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麽會對付你，你是我女兒啊。”曾小雲一臉不可置信，她真的無法想象，如今和女兒的關系怎麽變成了這樣。別人都說她尖刻犀利不好惹，打官司和她碰上都暗道自己倒黴，可是沈歡怎麽能也這麽看她呢，她到底是做了什麽，讓沈歡覺得自己不好接近，不像一個好母親？

“我和你爸爸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還小，你不懂人心險惡，爸爸媽媽只是不希望你被騙啊，以前……”

“然後呢，你打算怎麽處理這件事。”沈歡打斷曾小雲試圖翻舊賬的激動回憶，冷靜地把話題重新扯回今天的事。

曾小雲被打斷話頭，心裏憋了火氣，想想還是松口道，“這件事件到此為止，各歸各位，看在你的份兒上，我不追究她。”

“可是，我還不打算回來。”

“你到底想浪費多少時間，這游戲也給你玩了，現在可以收收心了，你已經高二了！”

“我說，我還不想回來。”沈歡一字一句，堅持道，“你有什麽工作只管去，不用管我。”雖然得到允許的希望並不大，但她要堅持，起碼得讓曾小雲看到她的態度，她從來不想當一個聽話規矩的市長千金。

“不行。”曾小雲果然拒絕得幹脆，“什麽破游戲，簡直是胡鬧，你還想鬧到什麽時候？你爸在山裏已經探訪了好幾天了，苦得連飯也吃不上，你以為你爸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做，喜歡做人民公仆嗎，還不是為了給你攢錢積德，好讓你順利手術變得健康。你能不能懂點事，精英班的機會那麽難得，別人趨之若鶩，你怎麽就不在乎呢？”

想到爸爸，沈歡有點動搖，在她出生之時高興得手舞足蹈的爸爸，累得不行還堅持陪她做幼兒園手工作業的爸爸，恐高怕黑卻答應等她身體完全好了就去玩跳樓機和鬼屋的爸爸，永遠溫柔永遠愛她的爸爸。

“好吧，至少念完這個學期。”沈歡強調了下，“還有一個月左右了，很快的，我也需要和……同學告個別。”

曾小雲加條件，“你搬出張家，我給你重新租房子，我讓周媽去照顧你。”

“周媽年紀大了，我不想她太累。”

周媽是曾小雲結婚前娘家的親戚，她也舍不得周媽太辛苦，只好改口，“那我給你請阿姨。這學期結束必須回來。”末了又道，“梁清漪必須馬上離開，學校那邊我給你請長假。”

“不行！她是我找來的，只能交給我，我回來之前你不準動她！”對於這一點，沈歡很堅持，哪怕曾小雲狠狠地盯她。

對於梁清漪那個人，沈歡說不清是討厭還是喜歡，梁清漪莫名代替了她，肯定是惱恨的，但梁清漪偏偏長得特別像她，就像面對面在照鏡子似的，她還有一副健康的身體，那真是沈歡羨慕不已的，就好像她是沈歡的一個翻版，這世上的另一個自己。

如果沒有發生互換人生的烏龍，那梁清漪將會好端端地、健康的生活，過沈歡羨慕已久的普通生活。

把她交到曾小雲手裏，那一定是她不忍看到的結局，沈歡沒由來的就想保護她，仿佛只要好好的保護梁清漪，也相當於在保護她自己。讓另一個自己健康的、快樂的生活下去，這是她最想看到的事情，因為她身體素質不好，即便進行了根治性手術，疾病預後也難以如意。見過苦難，所以不想讓別人也深陷苦難，一生扛著病魔，實在太苦。

保護梁清漪，是沈歡此刻的底線。曾小雲有一百種讓她妥協的辦法，但是一旦觸碰到了她的底線，她也要豎起全身的硬刺來守護。

曾小雲不想折斷她的硬刺，她不是來和女兒為敵的，既然沈歡已經讓步，那麽她讓一步又何妨。

“可以，但是其他的事情你都得聽我的。”曾小雲瞥了一眼梁清漪，“學校那邊我會打招呼的，她可以暫時留下，但是不能住在你房間。我讓人收拾客房出來。”

曾小雲已經讓步，沈歡知道不可能再從她那裏得到任何承諾，只好答應了。

曾小雲離去很久，房間裏都似乎殘留著她發梢的香味，宛若無形的壓力壓迫著房間裏的人，沈歡無力地睡倒在床上，和曾小雲的對峙實在太累。她根本不是曾小雲的對手，剛剛是她媽主動讓了步，她才能保下梁清漪。

曾小雲不是喜歡讓步的人，她喜歡咄咄逼人趁勝追擊，心思縝密且能言善辯，能讓對方賠得連褲衩都不剩，入行至今，她只有一次敗績，做律師真是最適合她的職業。

梁清漪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剛剛謝謝你。”無論是原諒她的鳩占鵲巢還是剛剛從曾小雲手裏保下她，都值得感謝。

除了感謝，更多的還有羞愧。今天換做她，她怕是沒有心胸、也沒辦法容忍她自己，但是剛剛沈歡努力的保護了她，甚至都沒有問她一句是不是無心的，那樣的沈歡，讓她自愧不如。

“你剛剛看見什麽了。”沈歡恢覆了冷漠的語氣，眼神渙散地盯著天花板，梁清漪頓時領會，“我什麽都沒有看見！我剛剛才擡起頭的，你媽媽真是太厲害了，我不敢看她。”

“你要是看到我哭了，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來！”說著威脅的話，沈歡卻語氣平淡，清漪立刻搭腔道，“你哭了？我可沒看到。你怎麽會哭呢，一定是剛剛有風刮過去了。”

沈歡對她的善解人意非常滿意，坐起來有些歉疚道，“對不起，你媽媽我無能為力。剛剛你也看到了，我連你都差點保不住。”

“不用道歉的，明明是我犯錯在前，你應該罵我一頓才是，懲罰也是我應得的，我只是不希望牽連我媽媽。”

“那不是懲罰，是報覆。”沈歡很清楚曾小雲有什麽手段，她向來采取打擊敵人斬草除根的狠辣作風，“你通知你媽趕緊跑吧，至於你，我再想辦法。”

清漪回想起曾小雲剛剛帶給她的陰影，趕緊拿出手機聯系張秀華，沈歡看著她打字，“我希望，你能別怪她，我們的確有點矛盾，但她畢竟是我媽媽。”

曾小雲雷厲風行叱咤職場，她只有一次敗績，是在她和娘家斷絕關系的法庭上，因為沈歡哭了，當時沈歡五歲。

梁清漪低著頭和張秀華聯系，和她簡短地說著經過，門外忽然有人敲門，周媽探進來一個腦袋，辨認了一下才對著沈歡道，“小姐，客房已經收拾好了，夫人讓我帶梁小姐下去。”沈歡和清漪對視一眼後道，“等會她收拾好我送她下去就好了，周媽你早點休息吧。”

周媽看了看屋子裏長相頗為相似的兩人，心裏暗暗感嘆了世事奇妙，活了大半輩子居然還能碰見這種事情，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清漪趕緊收拾東西，其實她的東西也不多，收拾起來很快，沈歡看著她麻利的收拾衣服，頗有些張秀華的神韻，“除了我媽和謝餘年，還有誰發現你不是我嗎？”

清漪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還、還有一個徐俊傑，不過謝餘年說他應該不會說出去。”“那就好，”沈歡，“我媽既然答應了，學校那邊你就不用擔心了，抓緊時間多學一點吧，希望你回去以後也會越來越好。”

“對了，我替你選了理科，你要是跟不上，回去也可以再換。”沈歡補充了一句，“我問過老師了，說是可以的。”

“沒事沒事，我本來也打算選理科的。”梁清漪，“我媽說理科才好找工作。”末了又停下來真誠地對著沈歡道謝，“真的要謝謝你，我原以為你肯定不會原諒我的。”

“嗯。”沈歡沒動，算是接受了這聲謝，這姑娘擔心她不肯接受一直在道謝，如果應她一聲會讓她放心的話，那就接受吧，雖然她本來是有一點點生氣的，尤其是謝餘年那個家夥曾經將她當成自己來著。

讓梁清漪自己收拾，沈歡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對面的謝餘年呆坐在窗邊，見她忽然拉開了窗簾趕緊站起來，擔心的表情凝在臉上，無聲地問：怎麽樣了？

沈歡搖了搖頭表示沒事了，可是謝餘年並沒有出現放松的表情，仍然擔心地看著她。謝餘年知道曾小雲的強勢，沈歡獨自面對她還要保下梁清漪絕非易事，既然事情順利解決，那必定是有人讓步了，從沈歡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是她讓了步，可是她依然不開心。

沈歡忽然覺得很倦，腰酸背痛，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著壓力，她拿起手機給謝餘年打了個電話，謝餘年立刻就接了，“你還好嗎，我出來見你？”他有點小心翼翼，沈歡不喜歡坦露自己的脆弱，他害怕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信任瞬間又消失不見，格外的小心。

他謹慎的語氣讓沈歡有些心酸，“可是我媽在家……”

“那，老地方見？”

所謂的老地方，是兩家人房子後面的一條小道，後面就是人工湖，平時沒有人會去那裏，他們小時候經常在那裏玩，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那裏，沈歡想起剛剛見面時謝餘年提溜著鼻涕的小屁孩模樣，心情好了些許，“好啊，那裏見吧。”

等梁清漪收拾完，沈歡帶著她下樓，送她去客房，曾小雲碰巧去客廳倒水，眼神不是很善良，沈歡擋住梁清漪的視線，攬住她的肩膀輕輕往房間的方向去，“沒事的，我媽雖然不好說話，但至少言出必行，答應我了就不會反悔的。”

“謝謝。”梁清漪一貫地小聲道謝，沈歡有意岔開話題，“謝餘年說明天有測驗，好好考知道了嗎……”

“知道了，不給你丟臉。”梁清漪兀自接了話頭，沈歡佯怒道，“行啊，現在都會搶答了？”

趁沒人看見的時候，沈歡偷偷溜出了家門，謝餘年靠在墻壁上等她，不停地拿著手機張望，見她來了趕緊站直身體，他沒說那些安慰的套話，只是向她伸出了手，溫暖的手掌近在咫尺，沈歡擡手握了上去，謝餘年借力將她拉進了懷裏，輕拍她的腦袋像是安慰孩子似的，聞著他熟悉的氣息都讓沈歡覺得心安，她收緊雙臂貪戀著這個擁抱，難過的情緒逐漸平覆，沈歡曾無數次想過，如果時間可以定格在這一刻就好了，就不會有後來的所有事情，梁清漪不會死，她和謝餘年還能有未來。

後來的她曾無數次貪戀此刻的溫暖和真心，哪怕只是在無人的僻靜小道上、無比尋常的一個擁抱，謝餘年不曾離開她，但是後來的她不願意為了謝餘年留下，真心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見的呢，或許是從梁清漪的死，或許更早。

年輕的時候她太過倔強，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為達成她的目標不死不休，可或許她最渴望的溫暖，就是她曾經唾手可得的，只是兜兜轉轉十餘年，唾手可得的曾經卻成了她的已失去。許歡未曾歡，清波已散去。

☆、流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