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關燈
趙全與趙夫人的婚事, 經過賈小環的生拖硬拽之後,被定在了來年的正月十五。不然,這倆人能九月中才回來,十月初就能成兩口子。

倆都是三十多歲的人了, 卻那叫一個如膠似漆呀,看得環小爺直磨牙。後來幹脆不搭理這倆狂秀恩愛的,關註別的事去。

賈小環並沒忘記, 上輩子就是在明年的正月十五,榮國府迎來了最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時候——元妃省親。他將娘親的婚事安排在那天, 也有著要跟他們碰一碰的念頭。

沒有讓他意外, 榮國府仍舊是在年前建成了省親別院,並上表請求賈元春歸省。太上皇也很給面子, 下旨準許他的小愛妃出宮省親,時間就定在來年元宵節。

這一下,榮國府算是熱鬧興旺起來,可著整個賈家宣揚, 對那些親友更是恨不能挨個兒告知。便是自認被他們攆出榮國府的賈赦一家, 也是賈母、王夫人知會的對象。

並且, 與王夫人同出王家的璉二奶奶王熙鳳,更是兩人多加拉攏的,想要托付重任的。畢竟,如今的榮國府裏外都沒個管用的, 讓人愁得不行。

賈母的年紀大了, 賈政是個不理俗務的, 王夫人毀了臉不好出門,李紈是有些用可總是個寡婦,至於如今府上唯一的男丁賈寶玉……

呵呵,不說他是個什麽成色,即便他是個精明強幹的,怕是賈母等也舍不得他辛苦。

赦大老爺府中,一處偏院裏住著的正是賈璉夫婦。這院落說是偏院,但卻緊挨著正堂,三進三出亭臺樓閣寬敞宜人,遠比他們在榮國府的那處小院兒強得多。

這天夜裏,夫妻兩個坐在一起,捧著手爐閑話。

賈璉微瞇著桃花眼,睇視著炕桌對面的媳婦,聲音略沈道:“你昨兒又往榮國府去了?又是那邊老太太、太太叫你?讓你替她們操持家事?”聽話音兒能聽出來,他對這事很是不滿。

王熙鳳丹鳳眼一挑,渾不在意地道:“她們可不是得指望我,不然闔家都找不出個能理事的。便是有珠大嫂子在,她又能管什麽用?這些天要不是我幫著,那府上娘娘歸省的事啊……哼!”

她眼瞅著賈璉,見他臉色仍舊不好看,便嬌嗔地推他一把,“哎呀,我這麽上趕著去給她們幫忙,還不是為了你。你捐了個同知的銜都多少年了,也沒能謀個實職。前陣子說賈環能幫忙,結果還不是一場空。如今,我倒瞧著宮裏那位娘娘,說不定能拉你一把呢。”

“這麽說,爺還得謝謝你了?”賈璉卻並不買賬,反彈了彈被她碰到的肩膀衣衫,冷眼看著她倒豎的柳眉,道:“可爺怎麽聽說,你沒少從那邊兒撈外財,已經被老太太她們敲打了。”

這話一出來,王熙鳳的心就是一緊。賈璉說得沒錯,她確實趁著幫忙的功夫,沒少給自己謀好處,不然她圖的什麽呢。而且,她今兒也確實被姑媽敲打了,那話說得可不怎麽好聽。

但是,那又怎麽樣,誰讓那一家子如今都指望著她,離不了她?

不過,王熙鳳也明白,想指望著那邊拉拔丈夫,怕是沒希望了。她方才跟賈璉那麽說,不過是討個巧,想將事情糊弄過去罷了。卻不想,賈璉竟然什麽都知道,誰告訴他的?

王熙鳳目光轉向外間兒,那兒有丫鬟平兒在守著。她輕啟了嘴唇,剛想要說什麽,卻聽見丈夫賈璉沈聲開口了。

“眼看著快過年了,你就老實在家呆著,準備過年的事,輕易就不要出門了。”賈璉屈指敲了敲炕桌,目光緊盯著媳婦,正色道:“尤其是榮國府,不許再去了,更不許再摻和那府裏的事,聽見了沒?”

“這裏面,可是有什麽說道?”王熙鳳難得見丈夫這般正經,心中雖不服氣,卻也沒拍桌子,反探身子湊近了賈璉問道。但也打定了主意,這人若是不給她個說法,今晚就少不得爭究爭究。

賈璉同王熙鳳對視一會兒,才似下了決心一般將炕桌推開,把王熙鳳拉到懷裏。他貼著王熙鳳隱約泛紅的臉,輕聲道:“這事兒我跟你說,你自己心裏有數便是了,切不可往外傳。尤其,是你那叔父、姑媽的,都提也別提。”

王熙鳳心裏驚奇,不知是什麽事,竟讓丈夫如此慎重。不過,她也不胡亂插言,只仰臉望著賈璉,無言地催促著他快說。

“當今聖上明年二月裏要南巡,這事你該也聽說過。”賈璉摟緊了些媳婦,臉上隱隱地帶著些得意,道:“今兒父親給我說了,聖上南巡讓我跟著隨行,處理些庶務,說不定……能在聖上跟前兒露露臉呢。”

“真的?!”王熙鳳聞言,霍地就坐直了身子,但旋即就又撲上去摟住了賈璉,臉上滿是驚喜交加,一疊聲地問道:“我的爺,這可是真的,你真的能隨駕南巡?還能管事,處理庶務?能有機會面聖?我的天,我的天吶!爺,這、這、這是老爺替你謀的,真是大本事啊……”

她這樣的狀態,讓賈璉頗感欣悅,摟著親了一口,方道:“真的,當然是真的。明天,爺就要往戶部報到,正式領了差事開始當差了。這幾個月下來,怕是要忙得腳不沾地,連年都過不安生了。不過……”說到最後,他眼神一轉壓低了聲音。

“這事並不是父親使的力,爺托的……”賈璉稍微推開王熙鳳些,伸手將她的下巴擡起,斂了笑容道:“是環弟的福。上回,因著趙夫人的事,爺還當得罪了他,謀差事的事兒指望不上他了。不過如今看來,環弟是個言而有信,一諾千金的。”

說到這兒,賈璉問了一句,“所以,你知道爺為何叫你遠著那邊,尤其是你那姑媽了?”

“嘶,竟然是他?!”王熙鳳倒抽口氣,巴著賈璉急聲問道:“他真的給你使了力?真的有這份能耐?我起先只聽說,他不就是個上書房的伴讀嘛?”怎麽就這麽得勢?!

賈璉搖搖頭,亦有些疑惑地道:“父親只說,環弟是個深得聖心的,叮囑我多少回不能得罪了。對了,他還說自己能下江南,能進理藩院,都有環弟在背後使力。不然,他就還是榮國府那個馬棚將軍,可不會有現今的位置。”

王熙鳳簡直不可置信,臉色變幻個不停。

賈環啊,一個從不曾被她看在眼裏的庶出孽障,曾幾何時竟真的如此本領非凡了?當初賈璉也不是沒跟她說過賈環如何如何,只不過她俱是左耳進右耳出的,從來不曾信過。

卻原來,那些話都是真的嗎?

乾清宮裏,被賈璉夫妻倆惦記著的賈小環,正賴在宇文熙的身上耍賴。兩人都在暖閣的炕上,宇文熙盤膝坐在桌前辦公,賈小環就枕在他的腿上,翻過來滾過去地折騰。

他如今當了禦前侍衛,便整日貼身護衛皇帝陛下,幹脆就連住都跟宇文熙住在一起。伯寶兩個整日如影隨形,不知道看紅了多少人的眼睛。

每天到這個時辰,宇文熙若是還忙於政務,不洗漱休息,賈小環就會這麽折騰他,無聲無息地催促著膏藥趕緊歇息。

“別鬧,你困了就先去睡,我批完了這兩本折子就睡。”宇文熙的大腿被賈小環蹭來蹭去,根本就定不下神來,嘆息一聲將人抱住,哄一聲,“乖!”

☆、111.第 111 章

最終宇文熙也是無法, 只好放下手中的奏折,隨著賈小環回到寢宮安歇。最近這陣子, 他為了來年去南巡的事,確實格外忙碌了些,倒是讓小東西有些看不過去了, 整日都盯著他休息。

待洗漱收拾完畢,伯寶兩個便並肩躺在龍床上,賈小環打著哈欠伸著懶腰,看得宇文熙彎了眉梢, 柔了眼睛。自從他似乎對小東西有了別的心思, 便是看他什麽模樣都覺得可愛喜人。

探過手為賈小環理了理被子, 宇文熙忽地問道:“寶寶, 這趟南巡大半將走水路,咱們會同太上皇分乘船只而行。待到了半路上咱們尋個機會, 你陪著伯伯微服上岸,咱們從路陸上趕往江南,順便還能在各地逛一逛,可好?”

賈小環正是少年貪睡的年紀, 此時沾了床鋪都已經闔上眼睛了。猛地聽見這話,他先是沒什麽動靜, 就在宇文熙以為他已睡著, 隱帶失望地要嘆氣時……

“微服?伯伯, 你是說咱們倆要上岸去, 是要微服私訪嗎?”賈小環霍地坐起身來, 然後大半個身子都趴在了宇文熙身上。他的兩只手捧住膏藥伯伯的臉,一雙眼睛亮灼灼地盯著他。

前世今生活了二十多年,環小爺他都沒離開過京城的範圍,之前就對南巡的事情憧憬不已。此時,赫然聽見膏藥伯伯說要帶著他微服私訪,心裏邊的小激動就更別提了。

“呵呵……”宇文熙連忙扶住身上的小東西,不讓他再動來動去地折磨人,將人輕輕按在身上,隱含悵然地道:“可算是吧。此次南巡說是為了視察河工,其實乃是我同太上皇的一次較量。甚至可以說,乃是我們這對父子的最後一次較量。”

這一次之後,大約他同大明宮裏的那位皇父,便是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結果了吧。明明是親生父子,明明也曾慈孝有加,最後卻落到這般敵對,宇文熙已經不知道對錯為何了。抑或者……

這,就是生在皇家的命!

聽他說得有些沈重,賈小環明白膏藥伯伯心中郁郁,連忙抱緊了伯伯的脖頸,還用臉頰蹭了蹭他的,然後乖乖地窩在伯伯懷裏。

他想向宇文熙表達,不用愁悶不用煩,還有他,還有寶寶呢。

宇文熙被他蹭得心中暖暖,揉揉賈小環的發頂,不再提太上皇,輕聲笑道:“咱們會從天津上船,沿運河南下,到山東時要登泰山封禪致祭,然後就會進入江蘇。寶寶,待下了泰山,咱們就從船上下來,在路上趕一程,伯伯帶你先到江蘇轉一轉。”

“好呀,我老早就想去江蘇了,尤其是揚州那地方。以前總是聽大伯父讚揚州如何如何,讓我眼饞得緊呢,一直都想去逛逛。”賈小環覺得攬腰上的手緊了緊,連忙又蹭了蹭膏藥,道:“這回真是多虧了伯伯,寶寶才能在江南痛痛快快地玩啊。”

“哼,別聽你那伯父胡說,更別跟他學。我這裏可是有他的密報,三天兩頭就逛青樓,隔三差五就下秦淮,那會兒他可不是賴在揚州不願回來。你若是敢學他,看我不拍散你的屁股。”宇文熙瞪了眼睛,在賈小環屁股上先拍了一巴掌。

賈小環本就不是惦記著那個,就翻翻眼睛乖巧地應了一聲。於是,伯寶兩個就安靜下來,似乎都沈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宇文熙忽然睜開眼睛,借著清幽的燈光定定地註視著身邊的少年。

宇文熙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少年的時候,他還是個五六歲的娃娃,卻是個……與眾不同、本事非凡又精靈古怪的神奇娃娃。

就是這個神奇的娃娃,將他從殺手的追殺中救下,然後又將他扔在一邊不聞不問,讓他起了逗弄的興致。在密雲山莊那幾天,說是為了避險,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什麽,他如今心知肚明。

然後,他就記住了這娃娃。即便是回到宮中爭鬥奪嫡,即便是在宮門起兵奪位,那樣險峻緊張的時候,他竟然都沒有忘記那個娃娃。那個,讓他叫做“寶寶”的娃娃。

於是,他在登基之後,便將這娃娃帶到了身邊。那時的想法很簡單,他已經是天下至尊了,但凡想要的就該在身邊,不是嗎?而且,從榮國府出繼庶子到上書房伴讀,這也是他的報恩之舉了。

宇文熙撫撫賈小環舒展沈靜的睡臉,心中是說不清的感慨。他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起,精靈可愛的娃娃就長成了翩翩肆意的少年;更加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起,他對一個小輩的喜愛就變成了……

只是,以後該如何是好?

寶寶已經漸漸長大了,早晚都要娶妻成親,就好似他今年就已經知道關註秀女們了。日後,若是寶寶看中了那家的姑娘,提到了他的面前……宇文熙真的不知道,自己會作何反應。

但是,他卻知道一件事。

宇文熙捏緊了拳頭,他知道寶寶給那姑娘家帶去的,絕對不會是福氣。

大約是宇文熙手臂抱得有些緊了,賈小環微微皺了皺眉頭,撅了撅嘴唇。不過,他並沒有往外推宇文熙,反而自己更加往他懷裏擠了擠。

伯寶兩個越發地如膠似漆,卻讓宇文熙搖頭苦笑。這個小東西,生來就是為了折磨他的。可是,偏偏他就算深受折磨,卻也舍不得將人兒推開分毫。

他還記得,最初跟寶寶同塌而眠時,這孩子總是四仰八叉的,睡著了也不老實,好似恨不能將他踢下床榻去。也是兩人相處了幾年之後,才有了同現如今這般的共眠。

也正是因為這個,讓宇文熙內心深處懷著一絲期望,也許……

在寶寶的心裏,他並不只是個“伯伯”!

……

轉眼便過了新年,這一年京中許多世家的年,過得都是稀松平常將就得很。皆因,後.宮妃嬪們的省親之行,就是從正月初六開始的,讓他們根本就無心過年。

伯寶兩個的年,過得也不怎麽快樂。他們倒是不在意後.宮省親的事,但誰叫趙夫人是在正月十五出嫁呢。

娘親眼看著要出嫁,賈小環哪還在宮裏呆得住。除夕那天一大早,他就跟皇帝陛下告了假,然後顛顛兒地回去守著娘親了。

說起來,娘倆這輩子比上輩子過得強得不是一點半點,但相處的時間卻比上輩子少了不止一點半點。原本賈小環還想著,往後的日子還長,卻沒想到娘親一扭臉居然就要嫁人了,就要成別人的人了。他心裏頭的這個虧啊,簡直就別提了。

這不,就趁著娘親還沒嫁,賈小環說什麽也得跟娘親好好過個年。不過,娘兒兩個心裏頭都惦記著那樁婚事,到底都不是那麽專心過年,新年的氣氛就難免有些平平。

而宇文熙呢?

可想而知,賈小環都沒在他身邊兒晃了,宇文熙過年能有多高興才怪。他也不是沒想過把小東西叫回來,可這回賈小環是什麽話也不聽了,認定了要在他娘親出嫁前守著她。對於這份母子之情,宇文熙也沒辦法,只能聽之任之。

好在,這樁婚事完成之後,寶寶就該回宮來,跟他準備南巡的事了。

元宵節的前一天,乃是趙府送嫁妝的日子。一大早天還沒全亮,兩個趙府就都忙活起來,一個忙著組隊送嫁妝,一個忙著打點迎妝。

賈小環乃是趙夫人的親子,送嫁妝這事他是不得出面。但是為了娘親的體面,環小爺豁出面子去請了不少上書房的朋友隨行,更是將大伯父賈赦請了出來總管。

當日,算是真正讓京城人看到了,什麽叫做“十裏紅妝”。那趙夫人的嫁妝,真是這邊都已經到了趙全府上,那邊卻還有多少沒從府裏出來。當然,這也跟兩府不過離兩條街有關。

趙全自從回京跟趙夫人定下婚事,便千方百計地買了這座靠近趙府的宅子,作為兩人的婚後的住所。原因無他,只為了讓心上人離她的兒子近一些。

這一場送妝熱鬧壯觀得很,吸引了不知道多少京裏人的圍觀。而這其中,便有王夫人派出來的“眼睛”。

……

“……太太,奴才的男人數了數,那嫁妝總共有一百六十八擡。旁的瞧不太出來,但看那些家具什麽的,材質都是紅木的,不是紫檀的,就是黃花梨的,貴重得很……”跪在地下回話的婆子,在王夫人怔怔地凝視下,聲音越來越低,漸漸地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王夫人良久默然不語,就在那婆子膽戰心驚已經嚇趴下的時候,她卻擺了擺手讓人下去。今天,是她打發了人去看看那賤人嫁妝的,可這會兒聽了卻心如刀絞。

一手捂著心口,王夫人將眼睛轉向丈夫賈政的院子,目光是那麽諷刺和狠戾。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還不是講這件事揭開的時候,要等等,再等等……王夫人這樣告誡著自己,不忘狠狠地擰了擰胸口。

娘娘省親在即,這會兒可千萬不能亂,千萬不能出事。王夫人已經打定了主意,在女兒省親成功之前,榮國府不能出任何事。不管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她都會忍,都會忍著的。

不過,一旦娘娘歸省回宮之後……呵呵,她要那個賤人不得好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