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鏡淇嚼著口香糖，坐他對面的廉州像小狗似的，狼吞虎咽扒拉著盤子裏食物。

“你這是餓了幾天沒吃飯啊，我要是不說這頓我請，你是不是還能悠著點？”

廉州咽下最後一口飯，喝了好大一勺濃湯，用紙巾擦著就要塞不下去的嘴巴說：“唉，你也知道，我一直是間歇性淩雲壯志，持續性混吃等死嘛。好不容易遇到你，不宰一頓怎麽對得起自己。”

“你宰我？”

“不不不，這不好久沒見你，開玩笑的。”

廉州有幾年沒見過項鏡淇了。他吃飽喝足，往座椅裏一靠，開心地笑了。

“你什麽時候從三溪朗那片回來的？……你說多巧，這幾天總遇到老‘朋友’。”他掰開指頭一個個地算，“你，沈可屹，徐嘉迅，還特麽那個誰，都見到了。”

項鏡淇本不想提這事，廉州自己說開了，他往前探身問道：“因為你得罪了義勝堂的坐館？”

“呵，消息夠靈通的啊。”

“我剛回來就聽說你加入洪信幫，還和義勝堂杠上了……你來靶場幹什麽，挑會射擊的人，跟義勝堂對著幹？”

廉州聽見那句“你來靶場幹什麽”，不悅地說：“要是不發生那些破事，我到想跟你比比，現在誰比較厲害。”

他小眉毛一挑，整張臉寫滿了欠揍。項鏡淇嚼著口香糖，突然吹出一個大泡泡，然後“啪”的一聲在空中破裂。

伴隨著泡泡吹破，項鏡淇道：“你以前超不過我，以後更不會。”

廉州的表情忽的委頓下來：“真掃興……不過話說，你怎麽回來了，是休假還是你又調回來了？”

他的話沒說完，項鏡淇電話響了。他有事要先走，去前臺刷卡付了錢，臨走時遞給廉州一片口香糖。

糖紙是綠色和黃色相見，上面畫了個蘋果。廉州在便利店從沒見過這種口香糖，多年前他第一次遇見項鏡淇時幫他帶路，那人也送給他這種口香糖。

“我一直很好奇，你這口香糖到底在哪裏買的？”廉州憶起過往時光，臉色十分柔和。

這段時間他遇到的老“朋友”，沈可屹，徐嘉迅，該死的姜懌恒，他或者憎惡，或者疏遠。但他喜歡項鏡淇。他們有共同的愛好，很容易拉近距離，有好多話心照不宣。

“這口香糖是比較少見……”外表看上去漫不經心的項鏡淇，很走心地對廉州說。“不過你放心，我們的立場站在一起時，我隨身總帶著口香糖，永遠會分你一片。”

廉州打開包裝紙，把口香糖送進嘴裏，發現這味道比他第一次吃時，淡了好多。

他知道“立場”這玩意指的是什麽。廉州曾經項鏡淇多麽驕傲的學生啊，現在呢？

好可惜，故人還在，故事難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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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上午，沈可屹的直屬boss——越城刑偵隊的大領導秦定懷“秦局”，召開了一次重要會議，沈可屹下屬的隊員全部出席。秦定懷是個長相英俊的中年男人，他下顎線堅實，整個面孔揚著積極的光。

這次會議首先由刑偵隊隊長沈可屹，報告進來地下勢力走私軍火的情況，包括軍火走私數目、交易金額、幫派利益分贓等等。沈可屹格外提到了義勝堂和洪信幫，還介紹了廉州的案子。

之後秦定懷根據最近收到的線報，說明非洲一位軍火商正和越城幾個社團聯系，很可能在密謀軍火走私，接下來的日子，各部門需嚴密監視地下勢力幫派社團的動向。

沈可屹最後發言表態道，既然涉及槍械走私、武器控制，要不要聯合其他部門增強支援，秦定懷說他的確找了一位外援，低頭看看表笑道：“不過這位外援似乎不太守時。”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咚咚”聲，秦定懷說了句“進來”，門外走進來一個男人。那人戴著棒球帽，看不清面貌，嘴角牽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嘴裏嚼著東西，一刻不停。

會議室裏的沈可屹忽然有種感覺，好像腦袋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敲得生疼。坐他旁邊的徐嘉迅看出幾分端倪，悄悄碰了碰沈可屹的胳膊。

秦定懷溫和地責備那人道：“你終於來了，遲到這麽久，太不守時了。”

“不好意思啊，我是按時出門的，不過路上遇到點事，耽誤了時間。”

那人一邊道歉一邊摘下棒球帽，會議室裏有人竊竊低語。沈可屹手裏握著筆，在本子上胡亂畫圈。

遲到的男人長了一張少年氣很重的臉，看上去好像大學生，一點沒有警察的威嚴。可他游刃有餘地望著滿屋子的刑偵隊警察，毫不怯場。

他說大家好，我是越城特警隊行動隊隊長的項鏡淇，鏡子的鏡，三點水一個其他的其，大家叫我項警官或項隊，都行。

他一邊說話一邊嚼著口香糖，表情和眼色裏，都閃著自在的光。

沈可屹聽著他的自我介紹，手底下畫的筆道停住了。徐嘉迅小聲問：“項教官從三溪朗調回來了？”坐他旁邊、入職不久的曲達達也問：“什麽什麽，什麽項教官？”

曲達達不知道，他們這群人，沈可屹，項鏡淇，徐嘉迅，包括那個混蛋廉州，是曾經的“熟人”，是老師與學生，教官與徒弟的關系。然而誰在乎這層關系呢？那段時間結束了，操場的跑道、比槍時的傲氣、執行任務受的傷，都隨時光一起遠去了，每一年都有勃勃生機，也有道盡途窮。

沈可屹盯著項鏡淇那張絲毫不因遲到、耽誤其他警員時間而顯現抱歉的臉，低頭看了看手表。

距離會議開始剛好一小時。多年後項鏡淇開會遲到一個小時，正如多年前他們初次見面，項鏡淇也遲到一小時。

這麽不守時的人，到底是如何被選入特警隊的？

沈可屹握著筆，在剛才隨意畫的筆道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對徐嘉迅說：“他是調回來了。在三溪朗待了這麽久，終於回到他的特警隊了。”

會議後半程還說了哪些註意事項，沈可屹已經沒在聽了。直到秦定懷說“散會”，沈可屹才被身邊的徐嘉迅提醒：“沈隊，走了。”

沈可屹擡起腦袋，看著處於人群中間的項鏡淇。秦定懷拉著他和刑偵隊其他高層相互介紹，徐嘉迅也想上去打招呼，但那些人身份都比他高，小夥子有些不好意思。

沈可屹一直坐在座位上，直到會議室的人走的差不多，連秦定懷都離開了，其他警員簇擁著項鏡淇往門口走時，沈可屹忽然道：“項隊長，還沒打招呼呢，我是刑偵隊的隊長，沈可屹。”

他擺這一副要單獨說話的架勢，其他警員很有眼色地走了，徐嘉迅最後離開，還帶上了會議室的門。

屋裏只剩沈可屹和項鏡淇，後者嚼著口香糖笑道：“沈隊長不用來這套吧，還打什麽招呼，我們這麽熟。”

項鏡淇愛嚼口香糖這個毛病，好多年前就有了。他臉色很白，與同齡警察相比，年輕有餘成熟不足。他好像故意要掩蓋那份少年氣息，嘴巴不停地動，扮出玩世不恭的派頭。

這是沈可屹最不能容忍的性格。他做事向來嚴謹，說他認真也好，古板也罷，沈可屹對自己、對身邊的同事都異常嚴苛。這種精神帶到工作中會受領導好評，為人處世卻讓人退避三分。

項鏡淇重回特警隊，沈可屹是意外的，也是激動的。但他的人設不能表達激動，他只能板著臉問：“熟嗎，四年沒見過，怎麽能算熟？”

項鏡淇用玩味地眼神看著沈可屹：“……之前是很久沒見，不過之後可能一直都要見。我剛回特警隊沒幾天，舅舅就讓我過來幫忙。”

項鏡淇指的舅舅，就是刑偵隊的大領導，“秦局”秦定懷。

“我能回來還是挺高興的。一來我不想荒廢了自己的本事。二來嘛……”他頓了片刻道，“二來有些人我一直看不慣，想親自收拾一下。”

項鏡淇的確比較愛遲到，不過這次重回特警隊他分外重視。秦定懷挑選他作為刑偵隊的外援，一定程度上有鼓勵和提攜的意思。

秦定懷是項鏡淇的親舅舅，從小帶他在靶場裏混，久而久之項鏡淇喜歡上了射擊，有天賦又肯吃苦，在警校成績優秀，當上特警隊員理所應當。

為了重振雄風，好好表現，這次刑偵隊開會項鏡淇特意準時出門，結果一邊嚼口香糖一邊聽音樂一邊開車，稍一走神撞了位老太太。他趕緊下車詢問，老太太並沒大礙，只是纏著他一直說教。

馬路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項鏡淇有些煩躁，稍一瞥眼，竟在圍觀人群中發現了姜懌恒。

不，準確的說，姜懌恒不是來圍觀的，他只是恰好經過了圍觀人群。那人一身黑衣，路過騷亂的人群沒有回頭，眼神清明向前走著。

他步速略快，項鏡淇稍一猶豫，那人已走到轉角處就要左拐。項鏡淇下定決心，甩開老太太，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追趕那人。

“姜懌恒！”

他大叫一聲，那人立刻回身。多年沒見，兩人都在相互打量。

姜懌恒認出項鏡淇，腦子裏轉了千百種念頭，僵了一會兒才說：“……項教官，有事嗎？”

項鏡淇想起前幾天碰見廉州，這會正要去刑偵隊開會，勢必會遇見沈可屹，這麽巧路上又看到姜懌恒了。這幾個人像斷點，每個人作為發射端的一頭，連成了一條直線。

這樣突如其來的重逢，是不是意味著，未來有什麽禍事要發生了呢？可他項鏡淇不是怕事的人，既然重返特警隊，他早做好萬箭穿心的準備。

他那天同廉州講的話，是暗示他不要越界，但姜懌恒很早以前，就跟項鏡淇等人不在一個立場了。

“項教官，有事嗎？如果沒有……”

姜懌恒欲言又止，項鏡淇道：“沒什麽事，好久不見了嘛……”

他嚼口香糖的動作驀地停住：“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出的獄？”

距離現在四年以前，姜懌恒入獄，因為此事，廉州退出警隊，項鏡淇被迫調離特警隊。

世上有兩樣東西不可直視——一是太陽，二是人心。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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