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州被單獨安排進一間審訊室，在椅子上沒坐一會，就無聊地對著監視器做鬼臉。一會兒捏鼻子，一會兒吐舌頭，等蹂|躪完了五官，又站起來對著監視器扭屁股，一點不嫌害臊。

足足鬧了一刻鐘，監視器後的警察忍不住要砸碎顯示屏，審訊室的門才緩緩打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拿著杯咖啡，沒帶記錄檔案也沒帶筆，徑直走進來。

廉州正站在椅子上跳電臀舞，看見那人後吹了聲口哨，從椅子上跳下來。

“真不容易啊，終於把沈大隊長等來了。”

那人把咖啡放到桌上，並不回話，默默打量著廉州。

頭腦熱、性格沖的人大抵有個毛病。若他遇到火燒火燎的人，火星撞地球肯定能燒起來。若他的氣焰遇見冷水，像沈可屹這種低沈嚴酷的家夥，廉州除了自己煽風點火奮力自燃，還真沒別的辦法。

他被沈可屹看得難受，轉著眼珠說：“要審就審，別耗時間。”

那人坐到廉州對面，兩手握著咖啡杯，十個指頭有節奏的依次敲打杯面。那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裏格外刺耳，廉州忍了十秒，第十一秒果斷大吼道：“你是不是啞……”

那個“巴”字沒說出來，沈可屹突然端起咖啡，用一般文學寫作手法來形容，0.01秒後，那人像一頭沈悶卻發怒的獅子，把咖啡全潑到廉州臉上。

咖啡的溫度好像是專門為潑人準備好似的，不冷不熱，液體劃過廉州眼角，好像他流下棕色的眼淚。廉州想到這個比喻，覺得矯情又俗氣。

“現在冷靜了嗎？”潑咖啡的人問。

廉州很久很久以前，就十分討厭沈可屹這副裝逼的樣子。好像全世界在他眼裏都是撒潑的小孩，只有他自己是堅強正義的大人，按他自以為的準則治理這個社會。

“你激情過度的表演，只是掩飾內心的害怕。張揚的人心裏都寂寞，為了隱藏寂寞故意張揚。廉州，你真是犯罪心理學典型的教學案例。”

沈可屹說話的時候，五官動態很少，聲音冷如寒冰。廉州應該甩他一巴掌，憑他的性格，受了這麽大的侮辱不可能無所動容。

但廉州沒有。

他坐在沈可屹對面，臉上流著棕色的咖啡，抿著嘴唇。有一刻他覺得，不管是最早相識的徐嘉迅，還是他最崇拜的教官，亦或是某個愛錯的人渣，其實最了解他的，是超級招人討厭的沈可屹。

那個冷面男人，不論何時都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敏銳的觀察力，一流的槍械技術。他應該是廉州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徘徊在牛A和牛C之間的人。

想起以前在他身上受過的氣，廉州抹了一把臉上的咖啡漬，一個字一個字蹦著說：“我、要、找、律、師！”

打不贏就耍賴，實力不濟就求助，電視臺的問答節目還給場外求助機會呢，他沒必要跟沈可屹硬碰硬。

他正打算離開，沈可屹忽然拉住他。

“幹嘛沈大隊長，律師沒來之前我不想跟你說一句話！”

廉州很清楚審訊規則，說多錯多，只要不開口，任何事都能推翻不認，也能坦白服罪。

然而傑森斯坦森·沈早已看穿一切，他問道：“打人和被打，都是你安排的？”

廉州腳步一頓，臉上的咖啡液有一滴流到脖子裏。

沈可屹雙手抱臂道：“外面都在傳，義勝堂的坐館羅盛，要出三百萬買你的命。消息不能確定真假，不過足夠你想出躲警察局這一招，暫時保命了。”

嘖，沈可屹這家夥太沒意思了，真沒徐嘉迅好玩。

廉州還想著怎麽應對，沈可屹一個反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鈴兒響叮當之勢，生生掰住廉州一只胳膊，將他壓在桌上。

“我警告你，警察是辦案的，不是來陪你玩的！”沈可屹愈發用力，死死抵住掙紮的廉州。

“你放手，快點放手！我要告你，告你人身攻擊，告你虐待嫌犯！”

廉州一邊嚷，一邊對著剛才跳艷舞的監視器，做出各種誇大肉|體痛苦的表情。

可能他的表演太過出色，監視器後面的警員看不過去了，過了一會兒，徐嘉迅帶著另一個警察敲門進來。

沈可屹松開廉州，那人揉著肩膀、揉著胳膊、揉著被桌面壓平的左半邊臉，站在徐嘉迅身後尋求保護。

徐嘉迅沒理他，對沈可屹報告說：“沈隊，被打的人要告廉州故意傷人。”

廉州一聽就樂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跟吃了內地名藥新蓋中蓋似的，得意地望向沈可屹。

徐嘉迅覺得被害人告得好啊，他早想把廉州送進牢房關幾天了。可沈可屹目色嚴厲，臉色鐵青。

廉州伸出胳膊、擼起袖子，把兩個手腕湊到徐嘉迅眼前，喜洋洋地說：“銬走我吧徐警官，該怎麽關押都按程序來，千萬別留情。”

徐嘉迅瞪了他一眼：“你老實點，判你個一年半載！”

“哈哈，好說好說，我還怕判的少呢！”他老老實實跟在警察身後，一只腳剛踏出門，又轉身對沈可屹道：“沈大隊長，你剛才那個數，說少了。”

若沈可屹的眼神能化作千萬支利箭，廉州早身首異處了。不過咱們的主角和任何小說的主角一樣，都有轉敗為勝、逢兇化吉、絕處逢生的主角萬能定律。

廉州伸出一只手道：“羅盛要買我的命，可不是三百萬……”

他五指張開，沖沈可屹晃晃：“是五百萬！”

廉州到底因為何事被道上懸賞了人頭，還要從如今越城的幫派鬥爭說起。

越城的地下勢力，大致可以分為三個幫派，耀花會，江水道，還有18門。耀花會人數多，規模龐大，以發展黃|毒|事業開辟財源。耀花會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控制了越城電影業，同時涉足賭博和賭船。

而另外一只18門，歷史悠久，成員眾多，但堂口分散，幫派之間大多各自為政，內亂不斷。我們的主人公廉州，就隸屬18門下的一個分支，洪信幫。

洪信幫當今的年輕坐館，是三十出頭的劉佰瓚。廉州和這個人的淵源有些覆雜，暫時按下不表。總之他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後來雖然分道揚鑣，也算當過青梅竹馬。劉佰瓚不久之前當選坐館，重新整理幫務，劃分人手，打理事業。

社團的事業嗎，無非那麽幾種。小幫派就是打架殺人，開賭場、建夜總會；大幫派會走私販|毒，甚至利用政策法規涉足灰色領域。洪信幫也有經營地下賭場、放高利貸，不過新坐館劉佰瓚還打算開拓另一項事業——

軍|火走私。

全球軍|火走私交易膨脹，小到手榴彈、槍支及零部件，大到飛機、坦克和導彈。越城地處海邊，是國際化大都市，東南亞、非洲許多國家的軍|火交易都在越城進行。軍|火走私帶來的巨大暴利，比毒|品走私的利潤要高上好幾倍。

劉佰瓚一經動了這個念頭，最先找到的人是廉州。這位小哥性格放蕩不羈，對槍支彈藥卻算半個行家。當時廉州在家待業許久，經過劉佰瓚的勸說，再加上某個額外因素，答應了加入洪信幫。

想走私軍|火，第一步要有運船。廉州以前沒混過幫派，初來乍道，全憑一身莽勁，他盯上一家造船公司，想和老板談價錢。誰知老板是個五大三粗的姓江的胖子，不僅莽撞還十分張狂。

廉州是那種“人敬我一尺，我敬之一丈；人欺我一寸，我欺之一尺”的典型。見那胖老板脾氣臭上天，價錢也不想談了，先咣咣抽了對方兩個大耳光。手下兄弟一看這陣勢紛紛不甘示弱，直接掀翻了造船廠，打殘了五個人。

要說這造船廠的江姓老板這麽狂妄，肯定是有理由的。廉州後來才知道，這家夥背後確有靠山——同樣是18門的幫派，利用軍|火走私這條路發家的同門，義勝堂。

義勝堂的坐館叫羅盛，道上人稱“羅爺”。他是造船廠的大主顧，廉州掀翻了造船廠，義勝堂自然不會放過他。

好歹廉州是洪信幫坐館身邊的人，羅盛不好直接出手，叫了手下，讓好好教訓一下廉州。

羅盛手下領了命令，先在道上放出消息，說五百萬買廉州人頭。敢直接跟洪信幫對著幹的沒幾個，可仍有些不管不顧的，跟劉佰瓚結過仇的，想在廉州身上討回來，仗著義勝堂撐腰，開始實行“討伐”廉州的大業。

連續半個月，廉州家門口收到過死雞、死鴨、死鵝、死老鼠等等物種不一而列，信箱裏收到的恐嚇信、快遞寄來的斷手斷腳的包裹、走在路邊突然被花盆砸等等《CSI犯罪現場》裏出現的橋段一一上演，廉州就算是個心寬膽大的人，也禁不住每時每刻的折磨。

劉佰瓚讓他去國外躲一陣，廉州說我偏不，於是大大方方進了警局，心中叫喧著“有種再來搞我啊一群裝13”。

羅盛聽說廉州進了警察局，又找來最得力的手下幹將說，懌恒啊，你看半個月了，廉州什麽事沒有，還得了條子的保護，你說這怎麽辦呢。

那個叫懌恒的年輕人道，羅爺，我親自出馬吧。

羅盛笑著點頭，盯著那人清朗的眼睛說，好。

對，沒有錯。在第一章 即將結束之時，主要人物尚未全部登場之前，作者先把話放這——姜懌恒，就是咱們這個故事的男主角。而他，也是廉州加入洪信幫，幫助劉佰瓚處理軍|火走私的那個額外因素。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這年頭，誰沒信過賤人，愛過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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