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變綠燈的剎那，無須任何人提醒，仿佛某種暗示降臨，姜懌恒和摩托車之間展開了一場無聲的比賽。

摩托車率先擦著地面直線而沖，姜懌恒臉上無甚表情，但腳下急踩油門，手握方向盤，沒有絲毫謙讓。

姜懌恒開的車是一輛舊款的黑色奧迪，這輛車他四年前就有，出獄後一直沒換。

奧迪和摩托車沿路標左拐，姜懌恒把車頭燈全部打開，刺眼的亮光打出前車的背影，如暗夜中靈動的鬼魅。

初段摩托車速度極快，等駕車人成功刺激身後司機，姜懌恒忽略了道路行駛狀況，像平時射擊那樣專註於一個目標時，摩托車卻突然減速，故意壓制著身後的奧迪。

姜懌恒眉頭微皺，握方向盤的手躁動地縮了縮。恰在此時，摩托車司機莫名轉頭，從姜懌恒的視角望去，擋風玻璃的汙點剛好擋住那人表情，看不清樣貌的對手不斷牽制著他，似乎滿載嘲弄。

姜懌恒心中一沈，踩下油門，在下一個彎道超車而過。

摩托車司機倒是不急，兩車進入海底隧道後，依然緊跟奧迪。姜懌恒瞟了眼左視鏡，隧道的燈光在鏡面中不斷閃過，流暢的線條劃過鏡中摩托車車身，每道流動的亮色長線經過那人身體，像逃亡的閃電劃過姜懌恒心間。

無聲的比賽仍在進行。快出隧道口時，摩托車司機在頭盔的遮擋下默然一笑，遽然加大馬力趕超奧迪。

車上姜懌恒心頭一緊，腳下發力，右手一打方向盤，輪胎擦著隧道右壁，楞要在摩托車和隧道狹窄的縫隙裏穿過。

摩托車司機眼看後車被惹惱，故意挑釁似的降下速度，奧迪的車蓋幾乎擦上摩托車車輪。車上司機徹底失了耐性，決計狠踩油門，下一秒就要將前車碾碎在車底。

偏偏前車的司機太過詭異，出了隧道後將車開上天橋。胡亂發力的姜懌恒就這樣失去目標，奧迪沖過天橋後緩緩降速，像個被放逐的孩子。

狙擊手一旦失去目標，手中的槍亦無作用。姜懌恒瞬間回神，他的車像失魂的野鬼在大路上狂奔，這不是他的作風。他預感到前方有人在牽引他，有疑問在等著他。他要找到這個人，撕下他的面具，問清他到底耍什麽花招。

姜懌恒在下一個彎道果斷轉彎，重新殺回天橋。

摩托車早從另一邊下橋，見奧迪跟上來，欲發動車子，誰知姜懌恒的車從隔離堆中間插過，直直駛向他。摩托車無奈掃尾剎車，最終停在奧迪車前。

摩托車上的人利落地摘了頭盔，額角有晶瑩汗滴，眉眼不見當年青澀。

廉州隨意晃晃頭發，翹起唇角，瞧著奧迪車窗說：

“好久不見啊，姜懌恒。”

暗夜的路燈照著姜懌恒堅毅的臉，右眼突兀地跳了一下。他伸手撫上腰間，忽而反應過來隨身的槍給了羅盛。

姜懌恒稍稍弓腰，車裏還藏了一把小手|槍，為保險起見一直裝著。他大腦急速運轉，假若車外的廉州下一秒開槍，他有多少時間、多大可能性躲過攻擊。

廉州下了摩托，姜懌恒的手扣住車門。然而那人沒有走近的意思，他雙手越過頭頂，直直站在奧迪車前。

“這麽久沒見，不會見面就向你討債的。我沒武器，放心吧。”

姜懌恒放松神經，扣住車門的手拿開，正睛打量起那人。

廉州見他還不下車，半靠在摩托上無所謂地說：“好久沒見，想跟你聊聊，別緊張嘛。”

短暫的相逢，那人說了三次“好久不見”，姜懌恒喉頭一緊，心道怎會是好久不見？

最早之前他領了羅盛的命，在海底隧道射殺廉州，槍口那邊都是熟悉的面孔，子彈擦著空氣打中前視鏡，廉州分毫未傷；

再早些時候他到高級法院接他，廉州氣急敗壞將他按住，嘴裏罵著臟話，當時義勝堂、洪信幫、刑偵隊警察都在場，姜懌恒半分未怒；

還有不久前他刺殺意大利人，被沈可屹追趕走投無路，他不確定廉州會幫他，當對方用莫斯密碼回他“我幫你”，姜懌恒心中一暖。

怎麽會是好久不見，廉州？

有多少次重逢，斂滿了欲語還休。

姜懌恒終於從車裏下來，廉州拿出調笑語氣：“你是不是欠我一句謝謝，嗯？”

姜懌恒“砰”的撞上車門，廉州繼續道：“見意大利佬那天不是我幫你，攜帶武器，境內傷人，你早不知被沈可屹扣上多少罪名，在監獄裏吃牢飯了。”

姜懌恒小心聽著，忽而臉上顯出一種抵觸情緒：“……所以，是你告訴沈可屹，那天開槍的人是我？”

聯想宋會鋒婚禮上沈可屹過激的表現，再看廉州這副得了便宜賣乖的嘴臉，姜懌恒眼中風雲變換。

“你傻啊。”廉州撇撇嘴。“要是告訴他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不就算‘協同作案’？”

廉州說這個詞時語氣十分做作，直勾勾看著對面的人。

姜懌恒的目光散了焦，過了半響問：“……那，他是怎麽知道的？”

“你當刑偵隊的警察不做事，手上沒料嗎？羅盛手下有幾個能行的狙擊手，他們多少也知道。再說……”

廉州頓了頓：“再說人與人之間都是有感應的，我能認出你，沈可屹還猜不出幾分？”

姜懌恒唇角微動，似乎在考量這個答案。不過他來不及想好，廉州離開摩托車，向他走了幾步。

“那你能感應出，我找你幹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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