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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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我和薛闕到步行街喝下午茶。

街上人來人往,廣場中心在做促銷活動,音響聲音震耳欲聾。

“只要998!所有領回家!”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就是現在,馬上搶購吧!”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我點了一杯綠茶,心曠神怡的品一口,仿若一位寧靜致遠的禪者,喧囂的都市無法觸動我的內心,心靜且博雅。

薛闕點了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伴侶,擱著桌面的距離和渾濁的空氣,我聞到那苦澀的氣息,簡直品味原生態人生。

“你這個瘋子。”我對他說。

“彼此彼此。”他單手支起下巴,攪拌咖啡。

“我得給你買件睡衣。”我說道:“不然今天你又要搶我的。”

“好啊,我要同款。”薛闕說。

我跟他來到百貨商場。

說實話,兩個男人一起逛街很別扭,比如現在,薛闕走在我身旁,我不知道手該往哪裏放。還好我們目標明確,徑直走向專櫃,尷尬沒有時間繼續蔓延。

可愛的售貨員小姐迎上來:“先生,需要什麽?”

“一套睡衣,我以前買過,企鵝圖案的,藍色。”我回答道。

她把我們領到衣架前,拿出我們要找的款式:“請問要什麽尺碼呢?”

“你要什麽尺碼?”我問薛闕。

“你比大一號就行啦。”他俏皮的說,換來售貨員小姐一個奇怪的眼神。

我了然,報出尺碼,售貨員小姐開票,我和薛闕一同結賬。

“我自己來吧。”薛闕意外很客氣的自己掏出錢包。

來看他不準備讓我送他這個禮物了,我在心裏嘆息,不過以後有的是機會。看他在信用卡賬單簽上大名,付款完畢。

正想轉身離去,收銀員叫住我。

“這位薛先生,您忘了拿結賬聯!”

啊,是哦。我回去接下他手裏的紙。

“一會請交給售貨員表示已付款,薛先生,感謝您的光臨。”他對我鞠躬。

服務態度真好,我心想。

不過,他為什麽要叫我薛先生呢?明明還有個大活人在這裏。

看著薛闕笑瞇瞇的臉,我覺得莫名其妙。

後來類似的事發生了很多次。

有些我不認識的人會出現在我面前,親切和藹的稱呼我為“薛先生”,或者直呼我為“薛闕”。

實在太匪夷所思了,我坐在工位上思考。

想想看,你有個莫逆之交,他也是你的親密愛人,你們感情正濃打得火熱,彼此之間觸感真實無比,外人卻把你們稱之為一人,於是你變得擁有兩個無關聯的名字,即便你清楚知道你的身份證上寫著什麽,你還是突然對自身的存在產生一丟丟懷疑。

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在幹什麽。

“任毅……”有人叫我,是前臺高貴冷艷的小妹妹,自從一年前入職後從來沒給過我好臉色,但她現在面露羞澀,說話吞吞吐吐。

“怎麽了?”我說。

“那個,下班後有空嗎?一起吃飯順便去唱K?”她鼓起勇氣說道:“別、別誤會!不是只有我們兩個哦,是大家一起,好幾個同事呢!”

她欲蓋彌彰的語氣和動作不言而喻,換個長腦子的人都知道她對我有好感。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此時我正處於人生迷茫的狀態,急需一個強有力的證據證明我的猜測。

“啊……你說吧。”她緊張搓著小手。

我壓低了聲音,毫不掩飾的直言道出:“以前你明明都不屑理睬我,怎麽突然變得那麽熱情了?”

小妹妹臉頰一紅,說道:“因、因為最近你給人的感覺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啊……有時候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她說著更不好意思了,轉身落荒而逃。

啊,變了個人似的。

這樣嗎?原來如此,明白了。我義無反顧起身,走向電梯。

高樓林立的城市中,第一商務辦公樓位於中心街,它是這裏的象征和驕傲,每個人路過時,都只能仰望它高不可攀的樓層,就像仰望自己無法實現的可悲夢想。

我站在樓頂,頭上是來自黃昏的斜陽,眼前是好幾個巨大的花壇,裏面栽種各色花草樹木,被修剪成規整的造型,不難看出園丁們時常上來為它們打理枯枝爛葉。

遠處的圍墻邊拉起一道明黃色的警戒線,昭示著這個地方依然籠罩在一個月前的命案陰霾中。

我繞過警戒線,走到最邊緣的位置。

呼嘯而來的疾風吹起我的衣擺,吹亂我的頭發,我站在那裏,這個薛闕曾經站過的地方,俯瞰蕓蕓眾生。

腳下,永不停息的車流,來往的人群,宛如螻蟻,變成一個渺小的黑點蠕動著。

“為什麽到這裏來?”即使身處風中,我仍能清晰無礙的聽見他的聲音,那個聲音來自我腦海中,來自薛闕。

“我想看看你跳下去的地方。”我張開雙臂,擁抱撲面而來的風。

一個月前他也曾如此擁抱過風,站在上帝視角欣賞渺小的人類和他們令人作嘔的社會。

我的身體向前傾,我想起泰坦尼克號裏的經典臺詞。

薛闕出現了,他從後面抱住我,就像我抱住風。

“你不能跳下去。”他說。

“為什麽?”

“因為你不會跳下去。”

“你怎麽知道?”

他的手緊緊攬住我的腰:“因為你愛我。”

他發出陰謀得逞的嗤笑:“因為你離不開我。”

我沒說話。

“你得承認,你的抑郁癥已經痊愈了。”他又說。

我閉上眼睛。

“你想活下去,因為你渴望跟我永遠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氣。

現在,周而覆始的上班日;此時,夕陽親吻地平線;我和薛闕站在他曾經自殺的商務樓頂,沒有別人了,世界安靜了,只有我和他。

如果我死了,我將失去他。

我要活下去。

“你想活下去。”薛闕的呢喃宛如一場深刻的意識催眠,我將再也無法抗拒也無法逃離。

我們身後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幾個保安慌慌張張的跑到我們不遠處,手中拿著對講機,他們叫喊著“別沖動”“別跳下去”“別想不開”之類的句子,用滑稽的姿勢做出試圖讓我冷靜的手勢。

“人生很美好!沒有什麽事情不能解決啊!”一個保安說。

“那裏很危險,快下來!”另一個說。

正當他們急得焦頭爛額時,我主動跳了下來。

場面一度變得十分尷尬。

“嗨,各位。”我瀟灑的跟目瞪口呆的眾人打招呼。

“上面的風景很好。”我輕佻的說,哦不,薛闕輕佻的說。

邁開無拘束的步伐,迎接全新的人生。雖然依然身處巨大的牢籠中,但從今往後,他跟我享有同一個軀體,不會再分離。

一個休息日的下午,國字臉再次登門造訪。

跟以往的會見不同,他對我的態度發生微妙的改變。如果說從前帶有多多少少敷衍的話,這次他完全把我當做一個局內人。

不要誤會,我說的敷衍不帶貶義,通常在警察辦案時,他們會將案件相關人群分為“完全嫌疑人”“目擊證人”“相關普通接觸者”三類,他們對第一類擁有高度警覺性,分析他們字裏行間的漏洞,揣摩他們極力掩蓋的神情。

原來的我,對國字臉來說,應該處於“目擊證人”“相關普通接觸者”之間,而現在……

我把目光挪向他的身邊,那裏還坐著一個新面孔——一個戴眼鏡穿白襯衫的男人,打扮得頗有職場精英範兒。

“他看起來像我的同行。”薛闕說。

啊,是嗎,難怪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場。

跟國字臉的第四次會面,他的身邊多出一位心理醫生,足以證明他對我的態度突變。他妄想從我口中套問出什麽信息,我想大概跟薛闕有關系,大概還跟他上次提起的“私藏違禁藥品”有關系。

“任毅先生,又見面了,我身旁這位是李醫生,他是我們警方合作的心理分析師。”國字臉介紹道。

哦,我應了一聲。

看我沒什麽反應,他又說:“這次找你,我們有些問題想咨詢。”

“上次你也這麽說。”我默默說。

“這次跟上次不一樣。”國字臉認真道:“我就開門見山了,請問你之前幾年的抑郁癥治療藥品是不是都由薛闕提供呢?“

“是啊。”自從薛闕成為我的醫生後,我一直不間斷的服用他提供的藥物,謹遵醫囑。

國字臉和身旁的李醫生對看一眼,嘆聲道:“看來他也是受害者,我們的調查方向可能錯了。”

李醫生道:“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放過任何線索。“

國字臉回頭問我:“可能有些沈重,但有些事實我想你有權力知道。”

他思考了一會措辭,盡量委婉的表達著:“薛闕,也就是你的心理醫生,他似乎長期給你服用了一種違禁藥品,上次見面我跟你提過,叫做‘極樂環游’,這種藥品被地下黑黨稱之為ptl-278,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致幻劑,長期服用會導致大腦受損,精神混亂……”

他抱歉的看了我一眼:“據我們所知,薛闕跟地下黑黨有合作關系,他私藏違禁藥品,出售給黑黨。至於他們想用這種藥做什麽,我們至今不得而知,你如果有什麽線索,希望能如實提供。”

聽完他一席話,我心裏很平靜。

“是這樣嗎?”我似乎在自言自語,可不然,實際上我在潛意識中跟薛闕對話:“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因為我愛你啊。”他厚顏無恥的說道。

“我想你有必要解釋一下前因後果。”我有點生氣。

他聳聳肩,無所謂的說:“沒問題,但這些警察沒有必要知道。”

我沈默片刻,道:“我不會告訴他們。”

薛闕擁抱我,與我深情親吻,我沒有推開他。

“你對我來說是一個特殊的病人。”薛闕開始他漫長的告白:“當然,特殊不是指你的病癥,抑郁癥在當代社會已經成為一種通常病種,它的普遍甚至超越感冒發燒,你的特殊在於讓我愛上了你……”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像一只狡猾的狐貍。

“然而沈溺在病癥的陰影中,你終有一天會離開我。不管作為一個醫生還是你的追求者,我都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所以我在治療過程裏動了些小手腳……”薛闕輕松地說:“我催眠你,在你的大腦中留下我的印跡。至於ptl-278,那只是輔佐用的小調味品罷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要自殺呢?明明在現實裏可以辦到……”

“親愛的,你在開玩笑嗎?”他親昵的靠到我肩膀上,習慣性對著我耳朵說話:“現實裏我能像這樣靠近你嗎?我能肆無忌憚的把控你的思維和軀體嗎?我能無時無刻都在你身邊註視你嗎?”

我被他的回答震撼到無法言喻,良久才顫抖的吐出兩個字:“瘋子。”名副其實的瘋子。

一陣撕裂般的頭疼,薛闕的身體仿佛被空間扭曲,在我面前驟然消失,我猛地瞪大眼睛,渾身冷汗的回到現實,耳朵裏似乎還有他呼吸的餘溫。對面的沙發上,國字臉和李醫生正一臉覆雜的看著我。

“……還好嗎?”國字臉擔心的問。

我試著深呼吸,平靜自己澎湃的心緒:“……沒事。”

“任先生……你……”李醫生吞吞吐吐道:“是否有精神分裂癥?”

“對啊。”我大方承認:“你們剛才看見什麽了吧。“

“你清楚自己的病癥,似乎還認識另一個人格……”李醫生分析道:“是薛闕嗎?”

“就像你們說的,我只是一個受害者。”我站起身,居高臨下的欣賞他們錯愕的神情:“薛闕沒有告訴我關於致幻劑的真相,你們應該也不會相信一個精神病人的供詞。”我露出微笑。

如我所言,他們跟我象征性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準備離去。走之前,興許因為四次相見的緣分,國字臉對我表達了深切的問候。

“任毅,你最好還是找個好醫生看一下。”這次他沒有在我的名字後面加上“先生”兩個字,用一個像朋友的語氣說。

我為至今不知道國字臉的名字內心略表遺憾,不過,我很清楚,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跟他見面了。

作者有話說:還差個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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