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舊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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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姑娘側過臉,柔媚的眼只剩條縫,原來是今天校場那個外門師妹。

“師兄的喜好,我還沒有把握。”衡南再次開火燒水,撒進一把綠豆,“在我有把握之前,再喝一碗。”

“嘔……”地上的師妹抱著鼓起的肚子痛苦地翻騰起來。

她已喝了六碗。原來桌上那一排碗,都是給她備的。

“別吐。”衡南揚起下巴,警告地看著她,眼裏一絲畏懼抑或同情都沒有,幹幹凈凈的的一片黑,“敢吐我讓你喝進去。”

這小姑娘……

盛君殊看得青筋繃起,攥著窗欞,差點沒忍住破門而入。

那是外門師妹啊。

話說回來,就算是個陌生人,就能這麽對待了?

眼看衡南又舀了一碗,關火,品嘗,皺眉,地上的女孩面孔絕望,瑟瑟發抖,盛君殊沈著臉,拿腳尖猛地一頂門,“嘎吱”一聲,衡南警惕,陡然向這邊看過來。

“……你且先回去。”她放下碗,眉眼壓沈,腳尖抵住師妹肩膀,“對外怎麽說,心裏有數吧?”

“我不會說,不會說的……”師妹已經掩面痛哭,若不是肚子太大,就差給她磕頭作揖,“是我,是我錯了……”

“滾。”

門“吱呀”一聲推開,盛君殊立刻貼墻隱蔽,外門師妹捂著嘴邊哭邊嘔地沖出來,背影消失在綠樹叢蔭裏。

她前腳剛走,盛君殊後腳就勾開門走進去,反手把門一關,帶著渾身寒氣,直接大步走到廚房:“衡南!”

衡南原本正在竈邊看火,讓他一喝,抖了一下,呆若木雞,面孔陡然褪盡血色。

手上瓷碗“嘩啦”一聲摔了粉碎,她看著他,一雙手手都在無法控制地抖著,不對,是渾身都在發抖,抖得沒拿住碗:“師兄……”

盛君殊原本處於盛怒中,見她嚇成這樣,火都忘記發了,他忍不住伸手去拉她:“……怎麽了?”

她卻向後一躲,碰斜了竈上那口大鍋,沸水傾倒下來,盛君殊腦子裏轟地一下,本能地一把她抱起來後撤了幾步,水還是潑了好些在她腰上腿上,衡南一聲都沒吭,只管抖著。

盛君殊腦子一片空白,直接把她抱出去,扔到床上,見衡南要起身,指著她的額頭警告:“別動。”

衡南不動了,看著他的眼神卻很絕望。

盛君殊在屋子裏翻了幾下,這房間完全不熟悉,想起來問她:“燙傷膏在哪裏?”

問完,他罵了自己一句,她那個樣子,能回答才怪了。

“你在這等一會兒。”他走了兩步,又不放心,回去狠狠將刀一插,貼著她腰線刺進塌裏,衡南的眼珠子都沒轉一下,直挺挺地躺在塌上,只惶恐地盯著他看,盛君殊又戳著她腦門喝,“別跑,聽見沒有?”

盛君殊飛快地從自己房間拿回了藥膏,回來一看,衡南果真還乖乖保持著他走的時候的姿勢,旁邊一把大刀,連反撐著床榻的胳膊都沒換一下。

盛君殊撩擺蹲下來,三兩下把她宋褲卷起來卷過膝蓋,厚得卷不上去了,他心想,何必呢?把她按在塌上,拽著褲腿直接往下一捋,把宋褲脫了。

衡南這才有些松動,少女寬松的褻褲蓋著腿根,一雙纖細白皙的腿交疊著暴露在人前,瑟縮了一下,似乎很窘迫地,不知道該藏在哪裏。

盛君殊頓了頓,心軟了。他伸手拉過被子,輕輕地把她沒燙到的右腿還有左腿根蓋住,以示自己別無二心,也讓她不要多心。

過了一會兒,衡南定住了神,自己伸手按緊了被子,手心裏全是汗:“師兄,我自己來吧。”

盛君殊默然無語地給她塗燙傷膏,一手握住她的腳踝,清涼的藥膏,借由少年的指頭,小心地敷蓋在她小腿上。

衡南不吭聲了,只是屏住呼吸,巴巴地看著他。

幾處燙出水泡的,蓋上藥膏。還有紅了沒起泡的,手上剩點藥膏,順手抹在上面,揉了兩下,衡南的腳背立刻緊張地繃緊,他猛然想起這是在幻境裏,還是師兄妹關系,趕緊松開。

腰上還有一些,盛君殊撩起衣服看了兩眼,擡起頭,恰好對上衡南的眼睛,她驚了一下,避過眼去。

他把藥膏往她懷裏一丟,淡道:“能夠著的地方就自己來吧。”

她腰上很敏感,碰不得,再摸就不得了了。

“謝謝師兄。”那雙眼裏的光緩緩地熄了,她也從那個瑟瑟發抖的狀態中抽回神來,眼睛裏的神回來了,似乎還想說什麽——也許是想好了詭辯的理由,盛君殊已經拋下她去了廚房,把灑掉的水、歪掉的鍋、掉落滿地的碎瓷片全都處理掉了。

待他出來,衡南坐在踏上,趿上鞋子,又換上那副令他厭惡的善解人意的鎮靜的臉,站起來送他。

盛君殊繞過她,只是把床榻上的刀一把抽出來,吹吹刃,冷冷拋下一句話:“改天賠你一個新床。”

衡南看了他一眼,知趣地住步了,柔順地垂頭:“師兄再見。”

盛君殊閉上門,關於處事,關於待人,盛君殊今天不想教育她,也暫時不想跟她計較了。

他站在門口,剛回憶一下自己的行為,就聽見屋子裏傳來一聲“師兄……”

他忙沿著窗戶上那符紙往裏看去。

奇怪,衡南休息了,將床帳都放下來了。還叫他做什麽?

可隨即又是一聲,齒間咬了什麽東西似的,聲音很含糊,又冰涼。

隨即他明白過來,那不是在叫他回來。

賬幔順展地垂下來,恰是個白色的投影屏,衣衫撩起來,細細一截腰肢,五指一閃,掌心壓著在上面塗燙傷膏,臂彎屈起,形成一個三角。不過塗的姿勢很奇怪。

半晌,睡伏下去,一只纖細修長的腿擡起來,在投屏上一閃,胳膊拽著被子的影子……然後腿又落下,聲音漸起,是喊師兄,她從來沒在床笫之間喊過師兄——聲音很小,濃烈,又涼,蜜糖拉絲一樣拉長了,淹沒在輕輕的的喘息裏。

荒唐。

荒唐……

她才幾歲?怎麽,怎麽能——

盛君殊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竟給她叫得起了反應,臉紅到脖子根,尷尬地掉頭就走。

他能闖進去嗎?他不能。他們現在什麽都不是,連婚約都沒有。

他差點想踹一腳門警告,但這種事情讓他撞破,萬一再把師妹嚇得呆若木雞,留下心理陰影怎麽辦?

門窗閉緊,屋裏有木桶,井裏冰了涼水,打上來,用竹瓢引著,解了困。

有些難受,幹脆放涼水洗了個澡。

放了冰的冷氣盤旋上來,吹動層層輕薄的麻紗衣裳。瘦長的手指向上合上系帶,一路壓住領口。展起領子,系緊腰帶。盛君殊眼睛閉著,根根分明的睫毛垂著,臉上帶著沐浴後潔的疏冷。

他在塌上靜坐片刻,心裏狼狽,站起身,決定去浮游天地找師父。

這世界白雪都有了,師父還遠嗎?

對著虛擬的師父清談,也好冷靜一下。

厚厚的落葉踩在腳下,遮天蔽日的雲頭快速飄來,晦明變化。

世界忽然又崩塌成旋轉的雪片,一窩蜂地,龍卷風一般向上盤旋,不一會兒,又反向旋轉著落回來。

盛君殊眼睫無謂地動了一下,兩肩蓋上青黑的暗色,薄霧在蒼青的天穹上舞爪,覆住冷白的一彎月牙。

成了個夜晚。

變晚上倒沒有什麽……他看了看前路的竹林小徑,默然掉頭折返。

把他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就不對了。

竹林裏面傳來拖動的聲響,有人掙紮著發出細弱的叫喊,出了水的死魚一樣,盡力拍打。

盛君殊順手以刀尖挑開樹叢,挑出個不規則的畫框,畫布上映出兩個前後貼在一起的人影,抱得緊緊的,他差點以為是茍合的男女。

待看清是兩個長頭發的姑娘,盛君殊咬著牙,差點把刀丟出去。

後面的那個是衡南,看擺動的削齊的發梢和下頜。

她捂著前面那個姑娘的嘴,姑娘仰著頭,一彎青白脆弱的脖子痛苦地支著,她另一手持一樹枝,正在甩腕抽人……

持刀的腕,拿劍的手,用幾分力氣,他一聽聲音就明白。盛君殊的動脈正在突突跳動,渾身的火“轟”地湧上大腦。

下三路,君子不齒。

踩著女性的脆弱點攻擊,最為陰毒,他這輩子最最看不上眼。放在過去,他眼裏不揉沙子,就算動不了,他也絕對不可能與之親近。

她……她到底怎麽回事?

她十歲上山教導,養在師父膝下,日日都跟他在一塊學習。盛君殊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

刀向下壓,他輕盈越過樹叢,沈著臉走到那兩人跟前,衡南無意間回頭,頓時嚇得後退幾步,面色雪白,好像他是什麽洪水猛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前面的姑娘脫困,在月光下頭發淩亂,漲紅著臉,含著淚看了他一眼,半是怕半是臊地見了個禮,含胸跑掉了,簾子似的串珠裝飾在身後相碰,瑩瑩閃亮,他才想起這是誰。

鎏衣。

就是那個據說身材不錯,害他們吵了一架的鎏衣。

再一看衡南坐在地上,抖成一團,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心平氣和地提了一口氣:“我說你什麽了嗎?”

衡南看了他一眼,眼睛很黑,眼裏的光都是破碎的:“師兄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錯了……”

“……”盛君殊心亂如麻,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的人設。

他一生愛憎分明,但脾氣算得上溫和,尤有耐心。只要不太過分,他都會忍一點。除了冤鬼,從來也沒人被他嚇成這樣的。

“我不是還沒兇你嗎?”盛君殊忍不住提著腰帶,一把將她拎了起來,“你害怕什麽?站起來。”

衡南像個秤砣一樣向下墜著,兩只腿好像承不住身軀一樣,踉蹌了半天才勉強站住了。她也不認錯了,低著頭木然看著地面上的影子,兩手摳著腰帶上的穗子。

“這次怎麽回事?”盛君殊問。

她不答話。

“你們倆有什麽矛盾?”盛君殊又問。

她還是不答話。

“你跟我講講,她怎麽惹你了?還有上次那個。”盛君殊覺得事情總有個前因後果,他試圖引導她,把手輕輕放在她肩膀上,“你別怕,受了委屈師兄給你做主……”

衡南不摳了,只是搖了搖頭。

“那為什麽做這種事?”盛君殊刀背在地上猛地碾了一下,瞬間將樹枝斷成幾截。

衡南讓他的冷聲發問驚得猛地瑟縮了一下,穗子從手裏劃出去,搖擺兩下,綻開了黏在衣服上。

盛君殊頓時被後悔的情緒淹沒,收了刀,心裏極不是滋味:“問話而已……我在你心裏就這麽可怕嗎?”

吧嗒吧嗒的,是衡南的眼淚滴下來落在腳背上。

盛君殊一後背的汗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簡直要崩潰,拽過她企圖擦眼淚的手握在手心:“你跟我說,師兄不罵你。”

“……”衡南的手在他掌心掙紮著,抽了好半天,抽出來了,她退了一步,沒進黑暗裏:“就是想做。”

“什麽?”

她沙啞地重覆了一遍:“不為什麽,就是想做。”說完,她擡頭以空洞而執拗的眼神看他。

盛君殊的表情訝然。

衡南的瞳子一點點頹喪灰敗下去,到了臨界點,淬上股美麗的惡毒的笑意。這樣的惡毒,和沈靜婉麗的她交纏在一起,好像張被打碎又強行拼合的違和的臉,無法統一。

盛君殊看著她,表情漸至於冷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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