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州”兩個字沖破耳機傳出來，不管在窗邊尋找殺手的項鏡淇，還是跟意大利人較勁的徐嘉迅，都楞了一下。

“等下！”

項鏡淇是特警隊的人，按理說是狙擊手的直接指揮官，他的命令讓準備射擊的特警隊員有所遲疑。項鏡淇沒想到沈可屹能下這樣的命令，或者他料到了，卻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和廉州短兵相接。

“等什麽，我說開槍！”沈可屹又重覆了一遍，語氣堅決而冷酷。

這時徐嘉迅插話了：“沈隊，這個……”

他還沒想好要說什麽，可眼睜睜看著上司開槍殺廉州，不做點什麽，好像也不太對。

“那什麽我覺得……”

“你覺得什麽？這裏是戰場，戰場不講人情。我是行動總指揮，我說開槍！”

沈可屹的聲音從耳機裏吼出來，簡直要沖破耳膜，徐嘉迅不敢吭聲了。

始終站在窗口的項鏡淇，遲遲沒有說話。他心裏想，沈可屹這家夥真是絕情啊，一點不惦念過去的情誼。廉州這臭小子也是，剛警告他沒兩天就出來闖禍。還有前幾日遇見的姜懌恒，當年搞出那麽大的事，現在竟是半分歉意、悔過也無。

果然，認識的人越多，越喜歡狗啊。

此時此刻，在大樓外面上演真人版《蜘蛛俠》的兩個人，其中一個，也生出“喜歡狗”的感慨。

廉州一手扒著水管道，一腳踩在下一個單元間的窗沿，艱難地一點點往下爬。

在他上方的胡碩超叮囑他小心，別往下看。廉州每看一下腳底，都幻想著派遣他來的劉佰瓚從這裏摔下去，在這小小的幻想裏找到一點樂趣。

他抓著老舊的水管，小心翼翼地移動腳下的步伐。風聲，街道雜亂的叫賣聲，還有心跳聲在耳邊不斷擴大。他低頭看街道上走動的市民，還有幾個喬裝打扮的警員，緊張地對著耳機說著什麽。廉州知道，警察為保證市民安全，不會隨意在街道開槍，他一邊爬一邊算計著待會和胡碩超如何逃脫。

他看見街邊有一個水果店，上面罩著一塊大帆布。他和胡碩超可以跳下去混淆視線，不至於爬到一層後所有警察都在原地待命，恭候他們大駕。

他叫胡碩超的名字，指指那個大帆布。那人立即了然，兩人慢慢移動，可胡碩超突然叫道：“州少，對面有狙擊手！”

廉州整個身子貼著墻壁，艱難地掰過腦袋，看見對面大樓對應他們剛才交易房間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槍管探出頭，剛好對準他。

廉州遙遙望了一下水果店，估算自己跳到大帆布的速度比子彈射中自己的速度可能慢了不止一倍後，深沈地罵了一句。

“臥了個大槽！”

就在對面大樓的特警隊狙擊手，遲遲沒聽到項鏡淇回應，準備執行沈可屹的命令瞄準廉州時；

就在徐嘉迅看向衛生間的門，聽著意大利佬不停的叫嚷，心想廉州會不會就這樣死在一門之外時；

就在沈可屹望著跳窗逃脫的廉州，一邊壓抑情緒不讓自己暴怒，一邊焦急地等待狙擊手開槍時——

所有情況都千鈞一發，時間卻突然卡了殼。項鏡淇的眼睛亮了一下，發現對面大樓射擊意大利佬的殺手。

對面大樓裏，比特警隊的狙擊手高一層的位置，嚴陣以待多時的姜懌恒，看見跳窗落魄而逃的廉州，自然也看見自己下面一層，舉槍待命的特警隊狙擊手。

所謂本能，是動物中各成員都具有的，典型的，刻板的，受到一組特殊刺激，便會按一種固定模式行動的行為模式。

當姜懌恒發現廉州要遭到射擊，本能地把槍口對準那名特警隊員；當項鏡淇發現對面大樓的姜懌恒，本能地把槍口對準姜懌恒；當姜懌恒發現項鏡淇的瞄準，又當即將槍口轉向項鏡淇。

項鏡淇在瞄準鏡裏只看見一個帶黑色面罩的人，他的想法是槍法要準，一擊制敵。姜懌恒的想法是快，打中項鏡淇後自保，然後還要去救廉州，射擊另一名狙擊手。

於是姜懌恒沒仔細看瞄準鏡裏戴頭盔的那人，著急地向項鏡淇的方向扣動了扳機。項鏡淇看不清對面大樓狙擊手的面貌，只因為任務在身，也開了槍。

這一切都發生在廉州和沈可屹看不見的地方，全程不過零點幾秒而已。

零點幾秒之後，廉州聽到一聲槍響，但受傷的不是自己。幾秒鐘後，沈可屹聽到一聲槍響，緊接著耳機裏傳來徐嘉迅慌亂的叫聲：

“沈隊、沈隊！項隊長他、他中槍了！”

沈可屹聽見這句話，視線瞬間渙散，連望遠鏡裏的廉州都變得模糊了。

憤怒像火焰，一點即燃。沈可屹對耳機吼道：“項鏡淇怎麽了？他怎麽了？！”

“項隊長他……”

徐嘉迅剛想說話，一個顫巍巍的聲音插話道：“……沈可屹，我沒事。”

這個幾個字像甘泉，立刻澆滅沈可屹的氣焰。項鏡淇用手捂住傷口，聲音沙啞地說：“你們那棟樓……大概中間的位置，有狙擊手……你小心……”

能讓特警隊員中彈，對方的槍法自是高超。一向冷靜的沈可屹扔了望遠鏡，好像忘了跳窗而逃的廉州，也不管正在執行的任務，沖出了指揮室。

另一邊，還在大樓外墻無償扮演Spider Man的廉州，發覺槍響後受傷的不是自己，心底的慶幸還沒完全展開，趕緊跟胡碩超一起向水果店那邊移動。

而尚未開槍的特警隊狙擊手，明白項鏡淇的掩護，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經暴露，及時背身躲避。

在大樓10層的姜懌恒，反身蹲到窗口之下，擦去面罩上的血跡，掏出手機撥號道：“我被發現了，準備撤。”

所有人的命運都在爭分奪秒中度過。

姜懌恒子彈的角度非常刁鉆。特警隊員全身穿著防彈服、佩戴頭盔，唯一的攻擊點只有肩頸。他的子彈瞄著對方的脖子直直發出，項鏡淇的射擊時間大概只比他慢了零點零零幾秒，姜懌恒的子彈從槍膛飛出，穿過日光，刺破空氣，狠狠砸進項鏡淇脖頸和肩膀相連的位置，項鏡淇的子彈稍微打偏了位置，擦過姜懌恒右臉。

另兩名特警隊員終於撬開衛生間的門，一個人跑進去，另一個聽見外面的槍聲出來掩護項鏡淇。

那個沖進衛生間的隊員請示是否開槍射擊廉州，受傷的項鏡淇早沒心情下命令，指揮室裏沈可屹突然離開，另一個代理指揮官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另一邊，對面大樓的姜懌恒擦了狙擊|槍上的指紋，丟了槍，隨身只帶一把小手|槍，快速離開房間。

他的身份已經暴露，最壞的情況是被警察逮到，只要身上沒有重型武器就無法定罪，防身的小手|槍既能保命，也可見機行事，隨時丟掉。

他走樓梯時格外小心，因為敏感，樓道裏的聲音被擴大了幾倍。下到7層時，他聽見有人上樓的腳步聲。

正面對決是免不了的，但姜懌恒孤身一人，拖延時間只會讓警方增加支援，對他無利。於是他果斷沖樓下開槍，企圖先發制人。

上樓的那個人十分聰明，他放棄正面進攻，從這一側的樓梯出去，提前埋伏在另一個樓梯口，等姜懌恒經過這一層時，再突然現身，從後面圍攻他。姜懌恒感覺到背後有人，當即轉身準備開槍。

剛才他開槍射擊特警隊警員時，兩人都不知道各自的面貌。這次姜懌恒看清了，在他身後的那個人，背對著樓梯間的窗戶，舉槍對準他，逆光的臉上，一派嚴峻。

“我叫沈可屹，現職越城刑偵隊隊長，是你們這次培養行動的總教官。”

好多年前，姜懌恒第一次見到他，那人這樣介紹自己。

那時和姜懌恒坐在同一間屋子裏，聽著同一句話的，還有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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