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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林深不知處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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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呢?

她掰了一小塊揉碎了,撒在水面上,靜等著魚兒過來。

不多時,果然有魚兒過來了。

心月大喜的同時,雙手緊緊地捏著那柄鐵叉,掌心裏都是汗。

這次可不能再失手,不然魚兒受了驚嚇就不敢過來了。

她相了相,選好了角度,狠狠地一叉下去。

為了活命,只能吃你們了。

她默念了一句,睜眼看時,鐵叉上果真叉著一尾黑鯉魚,約莫有斤把重。

“哈哈,叉到了,叉到了。”她興奮地大叫起來,手裏把那魚從鐵叉上拿下來,就朝王二郎揚起。

王二郎看見了,拎著瓷罐樂顛顛地就從上頭沖下來。

還是他家大嫂厲害,才一出手就有魚吃了。

今兒是個大晴天,日頭暖洋洋地照著,積雪正在融化。

王二郎嚇得急了些,不防就滑到了。

手裏的瓦罐骨碌碌滾下去,碰到水邊的一塊石頭給撞爛了。

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心月,自嘲地笑道:“我真是沒用,連拿條魚都做不好。”

“這有什麽?誰還沒有摔跤的時候?”心月正色道,把魚遞給他,“拿上去找跟草棒兒穿著。”

待王二郎拎了魚上去,她又接連叉了幾條。

一天的飯食算是有了著落了,王二郎把插上來的魚都用草棒兒穿上了,和三丫三郎、心月四個人滿載而歸。

六十一章 激將

家裏,二丫已經把三郎和三丫的衣裳洗出來了。

她倒是會享福,一點兒冷水都不用,燒得滿大鍋的溫水。

心月知道王二郎做不來殺魚的事兒,索性自己親自動手,刮凈魚鱗,收拾了內臟,用二丫使剩的溫水洗起來。

今天她預備弄個烤魚給一家大小解解饞,家裏還有她秋日裏從山上摘下來的花椒等好幾種香料,她在西裏間的墻角裏還拿瓦盆種了一盆呢。

雖然已是冬日,但是屋內一直沒斷過火盆,瓦盆裏竟然長出了嫩綠的花椒苗兒,看起來很是喜人。

這更讓心月心內的那個念頭冒出來,若是冬日裏也能種上一些菜蔬,那一年到頭都能有新鮮的菜蔬吃了。

三郎和三丫圍坐在她身邊,三個人有說有笑地盤算著怎麽烤魚,外頭的籬笆院門口突然傳來響聲。

“大嫂在家呢嗎?”好像是李氏的聲音。

心月探頭出去望了望,就見李氏披著一件老羊皮襖兒,手裏攥著一塊雪白的帕子,笑模笑樣地往裏張望。

“婆婆到鎮上去了。”心月知道李氏是個什麽人,自然不想搭理她。

李氏自來熟地推開籬笆門走了進來,站在鍋屋門口就看到瓦盆裏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的半盆魚。

她那雙椒豆一樣的小眼滴溜溜轉了幾圈,嘴邊咧開一個大大笑,“你們家冬日裏還能有魚吃啊?真是好享受啊!”

說著就往裏踏上幾步,也不嫌腥氣,一手攥著帕子,一手就去抓那瓦盆裏的魚:“是賣了柴禾的錢買來的吧?你婆婆不在家你這做大嫂的倒是漫手撒錢啊!正好你二叔這幾日嘴饞,嘮叨著連個下酒菜都沒有,我帶回兩條給他下酒去!”

手上已經撿了一條最大鯉魚拎起來,心月裝作不經心地拿刀朝她手背上劃過去,李氏的手就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魚兒身上滑膩膩的,李氏攥不住,那魚重新掉回了瓦盆裏。

李氏瞧了瞧心月的臉色,見她始終淡淡的,自己也覺得訕訕的。

剛才她拎起魚的時候,瓦盆裏的水都是溫熱的。

她就嘖嘖嘆了兩聲:“你們可真是享福啊,冬日裏連一滴冷水都不用!”

說完回身就往鍋屋看去,“你家大郎也真是能幹,這一冬打了多少柴禾!可夠你們一家吃香的喝辣的了。可憐你二叔腿腳不行,我們家一冬連個炕都燒不起,你大妹妹手腳都凍出凍瘡來了。”

說著話人已經撈起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禾,“咱們一家人不分裏外,眼看著家裏凍得冰天雪地的,這柴禾我可得報一捆回去燒!”

見她如此厚臉皮不識數,心月再好的素養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來就奪過那捆柴禾,臉上還不忘帶著笑說道:“看二嬸說的,我們享了什麽福了?這點兒柴禾哪裏夠我們一家大小用的?大郎被抓去當兵,開了春我們一家大小連吃喝都沒地方著落呢?二嬸和二叔很該照應照應我們這孤兒寡母的才是!”

手裏用了幾分力氣,輕松地就把那捆柴禾奪了過來。

氣得李氏瞪圓了那雙小眼,罵道:“你算什麽東西?你婆婆在家也不能和我這樣,我說要什麽,她也得好好地送我!”

見心月不為所動,絲毫不買賬,她又換了一副笑臉,“他大嫂啊,咱們都是一家人,俗話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你就能忍心看著你二叔連盤下酒菜沒有,你大妹妹手腳都凍爛了?”

真是死纏爛打所有的招數都用上了。

心月暗中嗤笑:有這樣的厚臉皮,當初為何不到山上多砍些柴禾呢?他們家裏就一兒一女,比不得王大郎家兄弟姊妹多。若是父母勤勞能幹,家裏也不至於這樣!

如今卻跑來沾他們的便宜,是覺得他們都是孩子好欺負嗎?

見李二嬸還一副得不到東西就不走的樣子,心月心生一計,丟下手裏的刀,朝著李二嬸就噗通一聲跪下去,手在臉上摸了一把擠出幾滴淚,“二嬸,您是長輩,眼睜睜看著我們幾個孩子沒爹沒娘的,就忍心讓我們餓肚子嗎?嗚嗚,昨兒夜裏三郎餓得連三丫的腳趾頭都啃了。這日子該怎麽過下去啊?婆婆不在家,家裏連個做主的人都沒有啊。”

雷聲大雨點兒小,倒是嚇了李氏一跳。

這要是被鄰裏聽見了還不指定傳出什麽事兒呢。

她跺了跺腳,小眼睛滴溜溜地在鍋屋旁邊那垛滿了柴禾的堆上轉了一圈,不舍得收回視線。又朝瓦盆裏的魚望去,咽了一口唾沫,冷笑道:“你家有魚吃有柴禾燒的還用得著我和你二叔管嗎?”

卻是不敢待下去,搖搖擺擺地走了。

王二郎和王二丫這才從屋子裏出來,把心月扶起來。

王二郎滿臉通紅不敢看向心月:“我真是無能,連二嬸這樣的人都對付不了,還得讓大嫂跪她一跪。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心月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若無其事地走回鍋屋裏。“惡人自有惡人磨!也許,我就是那個專磨她的惡人吧!”

什麽時候,自己也成了惡人了?

心月自嘲地扯扯嘴角。

二丫聽得怦然心動,大嫂能磨倒二嬸真是太好了。上次二嬸懷疑她有孕那事兒,到現在她還後怕呢,她一個姑娘家,可是說不過二嬸那張什麽都敢淌的嘴的。

心月本想著做個紅燒野魚的,可是家裏一滴油都沒有了,這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望著兩個小姑子小叔子圍著她轉的兩張可愛的小臉,心月拿出秋日采摘的花椒,用搟面杖搟成面兒,又把大郎冒著生命危險才弄來的鹽巴拿來,在院子裏架上木架,把收拾幹凈的魚端出來,帶著三郎三丫開始烤魚了。

三郎和三丫甚至是二郎和二丫都從未吃過這樣做法的魚,不說三郎和三丫滿嘴裏流口水,連不想搭理心月的二丫也跑出來了站一邊兒看。

新鮮的魚抹上花椒、鹽巴,掩蓋了腥味兒,到嘴又酥又嫩,真是好吃極了。

一家大小圍著那個火架吃起來,又暖合又愜意。

只是人是吃五谷雜糧的,沒有糧食,這些魚肉還是吃得不舒服。

心月怕三丫和三郎吃多了,每人吃了兩條就不讓吃了。兩個孩子嚷嚷了一會兒也就罷了。

六十二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李氏想趁著楊氏不在家,家裏都是孩子,想沾點兒便宜,弄兩捆柴禾燒燒,但是心月當著她的面下跪大哭,說是家裏過不下去了。

她怕四鄰八舍聽見了不好,當日並沒有在王大郎家賺到便宜。

回去了思前想後,就是不甘心。往年這個時候,王獵戶早把她家的院子給堆滿了柴禾了,一家老小一入冬就盤坐在炕上不出門,盡享福了。

可今年看看她家過得什麽日子喲?

柴禾沒有幾根,連炕都舍不得燒。一家四口晚上擠一盤炕上還凍得要死,閨女荷花兒和兒子鐵牛兒手腳都凍裂了。

眼看著女兒如花似玉的臉蛋兒上都凍出了凍瘡,這可怎麽說親喲?

他們一家可就指望女兒能說門好親事,他們老兩口和兒子也能跟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呢。

不行,她絕不能就這麽罷休。

上次拿二丫的事兒威脅心月和二郎沒有奏效,那是因為自己觀察不仔細。

這次,她要拿得出能讓人信服的東西來。

哼,若是小叔子和大嫂有染,會不會更好?

李氏一邊想著一邊笑得歡暢,這事兒也不用什麽憑證,只要傳得有鼻子有眼睛就行了。

再說了,王大郎和楊氏都不在家,這小叔子和大嫂子的日久也會生情嘛。

她想得得意忘形處,好似看到了王大郎家的所有柴禾都堆在她家院子裏一樣,心裏暢快地直想吼上一嗓子。

她閨女荷花兒見她倚著門框笑得歡悅,還以為她娘遇到了什麽美事兒呢,忙湊前問道:“娘,您敢是拾到金元寶了?”

李氏把手裏的帕子往荷花臉上一甩,輕笑道:“去,娘這兒想到了好主意了。管保你臉上手上的凍瘡很快就消了,等過了年就請村頭的魏婆子給你說一門好親事!”

說得荷花嬌羞連連,低下了頭。

李氏甩著帕子就要到王大郎家去,不放剛開了院門,迎頭就走來一群披麻戴孝高低不等的人。

嚇了她一大跳:這誰死了啊?怎麽哭喪到她家門口來了?

還未定過神,面前兩個圓滾滾的小身子就湧了上來,一邊一個抱定了她的大腿嚎啕大哭。

後頭幾個人上來就噗通噗通跪在她面前,也跟著嚎哭起來。

“不是,你們,你們誰啊?這是怎麽了?”李氏被哭得一頭霧水,那幾個人出了身量,臉都被遮在頭頂上蓋著的麻布上,也沒看到正臉,自然還沒認出是誰來。

“嬸子啊,救救我們一家吧。”心月先開了腔,後頭的王二郎和王二丫也按照在家裏商量好了的說辭一邊哭著一邊訴說著。

李氏這才聽出來原來是老大家的幾個孩子。

她頓時氣得臉色發白,自己正想著怎麽從他家掏摸點兒東西呢,這可好,竟然一窩蜂賴上她了。

“快起來。有話說話,這是做什麽?”李氏急得攙了這個扶著那個,一顆心嚇得撲通亂跳。

這些孩子們受了誰的指使,怎麽想出這麽個點子來了?

她家無隔夜糧,自家都顧不過來,哪裏還管得了這些不相幹的侄子侄女兒的。

她不扶倒好,一扶,面前這幾個孩子哭得更淒慘了。聲音嗚嗚咽咽,聽起來好不淒厲。

左鄰右舍都被驚動了,紛紛出來圍觀,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沒了爹了,娘又不著家,叔叔和嬸子理應管管。”

“就是啊,早年王老大可沒少架扶老二哪,如今他沒了,看在以前的份兒上,很該管管他的孩子的。”

李氏被這些留言流語氣得臉色煞白,這都什麽跟什麽啊?她還沒去他家弄點兒東西回來,倒讓幾個小畜生給訛上了。

她憑什麽管這幾個小畜生啊?

“各人自掃門前雪”,這年頭,誰管誰啊?

李氏嗤地冷笑了一聲,朝著那些鄰裏們說道:“各位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我們老二腿腳不好,連自家娃兒都養不了,還能管得了老大家的嗎?老大家這不還有個大嫂子嗎?二郎也不小了,還養不活兩個小弟妹?”

她一出口就是撇清,聽得眾鄰裏都有些不服。

就算是理是這個理兒,也不能這麽說話啊。

這樣的嬸子,真是讓人寒心呢。

眾鄰裏們對著李氏指指點點的,說什麽的都有。

心月見機會成熟了,索性就對著李氏猛磕頭,大聲哭道:“嬸子啊,我們沒吃沒喝的,幾個孩子眼看著要餓死了,嬸子就高擡貴手繞過我們吧?家裏的柴禾我們自己還不夠燒的,不能給嬸子了。魚是我們冒著被淹死的危險叉來的,也不能給二叔下酒了……嗚嗚。”

她一行哭著一行訴說著,明明說得都是實話,可在李氏聽來分外刺耳。

這該死的小賤蹄子,怪不得楊氏成天沒事兒就又打又罵的呢,這張嘴果然賤得很。

她恨不得沖上前去給撕開了,省得這張嘴又把什麽可怕的事情說出來。

心月的這一哭訴,讓眾鄰裏都明白了。弄了半天,原來是李氏見人家沒了爹娘不管的,想要去沾便宜啊。

這樣的嬸子,可真是狠心哪。

李氏見眾人的矛頭都指向她,臉上掛不住,心裏怨恨著心月這個做大嫂的給她找事兒,面兒上卻不得不虛情假意的,上前一邊作勢去攙心月:“他大嫂,看你說的?嬸子還不是為了你們好,怕你們小孩子家家的不會過日子,替你們把著關?你要是怕二嬸有不好的心思,二嬸不要就是了。”

說著又看向王二郎:“你大哥當兵去了,還不知道哪一年能回來?這個家就你一個男子漢撐著了,你不說帶著弟妹在家裏安生過日子,怎麽盡聽別人挑撥離間的?二嬸是那樣趁火打劫的人嗎?來來,一個個都可憐見的,還跪著做什麽?今兒晌午在二嬸家吃飯好不?二嬸包餃子給你們吃!”

李氏哪裏真想給這些孩子們管飯,不過是怕鄰裏們說長道短的,以後壞了名聲,閨女荷花兒可就不好說親了。

等鄰裏們都散了,她就打發走這群不識好歹的龜孫子。

心月自然不會信她的話,不過跪也跪了,該說的也說了,李氏又放出大話來,不敲她一頓白搭了。

她接著李氏的手就勢起身,順便拉起了三丫和三郎,滿臉不敢相信地問著李氏:“二嬸這要管飯?我們可是好久都沒有聞著米面香了。”

言下之意,這一頓飯可是要吃好多的。

李氏聽了心疼肉疼,可也不得不咬咬牙努力擠出一絲笑:“二嬸什麽時候打過誑語?說到做到,說話算數!”

“成,既然二嬸有這番好意,我們兄妹幾個也不能讓二嬸的好心白費不是?”心月一邊說著一邊細細地打量著李氏,就見她的一張面皮笑得僵硬。

她心裏憋笑憋得快要內傷,當著這麽多鄰裏的面,看這李氏到底怎麽收場!

不是天天盤算著怎麽沾他們家的便宜嗎?今兒就讓她放放血!

於是她拉著三丫三郎,彎下身子高興地說道:“二嬸說晌午給我們包餃子吃,你們喜歡吃嗎?”

“喜歡!”兩個孩子好久都沒有吃到這麽可口的飯食了,聞聽連口水都流了出來,看得眾鄰裏們都心有不忍。

李氏見心月幾個答應了,就開始揮著手讓眾鄰裏們散開:“大家都忙活得要命,我家的事兒讓你們操心了。”

見李氏這麽有誠意,這些鄰裏們誇獎了幾句紛紛散去了。

等李氏目送著鄰裏們都各回各家,回頭再看心月兄妹早就不見影子了。正納悶這,自家屋裏已經傳來“轟”地一聲大笑,分明是那幾個小兔崽子們!

李氏氣得後槽牙生疼,搖晃著肥碩的圓身子氣沖沖地躥到了堂屋。

屋內的炕上,凳子上坐滿了孩子,把她閨女荷花和兒子鐵牛都給擠到站一邊兒去了。

李氏一見,氣得那雙小眼都圓了,這還真是蹬鼻子上臉了,自己不過是說給鄰裏們聽的,這些小畜生倒是當真了。

她怒氣萬分地跨進門檻,剛想把心月他們給趕出去,誰知道心月先她一步站起來笑道:“嬸子回來了?這就和面吧?我們也不白吃嬸子的,活個面剁個餡兒還是能幹的。”

鐵牛兒還小,一聽要包餃子,喜得忙上前攀住李氏的粗腰,嗷嗷叫著:“娘,娘,今兒要吃餃子了?”

“吃你娘的狗屎!”李氏氣得猛拍了兒子一下,豎起兩道八字眉朝心月他們罵過去:“要吃回自家吃去,別在這兒讓老娘看得心煩!”

“咦?嬸子在外頭不說好了今兒晌午要管我們吃餃子的嗎?怎麽這會子又翻臉了?”心月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裝作什麽都聽不出來地問道。

氣得李氏臉色鐵青,再也顧不上什麽臉面,摸起門後的門閂就招呼過去,“小畜生,想吃餃子找你們那不要臉的娘去。敢在這兒跟老娘使心眼子,看老娘不打你們一頓好的!”

心月連忙拉著三郎三丫躲了出去,站在院子裏還不忘大聲喊:“嬸子,說話不算話就算了,怎麽還打上了?既這樣,以後嬸子到我家我也是棍棒招呼了?”

說著,她對身後的王二郎和王二丫使了個眼色,兄妹幾個相跟著回家了。

六十三章 碰上楊氏

收拾了李氏,心月過了幾天爽心日子。

反正話已挑明,臉已撕破,李氏再來家裏也拿著大棍趕出去就是了。

她是長輩,都出爾反爾。他們這些小輩更不用和她講什麽道理了。

這一日,積雪終於化得差不多了,又趕上鎮上逢集。

心月和王二郎起了個大早,把頭天晚上就收拾好的風爐、支架,還有碗碟小馬紮燒過的木炭裝了一大筐子,讓王二郎擔了,心月又背了一捆柴禾,兩個人做著伴兒就上路了。

家裏,心月交代好了,讓二丫洗衣做飯,照顧好弟妹。

二丫雖然不情不願,可家裏沒人給她仗腰子,生怕還跟上次一樣,不做活兒不給吃的,還得讓她刮茅廁,楞是一個屁都沒敢放,笑臉把心月和王二郎給送走了。

心月和王二郎一路上歇歇停停,吃了兩個烏黑的野菜餅子,走了三十多裏路,才趕到桃山集鎮。

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街面上人來人往,煞是熱鬧。

將近年關了,不管有的沒的,總要置辦點兒年貨回家過年去。

心月和王二郎來到鎮東頭一塊南來北往必經之地,卸下了肩上的擔兒,就架起了支架。

怕待會兒集市散了柴禾賣不出去,心月先讓王二郎去西頭把柴禾賣了先買點兒米面再說。

不多時,心月的攤子前就圍滿了人,她也忙得不亦樂乎,額頭上都沁出了細細的汗!

等王二郎賣完了那捆柴,手裏捏著十來個銅板來到攤前,差點兒沒有被攤前的盛況給驚呆。

生意……怎麽會這麽好?

他不是看花眼了吧?

他期期艾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向前,見人縫裏露出的那個姑娘果然是他大嫂,正忙碌著又是烤魚又是接錢的。

王二郎立馬來了精神,撥開人群就往裏頭擠:“讓讓,我要進去幫忙!”

天哪,他這大嫂簡直是個經商的天才啊,這才不到半日,生意就火成這樣了?

這些食材可是一個銅板都沒花的,魚是大嫂花了三天的功夫叉來的,支架什麽的都是家裏廢舊的東西拼湊起來的,柴禾更是從山裏打來的,不過就是費了點兒力氣而已。

如今生意火成這樣,半天就能賺個幾百文,而且還是凈賺啊。

他滿臉興奮地在心月面前停下來,有些不知道做什麽,遲疑問道:“大嫂,我能做什麽?”

心月忙得都顧不上看他,聽得出來是他的聲音,直接就喊著:“你收錢吧。”

就幹這個啊?也太輕松了吧?

可是他自問,讓他烤魚的話,他笨手笨腳的還真沒做過。讓他燒火的話,都能燒滅了。

也只有這個能做了。

他撓了撓頭皮,暗罵自己沒用。

見一條魚遞出去,他連忙朝那人伸過手去。

十枚光亮的銅錢攥緊了掌心裏,他只覺得滿心裏都是歡喜。

日子要好起來了。

晌午的時候,帶來的一瓦罐的魚都賣完了。

心月還免費附送了一些野菊花茶水,那些買魚的真是吃飽喝足了,滿意地走了。

收拾了攤兒,兩個人低了頭數錢。通算下來,也有五百多文。

再加上二郎賣柴禾的錢,竟有五百五十多文了。

這才不到一天呢。

兩個人都是又驚又喜,盤算著待會兒去買些什麽年貨。

按照當時的市價,一斤白面要五文,一斤糙米要八文,一斤豬肉要十文。

菜蔬什麽的是舍不得買了,有家裏曬幹的野蘑菇野木耳的先將就一冬吧。等開了春上山挖點兒野菜再開點兒荒,就什麽都齊全了。

聽王二郎講,去過京城的人回來說京都裏的肉都比桃山集鎮的便宜呢。

這裏的肉都是經自鄭屠一人所有,他要多少價,誰也哼不著他。

再說了,他還有一個哥哥在衙門裏是個捕快頭兒呢,平日裏都是沒人敢惹的主兒。

他們若是想吃肉,也得到他那肉鋪子裏買去。

貴就貴吧,過年了,也該買點兒肉回家包頓餃子吃。

心月狠了狠心,捏了捏錢褡褳裏的五百多文錢,上次王大郎被抓前還給她留了三十多文呢,不過都被楊氏給搜刮去了。

這些錢將就著也能過個年了。

她咬了咬牙,對王二郎道:“咱們就買它十斤肉吧。”一百文就一百文吧,一大家子都是長身體的時候,二斤肉還不夠塞牙縫的。

王二郎自然沒話說,把東西歸攏做一個擔子挑了,兩人就朝肉鋪走來。

心月和王二郎歡天喜地拿著錢來到了鄭記肉鋪,就見裏頭排成了長龍,擠擠挨挨的好不熱鬧。

這生意能火成這樣?

心月暗中咂吧了下嘴,哪天自己也能有這麽一個鋪子該多好啊!

只是這鄭家靠得是他們家族的勢力,壟斷了肉價才有這個局面,自己靠誰呢?

正想著,前頭忽然起了一陣騷亂,似乎有人在爭吵什麽。

心月擠在後頭看不見,只聽到一個尖利的女聲在那兒高聲喊著:“嫌肉貴別來買,自然有人吃得起!一家子窮鬼還想吃肉?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什麽蛤蟆樣?”

罵得甚是難聽。

旁邊就有老成的人勸道:“大娘子,他家裏實在是窮得揭不開鍋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還癱在床上呢。你大人有大量,行行好,就便宜點兒賣他一些,他們一家必定感激的。”

“呸,你是哪根蔥啊?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憑什麽要老娘大人大量?你看不慣大可以給他墊上啊。”那女子一點兒虧都不吃,把那個勸和的人罵得狗血淋頭。

心月越聽越覺得那聲音耳熟,剛想和王二郎說說自己的感受,卻被王二郎一把給拉了出去。

“唉唉,肉還沒買呢,怎麽就走啊?”心月氣得甩開他的手,還待要往裏頭闖去。

“咱下次再來買肉行嗎?買些米面先回去對付著吃幾天!”王二郎低低地懇求著。

心月這才聽出他話裏的異樣來,不由擡頭仔細打量了他一眼。十四歲的少年,本就比她高一頭,這一擡頭,就清晰地看到了他臉上囧樣。

王二郎本來比較白皙的面龐此時滿是紅暈,眼神更是充滿了無奈。

心月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莫非他聽出來了?

既然連他也聽出來了,那自己更不能走了。

一場好戲還沒看到呢。

若是就這麽走了,豈不是便宜了那個老虔婆?將來,她再發作自己也好有個鉗制她的事兒呀。

她越想越興奮,樂顛顛地就往人群裏頭鉆去。

王二郎跟在後頭連連“哎”了幾聲,心月徑自往裏頭鉆,哪裏還理會他啊?

他氣得跺了跺腳,無奈也只好跟著心月鉆進了人群。

他個頭本就比心月高一頭,剛才雖說站在人群後,但是也看清了櫃臺後頭那個女人是誰了。

沒想到他娘竟然幹出這樣的事兒來?

明明說好了到鎮上表姨家過幾天的,這一去就是半個多月還未見人影。王二郎本就有些懷疑,今兒在鄭記肉鋪見到了楊氏,他心裏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先前村裏人傳得風言風語的,他還以為是那些人見不得他娘守寡,造謠生事呢。如今可是知道了,無風不起浪哪。

他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唯恐心月發現了什麽,讓這個兒媳婦笑話這個當婆婆的沒個正形。

誰知道他這大嫂也是個鬼精靈,竟然不顧他的臉面死活鉆進了人群。

他真是又氣又無奈。氣得是他娘不該做出這麽沒臉的事兒,當著兒媳婦的面打臉。往後,還怎麽在媳婦面前在兒女面前樹威啊?

心月身子本來就瘦小,在人群裏又是拼命地往裏鉆,竟真的給她鉆到前頭去了。

哇,果真是那個騷娘們兒!

六十四章 丟人丟到家

心月直起身子,舒了一口氣。

面前之人一領桃紅繡折枝梅花的通袖襖兒,上套著一件玫瑰紅鑲金邊的半臂,真真把個三十來歲的楊氏襯得跟十八歲的姑娘一般嬌嫩。

許是這些日子吃得好穿得好,小日子過得滋潤得很,楊氏的氣色好看得很,白裏透紅,一雙嫩白的纖手隱在袖子裏,若隱若現。

楊氏本來長得就是一副瓜子小臉、柳眉杏眼、櫻桃小嘴的美人胚子像,如今這麽一裝扮,更添了三分動人,看得心月都快移不開眼睛。

寡婦的魅力也是妙不可言的,徐娘半老,更是風姿卓越。

只不過楊氏那張嘴略微薄了一些,看起來整個人有些張牙舞爪的,不甚穩重。

心月看了她好一會兒,楊氏才意識到有人看她。回過神來低頭往跟前一看,只見一雙有著烏溜溜的葡萄般的大眼的姑娘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楊氏的心跳頓時就漏了一拍:媽呀,這小賤蹄子怎麽來這兒了?而且還看了她個現行?

正要發威兜頭對著心月來一巴掌,卻不防心月後頭又擠進來一個人,那人一臉的悲憤,站在那兒就那麽直楞楞地望著她!

“二……二郎?”楊氏揉了揉眼,這才結結巴巴地問道。

弄了半天連她兒子也來了。難道他們聽說了什麽風聲是來捉奸的?

大周雖然律法不限寡婦再醮,可無媒無聘的又瞞著兒女就住在男方家裏,可是丟人現眼的。

楊氏雖然風流成性,可也怕這個。

她張了張那張塗了厚厚唇脂的嘴唇,勉強擠出一抹笑,朝王二郎討好地說道:“二郎啊,快過年了,娘給你弄塊肉拿回去吧。來……”她熱絡地招呼著王二郎過去接那塊夥計給用油紙包好的後腿上的一大塊瘦肉!

這塊肉足足有五六斤,得五六十文錢。

這是封口費了麽?

心月暗笑,譏諷地撇了撇嘴。

若說這肉對她還真的挺有誘惑力的,雖然今兒手裏也有幾個錢,可她舍不得買這麽大一塊兒肉。

這塊肉,足夠一家大小過個好年了。

只是楊氏也太小瞧她了,她現在雖然手裏沒幾個錢,但是將來,而且就在不遠的將來,她就會有不少錢的。

這點兒肉,她還真的不放在眼裏!

斜睨了一眼那塊油轆轆的肉,心月不動聲色往回推過去,皮笑肉不笑地問著楊氏:“婆婆,原來表姨家是開肉鋪的啊?婆婆怎地不早說?家裏三弟餓得連三妹的腳趾頭都啃了,婆婆怎麽也不捎塊肉回去好讓弟妹們解解饞?”

楊氏的面皮不由一僵,上面的笑容就凝固在臉皮上了。

王二郎上前就拉住楊氏的手,低了頭也不想看她的臉,只嗡聲嗡氣地道:“娘,快過年了,再好的親戚家也不能住下去了,跟我回家過年吧。好日子窮日子,只要我們一家大小在一塊兒,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楊氏怎肯舍棄鄭屠家這般榮華富貴的日子?這可是她花了半輩子才尋來的,哪裏舍得放棄?

她連忙往後縮回自己細嫩的手,只推著王二郎,“你表姨家這不是忙不過來嗎?你看這麽多人等著買肉呢,你這孩子先跟你大嫂回去吧。”

旁邊那個被楊氏罵得狗血噴頭的老成人這時候開了腔,問了一聲:“鄭二官人家的娘子不是早沒了麽?”言下之意,他們嘴裏所說的“表姨”就是鄭屠的婆娘了?

不然,楊氏怎麽能在這裏說得上話?

楊氏一聽,那張塗脂抹粉的臉紅了又紅,惡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豎起一雙杏核眼低聲咒罵:“老不死的,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只是這一句,也讓四周排隊等買肉的人紛紛猜測出來,“這娘子看著怪面熟的啊,好像我大姨家外甥媳婦村裏的那個鄰居啊?聽說才守了寡的。”

“是啊,我看著也像啊,跟我妗子娘家村裏的人挺像!”

眾人七嘴八舌地指點著楊氏,雖然她臉皮厚,可也架不住別人這麽說她啊。本來這些日子她在這兒賣肉,大家夥兒對她就我了一股子氣,如今逮著這麽個由頭,都在這兒落井下石,說得楊氏無地自容,快要擡不起頭來。

王二郎羞得低了頭不敢看別人,上前又要去拉楊氏。

若是跟著兒子這麽走了,這個好年可就過不了了,回家還得跟那幾個孩子纏磨,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楊氏忙往後跳開一步,指著人群破口大罵:“不想買肉都滾回家去挺屍,在這兒嚼什麽老婆舌頭!”

話音剛落,從櫃臺後頭的小門兒那兒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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