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斬清輝，萬妖須低眉。

時隔多年，沒想到還能再聽到小松奈良殿所做的這句和歌。恍惚間富江仿佛看到清泉映著明月，溫文爾雅的男子坐在山石下，就著落滿櫻花的案桌執筆，風雅無雙。

“被供奉在神宮的高臺上，太可惜了。”男子惋惜的說，“跟隨川上大人斬殺鬼怪，天叢雲劍的鋒利勝過往時。也只有川上大人，才配得上它。”

富江：“……只是一只骨女而已。”低頭擦拭手中長劍，剛才順手撈起來就抽過去了，等把骨女戳成一堆破骨頭之後才發現手裏拿的是什麽。

擦幹凈，趕在大官司回來之前一定要擦幹凈！不然就要餓幾頓飯了！

他趕在大官司回來之前凈化了天叢雲劍上的濁氣，恭恭敬敬擺放好，本以為能蒙混過關，誰知道幾天後還是被罰關小黑屋餓肚子。

只因當天來拜訪的平安京貴公子小松奈良殿，親眼見到風華無雙的神官川上富江，手持天叢雲劍斬殺妖怪。小松殿迷醉於川上神官月下揮劍的清冷淡雅，又被他輕輕擡手便使妖物湮滅的強大力量折服，寫下和歌一首，不日傳遍了整個平安京。

大官司自然也知道了。

回憶起當初與大官司鬥智鬥勇，富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平安京不是他的第一站，也不是最後一站，認真算起來，這句和歌，與他已經相隔了上千年的時光。如今還能從一個妖怪的口中聽到，頗讓人感慨。

富江的奇幻旅程是從他十三歲開始的。

他的父母選擇了在他十三歲的時候離婚，受到刺激的他選擇了離家出走。

一頭黑發染成炫目的金色，用廉價的發膠固定出誇張的造型。忍著疼出來的眼淚打了四五個耳洞，塗了熊貓一樣濃厚的眼影，項圈戒指掛鏈一樣不少，化身殺馬特少年加入了橫濱的一個不良少年組織——羊。

這個組織的首領對當地港口黑手黨抱有濃烈的仇恨，據說是羊曾經的首領背叛了他們選擇加入了港黑。作為最底層小弟的富江不用知道具體事件，只要跟著別人一起沖就行了。

結果在一次與港黑的正面沖突裏，他被一個戴帽子紮小辮的男人拍進了墻裏。

全身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骨頭粉碎，頭部受到重擊，顱內出血，內臟破裂大出血，聞訊趕來的川上美智子與松平宗一收到了心臟脈搏停止的通告。

後來的奇跡被他的母親川上美智子稱作‘母愛的奇跡’，在心臟脈搏停止一分鐘之後，川上富江在美智子悲痛欲絕的哭喊聲中又恢覆了心跳。

身體受到的傷害以堪稱醫學界未解之謎的詭異速度愈合，對父母的離婚決定也不再抗拒，只是性格變得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感到陌生。冷淡安靜，對前來看望的人都很陌生，眼中偶爾流露的一抹光芒完全不像十三歲的孩子。

富江的變化被他的父母歸結為死裏逃生受到的刺激，不僅不追問還更加心疼他。對他身上不時出現的一些怪事都用這個理由解釋了。

只有富江知道，並沒有什麽‘母愛的奇跡’，他是真的死了。川上富江只是一個普通的十三歲孩子，整個身體被壓進墻裏，根本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如果沒有系統，他不會再恢覆呼吸。

“恭喜你成為9695483號‘藏貓貓游戲’的宿主！編號9695483號系統將在接下來的游戲中為您提供貼身服務。”富江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類似網游角色數據的界面，滿屏都是嘭嘭炸著的五彩斑斕的煙花。

“你將與其他9695482名玩家一起進行藏貓貓游戲。每局游戲隨機成為‘鬼’或‘人’，‘鬼’需要找到指定數目的‘人’，‘人’扮演系統隨機安排的角色，在不被‘鬼’捉到的大前提下完成指定任務。”

然而年僅十三歲，還籠罩在死亡與疼痛陰影中的富江涕淚滿面的就地打滾，哭著要找媽媽根本不理系統。

系統：真是一個讓系統頭禿的宿主。

系統是好系統，即使宿主不聽游戲解說哭著要回家找媽媽，系統還是一板一眼的按照程序進行游戲解說。

“每局游戲結束後，系統會根據宿主在本局游戲中的表現給予相對應的積分，積分可以在系統商城中換購眾多游戲道具。贏得本次游戲最後的勝利能得到實現三個願望的獎勵。”

“我要回家！我要找媽媽！我好疼嗚哇哇哇！！！”

富江哭得又慘又大聲，完全停不下來。

系統：……我們來看一段電影。

川上富江血肉模糊的躺在病床上，已經看不出可笑的殺馬特造型，那張漂亮的臉也毀得不成樣子，雪白的床單被他的血染成了紅色，血水浸透被褥後滴滴落在地面，他的母親撲在他身上痛哭，父親也要將他抱起來，怒吼著要換一家醫院，自己的兒子一定還有救。

一家三口都染成了紅色，撕心裂肺的哀嚎痛哭回蕩在病房裏，場面極其慘烈。

富江終於安靜了下來。

系統：恐嚇成功。

“你回不去了，現實世界中你的身體已經確定死亡。”系統莫得感情的宣布。

富江安靜了一會，呆呆的消化著系統的話。

一分鐘之後。

“嗚哇哇哇哇哇哇！！！！”

哭得更大聲了。

系統：……恐嚇不僅失敗還起到了反效果。

“宿主可以利用贏得游戲後獲得的三次願望覆活並回到剛剛死亡的時間點。”系統提示，“編號9695483號系統將為你提供貼身服務，希望你在本次游戲中玩得愉快。”

貼身這個詞用得十分貼切，在游戲持續的上萬年時間裏，系統和富江時時刻刻都貼在一起。

直到富江成為藏貓貓游戲的最後贏家。

在9695483名玩家中，成為了最後的贏家。

這個大型的藏貓貓游戲，富江都記不起玩了多久。依稀記得用時最長的一局，他抽中當‘鬼’，為了把那個扮演吸血鬼的玩家找出來，他足足挖了好幾百年的棺材才找到那個‘人’。

系統宣布他獲得最終勝利的時候，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玩這個游戲。

停止呼吸停止心跳，對於他悲痛欲絕的父母來說只是一分鐘，而對於富江來說，已經是數萬年的時光。如果不是讀取了最初存儲起來的記憶，他重新睜開眼後甚至不記得趴在他身邊淚眼婆娑的兩個人是誰。

拿走了獎勵，脫離了系統，回到十三歲的身體裏，完成作為普通人的一生。

沒想到普通人也會遇到這麽危險的事，如果不是作為意外驚喜富江能使用他扮演過的角色的全部能力，恐怕要英年早逝了。

茨木童子陰沈的目光中凝聚著狂暴的殺意，即使得知站在面前的不是能簡單對付的人，也沒有散去手中凝聚的妖力。

“傳說中的大神官？”茨木童子金瞳危險的瞇起，咧嘴一笑露出一小顆尖尖的獠牙，笑容裏充滿了戰意，寬大的衣袍被龐大的妖力激蕩著，臉上的妖紋紅得要滴出血來。“究竟能不能讓我低眉，要親自試試才知道。”

酒吞自然了解茨木童子身為大妖怪的尊嚴，他阻擋僅僅是為了提醒茨木不要輕敵，哪怕對方是傳說中的人物，也沒有不戰而退的道理。

酒吞一個閃身又回到了樹下。他對傳說中的大神官究竟有多少本事也很好奇，是不是真的如同傳說中的那般，一揮劍便能斬殺數千妖怪。

只有一點能肯定，那個女陰陽師的情報並不準確。她教給他們撕裂空間穿越方法，只說要殺死一個人類，卻沒有說明這個人類很特殊。或者她知道這個人類的特殊，卻隱瞞了他們。

“你的劍呢？神官。”大妖怪茨木童子氣勢駭人，視線鎖定在一身白衣的神官身上。

掩面的扇子唰一聲合上，那雙黑眸中洩露的一絲感情也一並被帶走。清冷無暇的臉上沒有表情，帶著俯視眾生的傲慢。

“跪下將你的性命奉上來，我便賜予你見到它的榮幸。”冰冷的語調毫無起伏，對大妖怪突然暴增的妖力視而不見。

富江赤足走近，在白皙的腳趾觸到地面的瞬間，嫩綠的草芽從漆黑的土地中鉆出，柔軟又厚實，擴張的草根將碎石砂礫包裹起藏進深處，不讓踏在上面的雙足感到一絲不適。銀鈴聲蕩開將大妖怪紫黑色的妖力推散，黑白的世界重新有了顏色。

手腕翻轉，蝙蝠扇消失在手中，右手虛虛擡起五指張開，他在召喚他的劍。

千年萬年，哪怕有時空阻隔，他的東西，永遠是他的。

狂風怒號，天幕驟然被濃雲覆蓋，烏雲如同海浪，咆哮著從四面八方湧來，黑壓壓的墜在頭頂，仿佛隨時會墜落。天幕中所有的光芒都被烏雲吞吃入腹，留給世界比夜更黑的黑暗。

毫無預兆降臨的黑夜引起行人的慌亂，紛紛駐足仰頭看著天上的異像。濃雲中心緩緩旋轉起來，宛如深海旋渦一般，銀色的閃電若隱若現，讓人屏息註目，濃濃的危機感浮上心頭。

浮世繪町某座宅子，坐在回廊腦袋十分奇怪的老人慢吞吞的吐著煙霧，擡起眼皮看了一眼詭異的天幕。“鴉天狗，通知下去，組裏的成員最近少出門。”

“是，總大將。”黑煤球一樣小小一只鴉天狗答應著，撲騰著翅膀飛到老人身後。“發生什麽事了嗎總大將？”

“呵呵，要變天了。”老人在地板上敲了敲煙鬥，深深吸了一口。

氣勢森嚴的神宮，一群身著黑衣的陰陽師面色凝重，將神宮中央的宮殿團團圍住，念出一串咒語，咒印從掌心放出，連成一圈將宮殿圍住。

“將神宮中的所有人召集過來，快壓制不住了！”為首的陰陽師咬著牙，巨大的能量波動從神殿中瘋狂湧出，手掌發麻止不住顫抖，耳邊有驚呼聲，修為淺薄的弟子結出的咒印如同玻璃一般碎裂開來。

驚呼聲接連不斷的響起，只剩最後十幾人在苦苦支撐，宮殿中傳出的震動越來越明顯，連大地也在顫抖。

終於，一道強光爆發出來，剩餘的陰陽師全被擊倒，失去了壓制，神殿中供奉的天叢雲劍穿破屋頂，瞬間沒入雲層消失不見。

“從本家調人手過來看，召回所有在外修行的弟子，務必要將神器找回來！”

…………

猙獰的鬼爪從足下的土地猛然伸出，配合不遠處茨木童子握拳的動作驟然合攏，每一根手指都彌漫著不祥的黑氣，紫黑的毒液淋漓滴落，將空間封死，誓要將被困住的神官捏碎。

酒吞浮在半空，遠遠註視著這場戰鬥。下面已經沒有落腳之地。一人一妖的戰鬥已經將目之所及全變成了廢墟。

茨木看似無解的一擊，眼看鬼爪就要合攏，身處險地的白衣神官只足尖輕輕點地，輕盈得像一陣風，神鬼莫測的脫離了鬼爪的包圍，輕輕落到拇指粗細的一根樹枝上，穩穩的站住了。

“只會逃跑嗎？神官。”一擊不中，茨木腳下用力，瞬間移到富江身前，妖力包裹著揚起的拳頭，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狠狠砸了下去。

酒吞童子迅速轉移開，他知道茨木童子這一拳蘊含了怎樣的力量，只散開的餘波便能將周身一切蕩為平地。黑夜已至，妖怪的力量得以提升到極致，酒吞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人類，不知道傳說中的神官，能不能擋住這一擊。

如此可怕的一拳，被一柄蝙蝠扇抵住了，握在神官手中的扇子輕輕一敲，打在已經襲到眼前的拳頭上，這一拳包含的所有力量，就這麽被拍散了。

酒吞看得明白，這場戰鬥表面上是茨木在不斷進攻，神官不斷閃避，實際上茨木的所有的攻擊都被輕松擋住。如此激烈的戰鬥居然沒有打破陰陽兩界的界線，只說明一切都在神官掌握之中。

富江一手持扇擋住茨木童子的拳頭，空出一只手趁機揉了一把蹲在大妖怪肩上的小毛球，小毛球嘰的一聲叫起來，茨木童子突然戰意全消，僵著身體急急退後，金瞳急劇收縮，憤慨的瞪了富江一眼。

茨球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茨球被捏住，本體雖然還能活動，但那種受制於人的感受，一分不差全都傳給了他。

“現在你還有逃走的機會。”富江一手背在身後，手藏在寬大的衣袖裏，慢慢撚著手指，上面還殘留小毛團蓬松柔軟的觸感。

“逃走？”茨木童子狂笑，升騰的妖力激蕩讓袍子獵獵作響，金瞳中燃起熊熊戰意。“可惜你沒有機會了。”

“是嗎？”富江惋惜的看了小毛球，作為大妖怪的伴生妖怪，大妖死後，小毛球也活不了。好可惜。

“那就來戰。”富江張開手。

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開，雲層中的閃電都狂暴了起來，有亮光若隱若現，一道光束猛然暴漲，將漫天的濃雲撕裂，纏著雷電從天而降，墜入富江手中。

世界的另一面一片混亂，車裏行人停滯不前，所有人都仰頭看出現在黑夜中的太陽，刺目明亮，照亮了大地。遮天蔽日的烏雲瞬間被驅散，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陣白光之後，人們再擡頭，一輪圓月懸掛在夜空，深邃而靜謐，仿佛之前所見都是幻覺。

富江輕撫天叢雲劍，像對待久別的老友，天叢雲劍也發出錚鳴回應。

富江持劍一揮，銀色劍刃蘸著一抹月光劃出絕美的弧度，高漲又純凈的靈力奔湧而出，海浪一般席卷了大地，在夜裏出來興風作浪的妖怪們一被觸及就消散，就連強大如酒吞茨木，也宛如大浪中的兩葉孤舟，艱難的浮沈著。

“一劍斬清輝，萬妖須低眉……”被酒吞險險拖出絕殺範圍的茨木仰頭註視著立於半空的神官，淡然又聖潔，沐浴在月華中，風華絕代。

靈力如同波紋，一層一層綿延不絕的蕩開，邊緣某處突然變化了形狀，在空氣中碰到了什麽。

與人界分離的另一處所在，閉目斜靠在王座之上的王緩緩睜開了眼。

沈寂許久的國度再次沸騰，生活在這個國度的所以妖物，均向著君王的方向低頭行禮。他們沈睡數百年的王，終於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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