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無憂回到樹底下，族長正閉著眼睛打瞌睡。

“族長，我回來了。”

族長半瞇著眼睛擡頭看他，樹葉間斑駁的光影灑在他的身上，光與影都偏愛他，他還是那一個明艷的少年。

族長笑笑，從懷裏掏出一壺酒和一個布包。

“餓了吧？我知道今天的早飯你一定吃不慣。”你以前一直都嫌棄來著。

族長打開布包，是一只用稻草捆綁著的豬蹄。一時間酒香、鹵水香還有肉香交織溢出，樂無憂的饞蟲都被勾引出來了。

“族長，這是什麽名堂？”

“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歡這個。這是紮蹄，先將豬蹄開皮，把筋骨抽去，用肥瘦相間的肉條包紮在豬皮內，外用稻草紮住，最後放進鹵水中慢火煮浸入味。”

“要把外層豬皮制成色澤金黃，裏面的肉肥而不膩，火候和調味一定不能馬虎，這道菜工序繁覆，想不到族長您也是位愛吃之人。”

“這我可不敢當，這是一位愛吃的人留下來的配方，我只不過依樣畫葫蘆，照著做而已。不過比起他做的味道，終歸還是稍遜一籌。”族長感慨。

“這人是誰？有機會一定要會會他。”樂無憂好奇。

“哈哈哈，有緣自然能相會，不急不急。你看，這是紅花雕酒，跟這紮蹄是絕配。”族長打開酒壺的蓋子，酒香四溢，味道濃郁，連朏朏都被香味吸引而醒了。

族長用兩個精致的小瓷杯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樂無憂，又用小刀把紮蹄片成薄如蟬翼的一片，每片一片就遞給樂無憂。

樂無憂喝一口酒，酒香馥郁芬芳，甘香醇厚，但並不辣喉；吃一片紮蹄，皮爽肉嫩，滿口生香，邊喝酒邊吃肉簡直是人間至高享受，這個地方也不是一無是處嘛。

他分了一些給朏朏，“族長，你不吃嗎？”

“我已經吃過了，喝口酒就好。”族長笑笑。

樂無憂毫不客氣痛痛快快的吃吃喝喝，直到吃完了，還有些意猶未盡。趕明兒我得空了也要請族長教我做這道菜。

吃飽喝足簡直快活勝神仙，樂無憂摸摸肚子，有些醉醺醺的。

族長忽然說：“我年事已高，以後可能沒法幫助你，你一定要代替我好好守護族人，他們現在不一定能完全接納你為大祭司，但是時間能證明一切，巫族有事，你不能置之不理。”

咦，咦，怎麽突然就要我擔起重任了？

“族長，我怕我有心無力。”樂無憂想推辭。

“不用怕，你天生就有這能力。”族長嚴肅道。

他還能說什麽呢，這就叫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好吧。”他只好先答應下來，以後有機會再找一位更適合的人傳位給他。

族長帶著樂無憂回到大祭司的房中，就和他道別了。

樂無憂看看周圍的擺設，簡樸至極，唯有的裝飾可能就是桌上放著的一把瑤琴。

他用手胡亂撥弄，叮叮作響。

“老大，你還會彈琴？”

“如果叮叮當當也算彈琴的話，那麽我是會的。”不過他把手放在琴上的時候，真的覺得可以彈奏出來，他還想再試試，就被打斷了。

“這麽好心情在這裏彈琴？”一聽聲音就是那討厭鬼，樂無憂根本不理他。

顧月明從窗外跳進來，“什麽時候走？”

“去哪裏？”

“我可是有很多方法可以幫助你喚醒記憶的。”顧月明冷笑。

“那也要等我處理好巫族的後事才行，這個大祭司可是你讓我當的。”

“不需要，跟我走就好。”顧月明還是和以前一樣強硬。

“顧少爺，你真是一點責任感都沒有。”

“責任感是什麽，難道你有？”

“我當然……反正比你好。”

“你要拖到什麽時候，給我一個期限，我這人沒有耐心。”

早就知道你沒有耐心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大祭司，大祭司。”樂無憂聽到門外有人在叫喚。

“怎麽啦？”

“大祭司，大事不好了！”那人一推門就進來了。

“又有什麽大事？”樂無憂無語，你們巫族整天都有大事。

“族長與世長辭了。”那人氣喘籲籲。

“什麽？”樂無憂的腦海忽然一片空白。

……

他好不容易才恢覆理智。

“剛才還好好的，是誅遐還是誰做的？是誰殺死他的？”樂無憂拉著那個人的領子，樣子兇惡得要殺人似的。

“大祭司，您冷靜點，族長是自然辭世的。”

“自然辭世？什麽意思？”

“就是人的時辰到了，閻羅王也留不住。”顧月明插嘴。

“你確定？”樂無憂問那人。

“嗯。剛才族長來到大廳，讓我們以後都聽命於你，他要仙游了，然後笑著閉上了眼睛。然後……然後不論我們怎麽叫喚，他再也沒有反應了……嗚嗚嗚……”那人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樂無憂紅著眼睛，“帶我去看看。”

那人帶著樂無憂到族長的房間，十分樸素的房間，滿滿當當都是人，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哭聲震天。

“大祭司來了。”那人大聲說。

跪著的人讓出一條通道給樂無憂。

樂無憂徑直走到族長的床榻前，只見族長面容安詳，嘴角勾起，臉帶笑意。

樂無憂看了良久，突然笑了：“熏池，你這個機靈鬼，自己拍拍手就走了，還讓我收拾你的爛攤子。”

族長仙游是一件大事。

巫族的殯葬儀式十分繁瑣，而族長的喪禮就更加覆雜，需要三天才能完成。

樂無憂對顧月明說：“我要辦好族長的喪禮才能走。”

顧月明點點頭，沒說什麽。

族長的喪禮進行了三天，樂無憂作為新任大祭司聽從安排主持喪禮，居然也有模有樣。

顧月明遠遠地看著他，他重新穿起大祭司的服裝，神態舉止都和當年無疑。

青翮站在顧月明身後，卻好像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第一次覺得他們的距離那麽的遙遠。

第三天的晚上，所有儀式已經完成，人群逐漸散去。

樂無憂站在族長的墓前，他讓朏朏把他的瑤琴帶過來。

“……

折疏麻兮瑤華，將以遺兮離居。

老冉冉兮既極，不寖近兮愈疏。

乘龍兮轔轔，高駝兮沖天。

結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

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

與君初相識，把酒憶言歡，今夜送君別，何日共撫琴。

明月當空，照亮大地，即使是墓地也減了幾分淒清。樂無憂在月下撫琴，卻未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顧月明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也不上前安慰。他活得太久了，久到早已忘卻了人類的感情。但是自認識樂無憂以來，他好像又重新憶起悲歡離合的滋味。

軒轅山的山腰，有兩個人在默默地註視著他們。

一個女的說道：“公子，他在那裏，你要不要去安慰他一下。”

另一個男的回答：“我也不知該說什麽可以安慰他，他恐怕已經不記得我了。”

“那，公子，我們還要跟著他嗎？”

“當然，我要拿到靈珠，只有這樣，才能與他相見。”

三天後，樂無憂終於又要出發了。

臨行前，樂無憂把所有大小事務都交給了赤羽，讓他擔任代理大祭司的職務，雖然赤羽再三推辭，樂無憂還是執著的讓他答應下來，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否還能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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