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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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京生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來尋他了,可是看著自家的王爺,一下又沒有話了。天有些冷了,王爺拿著書,靠在被窩上,看著書上的那一段字——曲折全,枉則直,窪則盈,少則多,多則惑。是心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算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司空瑾放下一切,可最後呢,聖賢之言也是要看的,所謂“曲則全”者,也有不通的時候,並非全而歸之。慕博衍又換了一本看,一頁一頁慢慢的翻著,天有些冷,房子裏卻是暖和,主子慵慵散散,連帶著邊上伺候的小丫頭都快昏昏欲睡了。

京生看著主子一付無所事事的樣子,外面人還在等著。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最後,終於打斷自家王爺的閱讀:“爺,您倒是去見見啊,侯爺還等著呢。”

慕博衍的眼睛都沒擡,就說:“跟他說,我病了,臥房休息,不見客。”

京生覺得王爺說的太不靠譜了,這個把月都病五六回了,害肚傷風頭痛眼花什麽都用過了。京生看了看邊上,王爺連墨淵居都不怎麽住了,這是在躲著什麽呢?自從尚書令家出了事,不止敬安王府翻了天,京生覺得中興王府也變了樣。有些支吾的說:“侯爺特意將李太醫請來了。若是奴才再攔著,只怕侯爺會硬闖。”京生覺得,都這麽些天了,侯爺耐性再好只怕也磨光了。

慕博衍“啪”的一聲把書丟一邊,“人說闖就闖,爺養著那麽侍衛都幹什麽吃的啊!中興王府是菜園子嗎?”這一下邊上小雞啄米似的小丫頭整個就醒了,擡眼看看王爺,那眉頭皺成一團,最後聽他嘆了口氣,道:“行了,請侯爺進來吧,李太醫也好生招呼著。”

京生退了下去,慕博衍在床上坐了一會,然後去邊上棋盤那坐著,手裏抓起一顆黑棋,在指尖摩搓著,看著那膠著的棋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一會兒,京生又推門進來,一眼看見王爺的臉色說不出是好還是不好,將魏弘引進門,抿抿嘴,站在門口不往裏走,說:“王爺,侯爺來了。”

慕博衍將手中的黑子往盤上一放,然後又捉起一顆白的,邊思考邊說:“嗯,你們都下去吧。”然後擡起頭,看著魏弘,道,“兄長請坐。”

小丫頭下去了,京生也出去了,魏弘慢慢走到棋盤邊,看他一眼,見他將視線移回棋盤,便也看像那桌案,慕博衍指著一個點,說:“我剛才下的是這個位置。”魏弘雙眼瞇了一瞇,剛才慕博衍下的那手,葬送了黑子一片江山,怪異的目光看著那個人,卻是沒有開口。

慕博衍擡眼看他,將手中那顆白子:“兄長你來。”

魏弘的手中多了一顆潔白的棋子,很快就落了子。

黑子半壁江山已失,再無勝利的可能,慕博衍彎起嘴角,輕聲說:“侯爺這一下,黑子氣數盡失,輸了。”然後又斂了神色,看向他,“祖上傳下來的東西,說是游戲,但這盤面上仍舊離不開一個殺字。而這個世道,遠比棋局要變幻多端,也殘酷得多。”

魏弘的手握成拳,黑色的瞳孔中泛著亮光:“我等了一個月,就等來你這一句嗎,中興王?”

本來兩個人的關系好了很多,雖然面對魏弘的時候慕博衍多少還是有些不可言說,但魏弘的情誼他心知,這段時間一直小心翼翼,就連這麽大的事也沒有直沖過來質問,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登門拜訪,沒次都被拒,但仍舊每次都來。慕博衍知道他忍著多大的性子才這般,神情淡漠:“兄長不是也知道斷人後路,絕了對手反撲的可能嗎?更何況是踏在王道之路的太子!”

魏弘愕然,像是不認識說話的這個人,就這麽一句話,一下就就交代完司空一家上上下下四十七口人性命。一瞬間,腦子裏空空,原先為他辯解的所有理由全都不見了。慕博衍猛得上前,兩張臉靠得近:“棋局之上尚且寸子不讓,何況奪嫡之路。想要四海江湖,萬眾俯首,那百世王道哪一世不是從一個殺字開始?九五之爭,本就是致死方休,給敵人喘息,就是讓自己的下一步增加了十分艱險,若不狠辣,沒了性命的就是自己。”

魏弘這才回過神來,猛得抓住他的雙肩:“你不是這樣的,不可能會……”

慕博衍冷靜的可怕,盯著他道:“不可能會什麽?人不是我殺的,令不是我下的,但我全都知道,從一開始我便什麽都知道。佟進堯為什麽會拼了所以進京告狀?你覺得佟家姐弟真是的景修宜他貪圖美色擄走的嗎?你以為我只是在邊上看著嗎?我跟你說,不是,這全部的裏面都有我的存在。還有……”

魏弘突然大喝一聲:“夠了!你別再說了!”

慕博衍笑瞇瞇的看著他,手指點著自己的胸口:“這就受不了了?這裏面裝的東西,這吃著人飯長成的心肝,說是狼心狗肺我都覺得擡舉了……”

魏弘卻是搖頭,想要說話,卻是什麽都說不出。慕博衍將那雙手從肩上拿開,冷冷的道:“侯爺說是因為我對你好,說溫暖,博衍早就說過,我不是那樣的,陰暗詭譎才是我,狠辣狡詐也是我,侯爺道義忠厚,頂天立地的英雄,從一開始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如今認清了,從今你我各行各道。”

魏弘心裏難受,比聽到司空家慘死的消息還要難受,他什麽都承認,告訴他自己——雙手全是各種無辜的者的鮮血,那麽陌生的慕博衍,不是真的,可是那一樁樁一件件卻在一個勁的提醒他全部都是事實。可是,原來心裏的那個人,明明是很好很好的。對上那冷眼,魏弘的手掐上那段脖頸,那張臉上仍舊是雲淡風輕的表情,可卻下不去手,盯著他,那張臉什麽都看不透。再也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了,他憤怒的轉身就要離開。

忽然慕博衍一手捂住胸口,微微彎一腰,另一只手死死的撐著桌案,推倒了面前的棋盤。告訴自己不要回頭,那個人不值得,可卻還是轉過頭去看。慕博衍眼皮微微擡起,借著光亮,魏弘看到那散亂的目光,然後那人慘淡的一笑:“想不到,這樣的狼心狗肺,竟也是會疼的。”然後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晃著,倒了下去。他在心裏說,就讓我最後再利用你一回,如果最後真的可以活著,如果你不恨我,那我們一起離開。

魏弘看到那血的時候整個人都慌了,不管他做過什麽,他再接受不了,可是在這一刻什麽都不重要了,你不能死,將那個人抱在自己懷裏,分量又少了,說得再決絕,終究都是說說,魏弘見過的慕博衍,那個好的,善良的慕博衍也是存在的,吼道:“快叫太醫!太醫……”手摸著那瘦削的臉頰,撫上摸那皺著的眉頭,那張臉灰白得沒有生氣,將臉埋在他的肩頭,衣服上那股子淡淡的香味和著纖紅的腥氣,慕博衍,你不能死。

京生再進來,看到的就是侯爺抱著王爺,王爺在侯爺的懷裏,嘴角帶血,衣襟鮮紅,臉色一下就白了,飛奔著趕緊去將花廳裏侯著的李太醫領過來。

李太醫在太醫署多年,幼時慕博衍眼瞎的時候他也能整治過,如今這一把脈,臉色大變,心下不定,又細細的診了好一會,往慕博衍口中塞了一顆解毒丸,然後給出一個方子,吩咐下去:“趕緊去給王爺把藥煎,要快。”

然後再對魏弘道:“侯爺,王爺情況不妙,下官先回一趟宮裏,太醫署珍稀的藥材也多,先告辭。”

魏弘點點頭,目光一直在慕博衍身上。

李長德回宮,沒有先去太醫署,而是先去見了皇帝,他要告訴皇帝,中興王爺中毒了,而且所中之毒與十二年前無二。

大殿裏,李長德剛一說完,皇帝一楞,眉頭皺緊了,面色晦暗不明,問道:“你可確定?那毒確實跟十二年前一樣?”

李長德跪在地上,道:“回稟陛下,臣雖上了年紀,但王爺幼時所中之毒,傾盡太醫署全力都未能治愈,臣自然是記得清楚,斷不會錯。王爺脈象浮動不安,身體極度虛弱,氣血攻心甚至口吐鮮血,絕對是中了與那時一樣的毒。”

景既明這段時間因為那些個事情,本來身體就不好,如今加著心浮氣躁,不由怒道:“中興王好好的,怎麽會突然中毒?是不是你診不出來病因,才說的托辭。”

李長德連連叩首:“皇上明鑒,微臣萬不敢欺瞞陛下啊。”

皇帝只是不相信,那個毒明明是……那個人也明明已經死了,怎麽會,慕博衍怎麽會再一次中毒,皇帝沈默了好一會,那口氣才稍微舒展了些,才說:“你確定中興王是剛中毒嗎?”

李長德的頭低著,卻是肯定的說:“那毒非常霸道,王爺若非剛中毒,只怕就沒命了。”

景既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傳朕喻,李長德攜太醫署三品以上太醫都去中興王爺,朕要博衍無恙。”

李長德額頭的汗一下了冒了出來,卻還是說:“臣,遵旨。”思慮再三,咬咬牙說,“臣還有奏。”聽皇帝沒有打斷他,便繼續說,“王爺身份煊赫,不隨意外出,衣食住行都有專人料理,投毒之人必是府裏的人。從事發至今,才一個時辰,王府自那時便戒嚴,只進不出,除了微臣再無任何人出府,臣以為,那投毒之人,定然還在府內。”

景既明的眉頭皺緊,聽了這話,不由的大喝:“張端,朕著你帶五百羽林衛,去中興王府,將那人投毒的人捉來見朕。”

“是。”

景既明下完令,李長德跟張端都退下了。他還沒從事件裏緩過來,當年的事,因著他的私心,只是尋了解藥,算是還是慕家一個兒子,如今又舊事從來,可辰妃已經死了,那毒到底是怎麽來的,難道真的是他?景既明閉起雙眼,這麽一堆又一堆亂糟的事,他竟然也覺得有些無力了。

魏弘一直守在床頭,太醫來了他就讓一下,等太醫走了他再靠上去,如此反覆,一點也不嫌麻煩。景雲得了消息,也很快就來了,他看著魏弘,卻沒有理,直直向慕博衍而去。那個人,又那麽的躺在了那裏,就算知道他會沒事,但一顆心還是會止不住懸在那裏,畢竟如今他那付面色慘白,氣息奄奄的樣子是真的。

五百羽林衛浩浩蕩蕩的開過來,將中興王府圍了個全,京生將府裏的人集合在前院,站在張端身後,看著那些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人們,目光冷冷,不管是誰,只要傷了王爺,便再無活路。

張端邊上還站著兩個羽林衛都尉,看了一眼眾道:“中興王府中有人謀害王爺,咱家奉皇上口喻,特來查證。”

話一出口,眾人都有些慌亂,互相看了看,見那平時和顏悅色的管家此時也是冷冷的站在一邊盯著自己,覺得這天好像突然又冷了幾分。

張端見眾人都不出聲,繼續道:“你們不用太擔心,不相關的人咱家不會難為,羽林衛會將整個王府搜查你一邊,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不會放過,若是敢作敢當,站出來,倒能少受些苦頭,若是等搜出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一眼邊上的人,那人手中的刀一下從刀鞘中拔出,刀身上的寒光一下便入了眾人的眼,張端的語氣也帶著陰冷,“羽林衛手裏頭的刀可不是什麽擺設。”

人群裏面,有幾個膽子小的,腿都有些軟了,在場的人都鴉雀無聲無聲,張端此時已經坐下了,京生一早就為了在門口備好了椅子,說道:“勞煩趙管家跟指一下道,讓人去搜一搜了。”

京生應允,跟那幾個領頭的說了一下王府的大概結構,然後便立在張端邊上,一動不動。

張端看著他,卻是笑了:“趙管家不愧為王府的管家,如此避嫌。”

京生目光平視道:“公公誇讚了。主子中了毒,府裏所有的人便都有嫌疑,京生就算是跟在王爺身邊多年,也不能排除在外,自然不好跟著羽林衛。”

“好,不管是何人,只要是有問題,皇上說了,嚴懲不貸!”張端只是低著頭,去吹茶碗裏的熱氣,可說出的話,讓所有人的肝膽都為之一顫。

羽林衛搜查了有一會了,然後見一個人急急跑過來附在張端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然後還給了他一個東西。張端的眼瞇了一瞇,招呼京生過來。京生聽他說完,擡起眼目光如電似的盯住一個人。張端的視線也跟著過去,看著只是一個瘦瘦弱弱的單薄婢女,感覺到了兩道目光的那個人,原本嚇得縮得跟只小兔子一樣的小婢女一下挺直了身子,身形敏捷的向院墻逃去。

張端趕緊大喊,尖銳的嗓音響起:“來人呢,趕緊將她給抓起來。”

那女子出手狠辣,竟然打倒了幾個上去攔她的羽林衛,張端邊上的那個都尉快步上前,與她打起來,數十招之後被都尉一掌打傷,踉蹌的退了數步,其他羽林衛上前將其拿下,按跪在地上。女子目露兇光的瞪著面前所有人,然後重重咬了一下牙,虧得都尉眼疾手快,捏住了她的下顎,嘴角卻還是有血流出。

張端看了看,年輕的都尉伸手的脖頸間探了一探,道:“公公,還留著一口氣。”

張端趕緊道:“趕緊擡下去讓太醫診治,陛下還等著見人呢。”

羽林衛將人帶下,京生領著張端去慕博衍那邊。

房間本來就不大,十餘位太醫加上照顧的醫女,已經沒什麽空間了,張端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景雲和魏弘站在門口。

“奴才見過太子,見過侯爺。”

景雲讓其起身,然後問:“聽說父皇派公公來抓人,可有抓到?”

張端恭敬回道:“老奴幸不辱命。”

景雲看他一眼,“那人抓到就好,敢謀害中興王爺,張公公你可要好好查清這件事,後頭有什麽,都要一個個抓出來。”

“是,奴才定當竭力。”張端的眼睛向門裏瞟了一下,“王爺情況如何,可好些了?”

景雲原本平淡的眼光變得晦澀,目光看向房裏:“太醫們都在裏面,具體如何還沒有結論。”

張端的臉上也有些擔憂,卻還是勸慰道:“太子殿下不必太過擔心,有太醫署的諸位聖手在,王爺定會吉人天相,平安無事的。”

景雲看著那門裏面人來來往往:“希望他會無恙。”

“太子,奴才先回宮稟告皇上情況。”張端說道。

景雲點點頭。張端向他與魏弘行了禮才退下。而這一過程中,魏弘一言未發,他只是看著景雲,眼中也不知什麽神情。

他原本死死的站在屋裏,怎麽都不會出來的,是太子將他拉出來的。

景去問他,博衍中毒的時候你明明在身邊的,為什麽他還是會中毒。

魏弘盯著他看,半晌才道一聲,若我能替了他受這報應,寧願躺在那的是我。

報應?腦子裏景雲的笑聲一直沒有停下,跟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魏弘腦子裏繞——魏侯爺,你說博衍中毒躺在那是報應?那孤問你,他做了什麽要受這麽大報應?佟進堯?佟家姐弟?景修宜?還是司空一家四十七性命?對了,是不是還要加上北疆禍亂時候生靈塗炭的那些?魏弘,慕博衍尊你為兄長,然後你就是這麽看他的?孤知道,你覺得是孤讓他變得如此,你覺得真正應該遭報應的人是孤!景雲的神色平靜,可說出去每一句話重重的砸在魏弘的心頭——孤也承認,所有的事都是為了那個大位。但也是為了站在孤身後的所有人,包括慕博衍!如今他那麽生死一線的躺在那裏,孤後悔,後悔沒有早一日做那些在你眼中看來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的事,若是早做了,他又怎麽會到如此境地!

魏弘什麽話都無法反駁,景雲說得對,在他心裏,這個明面上親近仁厚的太子手段耍起來比景修宜景承宇要厲害得多,而且又善隱忍,司空一家出了事,不會有誰會將其與一直兢兢業業保護那一家的太子聯系上。魏弘憑著的無非是慕博衍偶爾表露出來行為言語,知道這個太子並非大家口中所言的那般溫潤如玉。但魏弘只是個將軍,不是帝皇,更沒有政治家的眼界,他不會知道,景雲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的。自小便貴為太子,卻母後早逝世,皇後娘家雖也是貴族,卻也是衰敗之勢不可避免,而在皇後去了之後再無矗立的可能。皇帝雖再無立後,但宮中四妃卻是分工皇後之責,景雲在宮中更是舉步維艱。所有人都盯著他,朝堂前的百官,宮中的妃子,自己的兄弟,還有他那們高高在上的父皇。

沒人能知道這些年來他過的是如何,只是他慢慢知道了,在登上那帝座的路上,除了智慧、勇氣和力量之外,他需要更重要一樣東西——殘忍,在魏弘看來的道德秩序、禮教倫常,景雲若是尊崇,只會變得謹小慎微、無所作為,因為他一開始就是如此,最終,太子想明白了,若是仁愛與親情會讓人變得優柔寡斷甚至軟弱不堪,那便揮劍斬斷那份糾纏,割舍了那條綁縛著他的鎖鏈。畢竟,所謂的仁厚,是在稱帝之後的事。

是啊,人之常情,誰不畏死。景雲為什麽就要做那刀俎上的魚肉呢?為了那至高無上的皇權,為了活命,那些人性中許多柔軟而美好的東西註定要被犧牲掉。

魏弘始終沈默著,疆場拼殺出來的大將軍的心裏還是有著溫柔與美好,自然是無法無視那樣的殘忍,只是那樣的殘忍卻是權力鬥爭的游戲,而所有人都在那份規則裏,只是一顆又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充當了什麽角色,便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棋中人只能最大限度適應並利用規則,誰都無法改變規則。政治是聰明人的游戲,魏弘是聰明,可他卻從不曾去惘測人心,與其說不懂,更應該是不屑,可若是兩軍對壘,魏將軍也有著他那冷酷無情,畢竟戰場瞬息萬變,犧牲的無辜人頭只怕也是不好數的,所以他只能沈默。

皇帝聽了張端的回稟,慕博衍如今還生死難料,那個刺客雖然擒住了,卻也還在昏迷,暫時也問不出什麽,只是張端稟報的信息中,有一條讓皇帝的心為之一顫。

張端說,太醫在救那女子的時候,發現那人身上竟然有匈奴一族的刺青。

那女子是匈奴人,而當年那解藥便是辰妃給出,可辰妃已經死了啊,難道當年的事還有隱情?景既明一開始就覺得事情不簡單,當年慕博衍一中毒他便查了,可是最後查到了自己兒子與後宮的妃子身上,他不敢再往了,慕淩恒當時雖然交了兵權,可軍中聲微猶在,一呼百應,自己的坐下能安穩也是因為慕家的力挺,若是……不敢想像。皇帝試探過,辰妃表現正常,而且按照莫懷遠說的,那個毒應是多種毒物藥草混合,每一種單拿出都不會要人性命,有些甚至還有益處,可混在一起,便回天乏術。辰妃在宮中與人為善,很多東西都會分給其他宮院,所以若人有心,那毒也能搜集的,且慕博衍中毒詭異,他是在自己居住的殿裏中的毒,而事發前並無什麽異樣,最後下藥之人伏誅,又尋得了解藥,所以事情便被壓下了,可如今這又算怎麽回事!景既明的眼睛已經不覆多年前的清澈,變得昏暗而混濁,他說:“不管如何,朕要那個刺客的口供。”

張端知道皇帝的想法,恭敬的退了出去。

傾盡太醫署之力,可能也真是慕博衍命不該絕,經過不眠不休的連日搶救,終於是將一條命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而這段時間裏,魏弘始終等在王府,而景雲竟也是寸步未離。

等了這麽些時候,景既明在聽到李長德說雖然無法清除毒素,但慕博衍性命無虞,心裏總算是安定了些。可是沒過多久,張端帶來的消息便讓他的整顆心沈了下去。張端說,刺客最終開口,辰妃竟然沒死,而去她供述的庵堂去看,已經人去樓空,在那處搜索到被投入火盆卻沒能燒盡的斷章殘牘中,竟然有敬安王。而當張端將那殘紙呈上的時候,皇帝的眼睛一下就睜圓了,那字跡分明就是出自本已入棺蓋土的辰妃之手!而去確認辰妃屍首的羽林衛也回來了,果然是座空墳。皇帝來不及細想,他也不想去細細思量,因為對於君王而言,這一切是明顯而又實在的欺騙與背叛。

景既明面無表情的,卻是毫不猶豫的下了一道聖旨——將景修宜貶為庶人,賜其自盡。在這個蕭瑟蒼涼的冬天,景修宜在圈禁內侍省月餘之後,再次見到了他父皇身邊的侍臣。而張端帶著宮人,端著兩個案子,一個上面是三尺白綾,另一個則是一杯鴆酒。

景修宜已經不再是昔日意氣風發的三皇子,更不是那個瀟灑萬千的敬安王,張端看到的只是一個頹然落寞的囚徒。而景修宜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問:“皇帝聖旨呢?”

張端一楞,然後開口:“陛下只是口諭,若殿下您……”

景修宜卻是搖了搖頭,看著擺在他面前有兩樣東西,“最後還給我留了點尊嚴,我該感恩,至於名目為何,又有何關聯。”景修宜將那杯酒端到唇邊,漾起一抹笑,張端一瞬間覺得那個詭譎的三皇子回來,聽他道,“九泉之下,我定然也會睜著眼,好好看大夏的世代相傳!”說完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景修宜直直倒下,刺目的陽光從窗欞射了進來,也射進了他慢慢無光的雙目之中,他在最後看到的是簌簌顫抖的灰塵在陽光下惶惶飛舞,沾到他的衣角,落在桌上地上,而他就跟這微塵一般,再無故事。

看著景修宜七竅流血,痛苦難當,最後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可是那雙眼卻瞪得比生前還要大,張端嘆息了一聲,俯下身合了好幾次卻是始終無法合上,七竅流血連著怒目圓睜,看著分外滲人。於是將那匹白綾蓋上了那張臉。謂左右道:“陛下說了,畢竟是皇家人,好生葬了。”

景修宜的死訊傳來,景雲站在紫辰殿前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踏入。景既明在殿中等著,他一直在想如果太子進來會跟他說什麽,是說自己兄弟的不是,謀害中興王?還是會為他的兄弟求情,說他罪不至死?

結果景雲只是站在殿前,看完紫辰殿上空的雲卷雲舒,最後轉身離開。景既明覺得這個兒子比他想的要沈穩的多。

慕博衍已經醒來了,只是跟原先一般眼不明清耳不靈便,唯一不同的中興國變為廢人不再是人所不知的秘密。他倒是覺得輕松了些,雖然為了在眾太醫面前演這麽一出,他的確也是將自己再一次置於險地,還好,一切與所想一般。

而對景修宜之死觸動最大的便是景承宇。先是佟進堯,在景修宜逃過一劫的時候,他還有些慶幸當初沒有出那個頭,可接下來的一切,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司空一家慘死,景修宜圈禁,慕博衍中毒,然後終於皇帝賜死了景修宜。

他隱隱覺得有一只手在暗中推動著這一切。他想到了景雲,若是屠殺司空府出自景雲,他還能信,可是投毒慕博衍,最後讓皇帝禁殺了自己的兒子,他覺得不可能,景雲他再會算計,慕博衍就算豁得出去自己那一身性命,景雲也舍不得中興王這張牌為了一個已經被皇帝放棄的景修宜而折損。而皇帝就算認為司空一家是景修宜下的手,查抄敬安王府得的所有證據,說大了就是叛國,卻仍舊只是圈禁,留下了一條性命,景雲他憑什麽算計得皇帝摒棄最後一絲父子親情。不可能,景雲不可能做到。

景承宇雖然沖動,卻並不蠢笨,他想的沒有錯,可是他真的是想不通,但卻明白,若不好好籌劃,只怕他就要去步自己三弟的後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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