然後是父母寄語，再接著是他的朋友之類。

沈歡對熱鬧不感興趣，對面前的菜肴也不感興趣，也許是之前吃多了水果瓜子的緣故，此刻勉強塞了一塊西瓜就不想再吃什麽了。她身邊坐著魯鑫，作為陸雲峰未婚妻的好友兼同學被邀請來的。至於葛青，據說是因為出不起入場費和禮服的錢，所以沒來。不知道她沒來會讓她日後感到遺憾還是幸運。

沈歡又等了片刻，終於等到了重頭戲。一個男子出言打斷了大家的話頭，那個人是李爵偉，站起來之後就直接望向了沈歡所在的地方，陸雲峰很適時地讓開位置，臉上卻帶著一副困惑的表情。

李爵偉站到前面，指著沈歡開始道，“那位同學曾經是我班上的學生，以前還算是特別認真努力學習的孩子，可是校慶之後卻變得目無法紀，欺淩同學，變成了校園一霸。仔細調查之後我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原來的她，而是被另一個人代替了位置！”

大家隱約已經從各大新聞或報紙聽說過類似事件，此刻李爵偉舊話重提，紛紛覺得這集仿佛在哪看過，人們對八卦總是津津樂道，只要不扒到自己頭上，萬事萬物皆可吃瓜，因此特別感興趣，“快接下去說啊！”

李爵偉看向沈歡，大家的視線隨著他也轉了過來，眾目睽睽之下，沈歡臉不紅心不跳，拿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小口，甚至沖他點了點頭，似乎在暗示他繼續說下去。

沈歡的目光或許是有些扭曲或變態，雖然她自己不覺得，但看在李爵偉眼裏，這目光似乎在挑釁，仿佛在說，你有本事就說出來。

顯然他從陸家那邊得到的信息，並不足以支撐他推理完全，所以只單純感到了憤怒，因此他毅然說出他以為的真相，慷慨激昂的話剛說到一半，他忽然停頓了一下，然後抓著自己的脖子驚恐地瞪著沈歡，“你”了半天，最後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白色嘔吐物噴洩而出的場面倒是嚇了沈歡一跳。陸雲峰神情嚴肅不知道在想什麽。

難聞的氣味飄到離他最近的幾個人，激發了嘔吐欲望也隨之嘔吐，然後宴會廳便回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嘔吐聲。然後宴會廳的燈全部滅了，黑暗瞬間襲來，像是給人們的恐懼澆上最後一滴油。

事情不太對勁，這些事情可不是沈歡搞出來的，難不成是陸雲峰自己弄的？雖然以他難以言明的神仙邏輯是有可能，但沒道理啊。

沈歡想不通，直到游輪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宴會廳尖叫之後很快悄無聲息，除了吊燈掛墜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竟然再無別的聲響。

剛剛那些同學們似乎都禁了聲，是無法出聲還是暈過去了？還是死了？沈歡正想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游輪傳來了第二次撞擊，這次她毫無防備被摔在了地上，手機也被摔了出去。

什麽人會撞船，游輪已經開至江面中央，目光所及之其他船都在很遠的地方，宴會前還沒有靠近，現在撞船的又是誰？

出了宴會廳，游輪各處的燈光皆滅，亮起了緊急照明燈。可是總控室裏是有燈的，游輪上出了事，不可能沒有工作人員出來調度，現在沒有，那這就不是意外。

沈歡心裏浮現出一個名字，所以她立刻就往撞擊聲傳來的地方跑去，那裏是船尾。她有一些怒氣，因為現在突如其來的事情影響到了她的計劃。

夜晚的風不太溫柔，吹亂了她的頭發。看到謝餘年時，本就憤怒的臉色更加憤怒，“你來幹什麽！”

千辛萬苦瞞著他，就是不想讓他上船，不想讓他一起死，乖乖待著不好嗎，非要跑過來湊什麽熱鬧！

謝餘年穿了救生衣，腰間纏著一根安全繩，搭了軟梯正在試圖爬過來，根本沒工夫搭理沈歡的話。

軟梯在兩船之間顯得搖搖欲墜，晚上的江風更大，江水不斷翻湧著，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的好嗎！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了嗎？我讓你回去！”沈歡伸手準備去解軟梯，“你再不後退我就撤梯子了！”

“好啊，你撤。”謝餘年站直身體，雙臂伸展放平，努力維持著平衡，他的聲音有些高，分明帶著怒意，“反正我要上船，是游過去還是爬過去沒什麽要緊。”說著撒開了身上的安全繩。

“你！”安全繩都不要了，這人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麽，沈歡嘴上忍不住罵他，手卻拉緊了軟梯，在他快過來時一把拉住他的手。

謝餘年上了船，第一句話劈頭就問她，“你把炸|藥放哪了？”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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