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放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身邊人坐起來時稍微清醒了一點，道：“怎麽起了？現在幾點了？”

說著他露出了個慵懶而暧昧的笑，把胳膊橫在陸燁的腹肌上：“感覺怎麽樣？喜歡嗎？”

“放曉，”陸燁沈默了一會兒，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我們……”

“怎麽不叫哥哥了？昨天晚上叫得那麽歡……”江放曉慢慢起身邊伸懶腰邊調笑。他手撐在陸燁旁邊湊近對方的臉，然而對方卻沒有如意料中的害羞。他楞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道：“你恢覆記憶了？”

陸燁有些迷茫：“什麽記憶？”

江放曉趕緊問：“現在是哪一年？”

陸燁莫名其妙，還是回答：“2017.”

江放曉：……

這還真是做著做著就想起來了啊！

“之前嚇死我了，”江放曉感嘆，捏了捏陸燁的臉，有些慶幸道，“我努力了一個多月，還打算繼續呢。小颯都幫你聯系好醫生了。”

他陪著陸燁去醫院覆診，但中途韋恩突然打來電話說有一個項目出了緊急情況需要他到場，他本打算推掉，陸燁卻堅持把他送到了公司，然後一個人去找了杜颯。

下午陸燁到家的時候早退的江放曉已經等他很久了。見他回來，江放曉立刻扔開遙控器，問道：“小颯怎麽說的？”

杜颯約陸燁去了他一位FLS特級心理醫師的朋友的診療室。在聽到他並沒有這段時間的記憶的時候，顏臨——那位醫師——表示這很有可能並不是失憶。

“行動獨立，記憶不通，”她說，“這很像多重人格的表現。”

要做出診斷顏臨還需要更多的信息，但陸燁對這一個月一無所知，杜颯也只知道個大概。於是顏臨提出如果方便，她希望能夠見到與陸燁在這段時間內朝夕相處的人。

陸燁只問她了一個問題。

“他和我是同一個人嗎？”

顏臨一直冷冷淡淡的面容上帶出一個有些無奈的淺笑，有些安撫的意味。

“請不用對另一個人格抱有敵意，他始終是你內心的一種映射，換句話說，始終是你。更何況你和通常的案例並不相同——他們的人格往往是不同的性格、身份乃至性別，而幾乎不會出現像你這樣的——兩個人格是不同時期的同一個人 ”

“他說沒什麽事，不需要再去醫院了。你不用擔心，”陸燁壓下回憶，安慰地對江放曉笑笑，轉移了話題，“聽說我這兩天都只有咱倆剛分開那會兒的記憶？”

顏臨當時還提出希望可以見到與陸燁在另一個人格出現的時候朝夕相處的人見面，以便獲得更多信息來確診。但他拒絕了。

江放曉點頭。陸燁又問道：“你覺得他……那時的我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江放曉看了看不再動不動就臉紅嬌羞的陸燁，有些暗暗地惋惜，“挺可愛的唄。又乖又萌，特好逗。你說我怎麽高中那會兒沒發現你這麽好玩呢……”

陸燁笑了笑，卻沒有到達眼底。他仿佛不經意地問：“我們昨天晚上是……上床了嗎？”

江放曉並不知道他沒有這些天的記憶，只以為他“恢覆”後還從小學弟的身份中出不來，便有幾分調笑道：“你說呢？‘第一次’感覺怎麽樣？”

“嗯。”陸燁沒有正面回答，覆雜的情緒從眼中一閃而過。想到顏臨關於人格分裂的講述，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皺。

那個人格是他……是曾經的他。

陸燁想了一會兒，還是道：“以後我如果……再失憶，離那個我盡量遠一點。”

“想什麽呢，你還想失憶啊？”江放曉錘了他一拳，又有點奇怪他的後一句話，“遠一點？為什麽？”

“……我那時候什麽也不懂，萬一傷到你怎麽辦？”

江放曉以為他說的是做愛的時候，想起昨晚陸燁魯莽青澀卻又小心翼翼的樣子便止不住笑了。

陸燁也跟著笑了笑，卻不由地陷入了回憶——那段只能藏在黑暗中，卻總是在他和江放曉分開的那段時間裏忍不住拿出來細細回想，引起萬般情緒的回憶。

為什麽離他遠一點？自然是因為他的學長不知道，可陸燁卻明白所謂“乖巧羞澀的學弟”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不是羞澀，而是克制。

陸燁從有記憶時就生活在T市一家規模不大的孤兒院。那裏條件不差，但也絕對算不上好。雖然能吃飽飯，但是冷待和欺淩也是家常便飯。

他沒有經歷過別樣的生活，也從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麽不好，直到有一次他在街角撞到了一個男孩——那個男孩看上去比他大一些，渾身是泥顯得狼狽兮兮，眼神卻亮得驚人。

陸燁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充滿了活力的、希望的、像是容納了整個世界的眼神。

在以前的幾年裏他從未想過去尋找自己的父母或是離開這個地方，但這一刻他晦暗無趣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被這個眼神點亮了。後來的每天陸燁都跑來這個街角和去附近體育館打球的男孩見面。他告訴陸燁他叫江放曉，告訴陸燁怎麽打球，告訴陸燁許許多多他從沒有聽過的事。

那個外面的世界，幾乎是江放曉為他創造的。

有一天江放曉告訴他自己要搬家去B市，陸燁感到自己驟然亮起的世界仿佛又突然暗了下去，卻隱隱約約有著一點微光。

那時他還不是很明白，以往他都沒有方向，但從那時起，江放曉就是他的方向。

重遇江放曉時陸燁雖然渾身狼狽，內心卻充滿了異樣的驚喜。江放曉離他很遠，遠到他費盡精力想方設法才終於來到他所在的城市；江放曉卻又離他很近，近到在一個毫不特別的街角都能相遇。

即使江放曉並沒認出他是當年那個每天在街角跟他見面、叫他“放曉哥哥”的孩子陸燁也不在意。他知道江放曉的生活中有很多人，父母妹妹、朋友兄弟，他可能早就忘記小時候的一段偶遇了。

他只是江放曉生命中的一個偶遇，江放曉卻是他生命中的一個轉機。

模糊又熱烈的感情在一天天的相處中逐漸發酵，在陸燁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地方爬滿了他的心臟。本來他並不介意江放曉沒認出他，認為只要自己留存有這段記憶就夠了。然而和江放曉的相處卻讓他越來越貪心，他逐漸開始想要每天都見到江放曉，想要每天都只見到江放曉。

……想要江放曉每天都只見他。

他只有江放曉，他也希望江放曉只有他。

而江放曉有父母妹妹，有朋友兄弟，他是是天之驕子，是人群永遠的焦點，怎麽可能只和他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學長身邊的人都消失了……

如果他哪兒也去不了，就只能來找自己了吧？畢竟自己是永遠也不會主動離開他的。到時候他一定會用自己的全部精力伺候好學長的。

他知道江放曉做事情有些三分鐘熱度，如果他和自己在一起呆膩了……

那就把他關在自己的家裏，讓他哪裏也去不了，只能和自己在一起就就好了吧？

江放曉的皮膚很白，在微弱的暖黃燈光下會顯得更加好看。他的雙手被拉高拷在床頭——手銬的裏面還特意加了一層絨毛，不會弄傷他，反而襯得他更像是某種妖精一樣誘惑非常。他的目光雖然帶著怒意，卻因為情欲而不自覺地泛著水光，比起慍怒更像是調情般的挑釁。就連他掙紮的姿態也因為身下皺褶的床單而近乎一種無言邀請。

在不知道第幾次從這樣的夢中醒來後，陸燁終於下定決心，將江放曉邀請來了自己的家裏。

他沈浸在只有自己和學長的幻想中的無法自拔。在他想象的未來中，江放曉會每天待在家裏乖乖等他回來，吃他做的飯，然後吻他——但這實在不像是江放曉能做出來的事。如果他不願意，也許可以用繩子把他捆起來，用鎖鏈把他鎖起來，直到——

直到有一天，他也像自己愛他一樣愛自己。

江放曉跟著自己進門的那一剎那，陸燁的呼吸都快要停了。他一時間為自己租住的房子的簡陋感到自卑，又莫名地激動到口渴。他不由看了看桌下上鎖的第三個抽屜，只感覺心臟忽上忽下，一念之間就要掉下懸崖。

那裏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手銬、用來蒙住雙眼的黑色紗帶、扣在身體各個部位的環扣和許多藥物。

他幻想過無數次，江放曉進了他的家，喝了他給的水，然後……再也邁不出這個房間。

江放曉對他的意圖毫無所覺，在他端出飯菜時還十分驚喜地感嘆：“你還會做飯？這麽賢惠！”

學長說過，他喜歡“溫柔賢惠”的人。

江放曉又說：“這麽好吃！以後我經常來你家蹭飯怎麽樣？”

學長誇他很“賢惠”，他也會對學長很溫柔的……

“不行。”

江放曉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到嘴的打趣便咽了下去，剛想說些什麽圓場，就聽陸燁道繼續道：“不行，學長，你以後不要再來我家了。”

江放曉有些楞。陸燁快手快腳地收完了碗筷，視線放在他的身上卻又很快移開，生硬地道：“學長……你還有什麽事嗎？”

這是陸燁第一次對江放曉冷臉。

那之後的半個月裏他都沒再找過江放曉。他想要江放曉，卻更不想傷害他。

他再次見到江放曉並不是因為已經沈澱了這份感情，而是江放曉來告訴他自己畢業後要去國外讀經濟——和那時一模一樣，明明剛剛相遇不久卻又要離開。江放曉交代給陸燁許多事情，比如按時吃飯註意身體打工兼職也不要太累之類的。最終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還有什麽可說的了，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把氣氛弄得太僵。

陸燁張了張嘴，似乎有很多話想說，雙手握緊卻又放松，最終卻只道：“這幾天我家人來找我了，他們要接我回家。”

“真的嗎？那太……那挺好的。”江放曉一時拿不準陸燁的態度。陸燁似乎並沒有多激動，說起家人的態度和隨口提起一個陌生人沒有區別。

陸燁輕聲問：“你希望我回去嗎？”

“嗯？”江放曉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問，但想到陸燁總是孤單一人，還是道，“當然，有家是最好的吧，凡事也有個依靠。”

陸燁點點頭。

後來陸燁果然回去了陸家。他不在意所謂父親的身份，更不在意對方認他回去的目的，甚至當發現這個家中充滿了權力的鬥爭和殘忍的角逐時，陸燁反而更加慶幸自己抓住了機會。他變得愈發冷漠，也愈發狠辣，推倒威脅的手段就連他那個父親也自嘆弗如。

越是無情的方式，越是能夠宣洩他壅塞的感情。

知道陸燁的人都當他貪權又冷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踩著所有人的屍骨走向最高處，只是為了更靠近他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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