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伏擊(四)

關燈
自顧自地向南邊奔去,也不理小家夥喳喳呼呼地在身邊跳來跳去,心裏莫名覺著些煩躁。似乎已經是習慣了,習慣被她一個神情,一個動作,一句話,牽動了心思,並不像先前那般,才意識到,會慌張,會害怕,打破了自己一貫的驕傲與冷靜,恍惚間一切都失了控制。

那年至今近二十載,北方大旱,萬畝的麥田顆粒無收,朝廷的走狗想來喜愛食人血肉,逼迫那些形如枯槁的老百姓將為數不多的水源都澆進了田裏,一碟水救不了苗,卻是能要了無數人的性命。

自己不曾可憐過那些個災民,許是“愛屋及烏”,連著那些人也跟著恨了。

地裏大旱,家中尚有存糧,不過租出去的地收不回來租子,爹爹人好,也不為難,還送去了些糧食,那些人自然感恩戴德。一日日過去,再多的存量也吃得完,湧向京城的難民一波一波路過,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瞧見有炊煙的的院子,便來要,要不到,就搶。

屋外是烏泱泱的人,衣衫襤褸,卻是如盯著獵物的狼群,圍得水洩不通。不知道爹娘為什麽將我藏在了炕洞裏,抱著鐮刀鋤頭,蓄勢待發。炕洞裏昏暗,透過一絲縫隙能勉強看到外面,只聽見了幾聲牛棚裏的哀嚎,約莫是家裏的牛出了事。透過磚縫,見著了爹娘提著鋤頭沖出去,接著又聽見娘親的尖叫……

外面的嘈雜持續了兩晚,膽小得又在炕洞裏躲了一晚,終是被餓得跑了出來,卻是見了家中一片殘跡,屋門口還架起了口大鍋,鍋裏只剩了些骨頭,湯渣子也沒有,以為是那些人殺了牛吃。左右找不見爹娘,卻是在牛棚裏尋見了一大堆的骨頭,泥土被染得發黑,隱隱能看出些紅。幹草堆上搭著些碎布,是爹娘的衣裳,瞧了眼門口的大鍋……

自小便知道,這世上只有“吃人”兩個字,若是弱小,便會被別人吃掉,只有變強,世道是如此,江湖亦然,就連師父也是這般說。所有人都是我變強的墊腳石,若成不了,那便是阻礙,利用不得,便毀去好了。

然而卻是見著那個與眾不同的人,與這個世道格格不入,膽子極大,仗著自身武藝有恃無恐,卻能在她不融於世的從容中看出些慌張。似乎一切都是她沒見過的,見著什麽都是新奇,當真是從仙境裏走出來的仙子。她的身上看不出“吃人”,卻是那般單純,單純的似乎並不真切,也愈發看不透徹,卻是不知不覺占據了太多的視線。

似乎事情就是這般理所當然的發生,反應過來,才發現這個小家夥在自己心裏已是占了極重的位置。回憶不起何時變成了這樣,漂亮的男男女女見得太多,卻是因為她攪動了波瀾。對她愈發在意,在意到因為她一時的躲閃與隱瞞竟然生了氣,還覺著些委屈。

本座是東方不敗,是日月神教的教主,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便要牢牢攥在手裏。也知這份感情並不容於世,卻是不在乎,如今是繼續裝扮也好,還是揭了自己女子身份也罷,只要能與她一起便好。卻不知她是不是如此想的,是不是也不在意這些,還是願意同如今一樣,瞞著,過自己的日子。

……

天色微亮,繼而露了魚肚白,轉而日頭高掛,現下竟已落到了天邊。

一路上,李慕白一直追著東方向南跑,左右尋機會搭話卻是不得,知道她是因為自己適才一時躲閃,惹她不快,倒未曾想到是真的生了氣。

“東方,東方,別不理我呀。”

……

“東方,你別生氣,我……我在胸前掛個牌子,‘東方不敗是李慕白的娘子’,好不好?”

“哎呦!”

沒想到眼前的人忽而停了腳步,竟一頭撞進了她懷裏,小心擡眸覷了她一眼,喃喃道:“東方?”

便見她側過頭,沒好氣地白了自己一眼,斥道:“胡說什麽呢,混說話。”

“那……那便換個牌子,寫‘李慕白是東方不敗的娘子’……好不好?”

瞧東方驀然一笑,彎著眉眼,一把將自己攬進她懷裏,湊近了,在耳邊吐著氣,說著:“哦~~小白的法子是不錯,確乎該如此,嗯,娘子?”

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臉上通紅,聽她真喚自己“娘子”,莫名有種被占了便宜的感覺,心裏又是喜歡又是矛盾,覺得誰是誰娘子還不一定呢,趕緊回了句:“你也是我的娘子。”

聽她爭了一句,暗覺好笑,這小家夥像個孩子似的,看見了別人的糖塊,鬧著也想吃,不給便撅著嘴鬧脾氣,瞪著你,非給不可。

“那小白可知……娘子該做些什麽?”

娘子該做什麽?當然是與她夫君……將脫口而出的話陡然吞下去,開口道:“你說娘子該做什麽?”

“嗯?可是我在問你的呢。”

瞧見她賊賊一笑,瞇著眼,像是吃了肉的奧利奧,一臉滿足,道:“娘子該好好伺候她夫君,是不是?”言畢,撅著嘴便朝東方面上湊。

“此話對極了。”

上前一步,將她抵在路旁的一棵歪脖子松樹上,大白天的,低頭望她,便見那一臉的羞澀,面頰紅紅的,兩只眸子盯著自己,濕濕的,亮亮的,一副秀色可餐,隨君享用的模樣。

“你……我……這……天亮的,還在……在外面……”

溫熱的呼吸打在臉上,一時間竟不敢擡眼看東方,只盯著她的唇,不知怎麽就覺得那處可有吸引力了。丟了魂似的,陽光透過松針間射在臉上,晃了眼,才發現這大白天,荒郊野外的……

“大白天又如何?再者說這裏四下無人,我們……我們做什麽又有誰知?”

呀,難不成還真在這裏……

“不對,再……再往下走,就是個鎮子,人多……”

“那又如何?”

看她靠得更近,近乎貼著,那雙唇已擦在了臉上,引得人一陣顫栗,顫到心裏,癢癢的,撓不到……

“就……就算我伺候你,也……也該我在……”上面……話本想這麽說,卻忽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一聲長嘯。

“魔教妖人,有種的便來決個死戰,裝神弄鬼,成什麽樣子!”

本絞盡腦汁想著,與東方換個姿勢,卻聽得這一內息十足的喊聲,驀然一停,是定靜師太的聲音。原來抵著身上人雙肩的手抓了抓她的衣裳,開口道:“尼姑們又出事了。”

“魔教眾妖人聽了,你們再不現身,那便顯得東方不敗只是個無恥膽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面為敵。什麽東方不敗,只不過是東方必敗而已。東方必敗,何種敢出來見見老尼嗎?東方必敗,東方必敗,我料定你便是不敢!”

四下裏靜悄悄的,無半點聲音,定靜師太突然開口大罵,二十八鋪偌大的鎮子竟也擋不住,傳了出來,好像那鎮子裏只她一人。

那師太忽大罵“東方必敗”,就瞧見那雙含笑的眉眼陡然殺氣四溢……

“東方必敗!”

“東方必敗!”

“東方必敗!”

……

那師太又罵了幾聲便停下了,四下又是一片靜謐。見東方起身,冷然說了一句:“若是我宰了那個老尼,你別管。”

聽那口氣,冷嗖嗖的,知道東方是真動了氣,腦子裏轉了轉,趕忙說著,“她當是知道教中上上下下,對你是奉若神明,如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徙聞聲而不出來舍命維護教主的令譽,實是罪大惡極的事,才如此做法引那些個人出來。東方,你別惱,我們去找那些嵩山派的人算賬。”

她卻是沒多說,只往自己這撇了眼,一把抓起不遠處“望風”的奧利奧便走了。

不啰嗦,趕緊跟上。

……

適才鐘鎮以恒山派弟子性命相要挾,逼迫自己讚同五岳合並,卻是被自己一口拒絕。

出得門來,金風撲面,熱辣辣的臉上感到一陣清涼,尋思:“那姓鐘的說道,魔教在二十八鋪左近有一巢穴,本派的女弟子們都失陷在那裏。不知此言有幾分真,幾分假?”她仿徨無策,踽踽獨行,其時月亮將沈,照得她一條長長的黑影映在青石板上。

走出數丈後,停步尋思道:“單憑我一人之力,說什麽也不能救出眾弟子了。古來英雄豪傑,無不能屈能伸。我何不暫且答允了那姓鐘的?待眾弟子獲救之後,我立即自刎以謝罪,教他落一個死無對證。就算他宣揚我無恥食言,一應汙名,都由我定靜承擔便是了。”

她一聲長嘆,回過身來,緩緩向先前那處仙安客店走去,忽聽得長街彼端有人叫了聲:“定靜師太?”

正是今早在仙霞嶺上所遇李慕白的聲音。定靜師太一聽之下,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條大木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