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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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寂,這個時間京城應該也開始靜下來了吧。可能是白天睡得多了,慕博衍安靜的躺在那,卻是睡不著,借著窗欞透過的微光,對著床頂掛下的紗帳發著呆,過了一會,就聽外間傳來一陣不大不小鼻鼾音,終是忍不住笑了,到底是孩子,入睡也是那般的快。他發著呆,思緒飄忽著,慢慢的眼皮也就沈下來了,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終於是睡著了。

夢裏的他回到了小時候待著的那個院子,那座泛著破敗和荒涼,彌漫著空寂的大院,又看見了那扇樸素的灰白色的大門。進了門,是那座矮小的建築,墻壁上的白灰已經開始脫落,或是慢慢卷起,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青灰色的水泥磚頭,還有那些歪歪妞妞的塗鴉和粉筆字。墻角院落都長著野草,帶著一層白霧在風中輕輕搖曳著。推開那扇黑漆皮已經翹起的破舊鐵門,隨著門的開啟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伴著漆皮的脫落。又回到了那間臥房,房間白色的墻皮也脫落了幾塊,中間放著幾張簡易的雙人床,床上鋪著的被單枕套都是也都是泛著灰的白。

孤兒院的孩子很少是真的父母雙失,無親無故,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被自己的父母遺棄,因為某些不一而足的原因,每一個的人心中都被劃下了一道無法掩藏的傷,早熟又敏感。莊舟是真正的孤兒,某種意義上這竟然能算得上一個優點了。他見過看上去明明那麽純真的孩子卻會做出你想象不出的殘忍,他比誰都了解一點點的惡意,就足以蔓延並吞沒一個人的所有生活。沒有人是惡人,但人性卻是惡的。莊舟自然也有著他的惡與自私,他對大多的事都淡漠不理,而很多時候事情並不是你做的甚至並不是你想的,你只是站在邊上看著,甚至沒說一句話,卻還是會有人受到傷害,才知道冷漠也是能推人入地獄的殘忍之手。

夢中明明沒有一個人,甚至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已經認命將自己當作慕博衍了,為什麽還是會那麽壓抑那麽的不安。是在提醒他?還是在給他警示?夢中驚醒,再睜眼,房中還是暗的,京生斷斷續續的呼嚕聲還響在耳畔,好像稍微給了他一些安心的底氣。

他在想,為什麽小時候會那般冷漠,他不明白,明明自己不是那般冷心的人,明明自己不是那麽無動於衷的看客,可是為什麽,那個時候就是伸不出這只手呢?夜色中看著那雙手,那麽小那麽瘦,胳膊跟小棍子似的,記起跟京生說的那句“有我呢”,想起景雲說的“我還在,你也還在”。他突然就想明白了,慕博衍跟莊舟是不一樣的,就算都是失母喪父的孤兒,莊舟一直都是一個人,至少慕博衍身邊有人真心待他好,慕博衍也有要顧著的人,到底他是中興王。莊舟已是前塵往事,如今他要重活一遭,是時候該告別了。

慕淩恒的身後事結束已經有些日子,王府大大小小的事兒一堆,都要京生操持打理。自從當了這管家,京生的臉好像就換了個樣長,那兩眉毛動不動就叉一起,圓睜的眼珠滴溜溜的轉,不是手上忙著算盤珠子就是腦子裏打著算盤。一開始多少有些磕碰,難免也會捅些簍子,弄得這少年焦頭爛額,食不好寢不安,眼睛周邊浮著兩個深重嚇人的黑眼圈,一副要死不死的死人相。

慕博衍倒是不在意,京生畢竟年輕,事情辦砸了,損些錢財,他不在意,王府財大氣粗,那些身外之物他更不在意,隨著他去。慢慢的上手了,卻也是把好手,前期損失也就當是培訓費了。不多久,田莊鋪子,仆從婢子,錢進錢出,上下打點,禮尚往來,都挺像樣的,家裏家外也都好好的,他這個王爺自然更是好好的,每天看看書,寫寫字,沒事耍套拳舞會劍,按他自己的話說,這身子太弱,練點花架子也是好的,可能哪天就能來個英雄救美呢。京生心下翻著白眼,這主子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不過這英雄救美的夢倒是做的挺美,不管怎麽著吧,練練身體也是好的。王爺一練功,丫鬟小廝就開忙,鋪墊子搬椅子,一見停就上前用錦帕擦去那本就沒出來幾滴的汗,邊上還備著湯湯水水,茶點糕糧……怎麽說呢,這照顧的實在是有夠周到。

說了要在府中讀書,倒還真是見慕博衍三天兩頭就窩在書房,不是練字就是拿著書,可京生去換茶水時看一眼,不是那墨都被自家主子磨的比鼻涕還黏了,主子還在磨,眼睛卻是散著光,心思早就不知飛哪去了。要麽就是捧著一本書大半個時辰不翻頁,好幾次京生見王爺手中的本子是倒著拿的。聘的西席先生倒是樂得清閑,畢竟人是王爺,能怎麽辦,順著唄。京生想著這也太費了,這先生在府裏啥事不幹整天晃晃悠悠的,還要派個小廝跟邊上伺候,好吃好喝照料著,末了還要給月俸,王爺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呀,得想個著給遣了。

京生好是好,但當了家之後對銀錢方面看重太多,加著老王爺不在,小王爺肩膀過於稚嫩,偌大王府需要打點的地方太多,總擔心賺的少花的多,難免就鉆了錢眼,滿目孔方兄。而王爺的大手大腳敗家樣就更讓他看不得了。

那日慕博衍照例在書房待著,捧著一本書也不知道是發了多久的呆,京生在邊上細細數著最近的府中的詳細,事無巨細,一一道來,從府中一天的開銷多少到門外那包子攤包子都漲價了,一文錢才夠買兩包子這種,然後又說起教書先生的月俸多少多少……慕博衍覺著,京生好似生生就成了大人,有時聽著他的盤算,心裏笑著罵他一聲小氣鬼,卻也是細細聽著他的話,聽著他在那哭窮,好似王府養不起閑人一般,撐起中興王府這座巨大的門面的確也是辛苦他了,卷起手中的本子,輕輕的敲下他的胳膊,笑意盈盈:“京生啊,咱府裏這麽困難呀,行吧,這麽著吧,你呀就多累點,手下的丫頭婆子小廝家丁什麽的看著能遣就遣該散就散,咱倆就湊合著好好過。”手中的書扔進京生的懷裏,寬大的袖子揚起來,一片暗淡的藍遮住京生的眼,又聽他說:“京生,你說要是來了免費的先生,多好呀。你也莫要太過為難了,實在不行就遣了先生,大不了本王不念這勞什子的破書了,反正紈絝也無需多麽博古通今文才斐然的,認幾個字能偶爾冒幾句酸詩也就成了。本王覺著以本王現下的學識應該也夠格了。”

抱住那本書,京生看著少年一身月白色長袍,沒骨頭似的斜躺在竹塌上,眉目彎彎笑眼盈人,還吊著一條腿在那有一下沒一下的晃動,腹誹著王爺您那先生請來就是擺著看的,書是自己有一頁沒一頁的翻,字呢想著就自己畫上幾筆,唉……突然就沒了話,苦著一張臉:“王爺說笑了,奴才這就去再合算合算,多養個閑人估摸著勉強還是可以的。”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過的比別家大小姐還要規矩上幾分,前輩子太過懂事,只身一人要為自己考慮好方方面面,習慣了為周遭的一切多想,為了生活勞心費力,死命讀書,死命工作,雖然後來錢有了,挺闊綽的,日子看著也是光鮮,卻好像什麽都沒享受過,白天還是那麽忙,晚上卻是睡不好,只是那麽的累著。頂著孩童軀體的慕博衍自認已非少年,沒什麽少年心氣,不想像先前那般在人堆裏跟他們費神費力,如今餓了吃,渴了喝,困了睡,無趣了自己找樂,好好的養著自己,可以犯犯懶,人模狗樣理直氣壯的過著悠閑發黴混吃等死的日子。慕博衍習慣的不得了,反正這會至少表面上年歲還小,出門也沒啥趣味,王府裏要啥有啥,多好。

當了那麽久的大家閨秀,等慕博衍真正意義上出門見人,又過去了小半年,如果可以,慕博衍還是不想出門,原先在家,是怎麽舒服怎麽來,穿衣隨意發型隨意,結果中飯剛吃沒多久,婢子便開始收拾他了。裏裏外外套了好幾層衣服,人倒是顯得大了一圈,看著有肉一些了。眼睛耷拉著,看著這錦袍華服,頭一歪看向邊上的京生:“京生啊,能不能不去啊?”

京生回道:“這可不成,宮裏辦中秋宴,皇上特意宣旨讓王爺您進宮的。”手上前,特意幫他拉了拉衣襟,整了一下腰帶,上弄下弄,看著齊齊整整才滿意的放下手。

“就說我病了。”慕博衍有氣無力的做著最後掙紮。

“哎喲,我的王爺呀,您就別鬧了。太子殿下特意還差人來接,轎子在府門前都等老久了,咱就快出門吧。”說完就推著他往外去。

慕博衍認命的上了轎子,眼睛半開半睜,隨著轎子悠悠的飄進了宮。

京師的中心位置是皇城所在,宮殿連著宮殿,金碧輝煌帶著富麗堂皇,那麽多樓宇不盡相同卻又看起來大同小異,身外其中一不小心就會讓人迷失。進了宮門,又晃悠了一會,轎子停了下來,內城到了。從侍從掀開的轎門走出,看一眼已暗沈的天空,一個小公公已經在轎邊候著了,“王爺,太子讓奴才來給您領路。”其實有別的內侍會帶著來參加宴會的大人們的,景雲怕他心思不在,晃晃悠悠就不知鉆哪個角落去了,才特意差了邊上有眼力的小公公在宮門口候著。

慕博衍點點頭,跟在小公公身後,慢慢的往裏走。轎子只能送到內城門口,剩下的路要來人自己走才能顯示出對皇家的尊敬與忠誠,當然更是為了彰顯皇家的尊貴。衣服穿的太多,走起路來就會特別費勁,一步一步走著,也難為他腰板倒是挺得直直的,整個人倒是顯出了精神。

到了地方,讓人領著入了座。這皇帝還真是厚待他,吃頓飯都讓他靠在自己邊上。走了那麽一段路,早就有些累了,坐了一會,就又開始犯困,悄悄環顧一眼四周,看著沒什麽在意,掩著口偷偷打個哈欠,半瞇著的眼便尷尬的撞上太子殿下的目光,趕緊閉嘴放下手,使勁甩去眼睛裏泛起的淚花,心下祈禱著太子殿下眼大無光沒看清他剛才的困頓表情,裝模作樣的沖著太子點了點腦袋,算是招呼。

又等了一會,皇帝老人家終於姍姍來了,該跪該拜,聽著皇帝說幾句話,聽著諸位大人們說著套話。慕博衍可能是這兩年睡多了,越睡越懶,越懶越睡,眼睛都快瞇成縫了,卻還是強打起精神撐著不讓自己的腦袋撞上面前的桌案。

終於宴會開始了,絲竹靡靡,宮女舞娘曼妙舞姿開場,內侍們開始穿梭上菜。此時桌案上擺滿了東西,慕博衍看去,琥珀碗、碧玉觴、金足樽、翡翠盤……山珍海味,真真是食如畫,酒如泉。再擡頭,朗月高掛,圓滿且光亮。絲竹之聲不覺於耳,美麗舞姬玉體婀娜長袖善舞,席間觥籌交錯,言語歡暢,其樂融融,月光星光燈光下的宴會熱鬧又流俗卻也是歡樂的。可是再細細看去,黃袍天子高座在上,下坐的賓客看著你來我往,言辭烈烈,卻是無聊的緊,彼此之間不過是寒暄敷衍,客套話誇讚語聽著好聽卻是無甚意思。歌舞升平不假,歡愉喜慶不假,卻只是浮於表面,都是些數見不鮮的東西。明明是千裏共明月,天涯共此時合家團圓的日子,卻拋了家人棄了溫馨偏偏要來這瞎湊熱鬧。可雖說是中秋月圓人團圓,能與這天下的主君一起歡度如此佳節,對在座的人而言,是幸多過福。

“博衍。”沈在自己想法裏的慕博衍冷不丁被點名,循著聲音看去,正是邊上的那座大佛——皇帝,忙躬身:“臣在。”

見皇帝向他招找手,他便靠了過去。垂首躬身立在景既明面前,此時景雲邊上擁著幾位大人,錯不開身,只能瞥一眼那邊。景既明親昵的拉過慕博衍,“你這孩子倒是老實了不少,這麽半天都沒什麽聲響,要不是坐得離朕近,朕都快要忘記你了。”見他仍舊是垂首不語,“以往都是活活潑潑的,怎的這會跟個小老頭似的無趣?朕聽著,這小半年時間,除了例行的進宮請安,你竟都不曾出中興王府的大門?”

慕博衍的頭好像更低了,輕聲回話:“臣身負重孝,又豈敢造次。”

聽他這麽說,景既明捏了捏那只小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說:“淩恒……淩恒雖為異姓,卻與朕親如手足……罷了罷了,博衍,你好好保重自己,你的孝心朕知曉,可也不要總把自己憋在府裏。”皇帝好像又記起了什麽,“雲兒說你自聘西席,不進宮伴讀了。也是了,如今你也算長大了,知事了,翰林院學問好人品佳的學士也多,朕回頭給你指個先生。你呀,得空了也多進宮讓朕瞧瞧,也不枉朕疼你這麽多年。你也可以多去看看雲兒,你倆自小便親厚,莫要太過生份了才好。”

景既明說的親切,聽著也都是隨著他的意思,但有些話慕博衍卻不敢茍同,他不想陷入皇家的紛爭中,太子,皇上都是大佛,他只是座小廟,嘴上還是答得恭敬:“臣領旨。”

皇帝大人點點頭,“回去坐著吧。”

回到位置坐下,又待了一會,實在是太過無聊。招手讓邊上伺候的小公公過來,耳語幾句。看那小公公跑上前向皇帝身邊的內侍傳話,又見那內侍到皇帝邊上輕語兩句。景既明的目光看了過來,見他躬身做揖朝著自己拜了拜,離得不遠,看過去臉色顯著的確不是大好,也就沖他擺了擺手。

終於可以退下了。

景既明是真喜歡慕博衍,這孩子打小就讓他給抱來,在宮裏養著,小孩子心性足得很,會耍無賴愛偷小懶,調皮搗蛋小腦子整天都裝著各種天馬行空的小花招,挺會玩,時不時跟他逗逗趣耍耍樂,生動得很,不似他那些個兒子古板無趣,肅穆的皇宮中倒是一個難得的好玩伴。傷了眼讓慕淩恒領回王府,然後又是慕淩恒出事,襲了位,退了太子的侍讀之職,有事沒事就托個病告個假,除了偶爾來例行請個安,這一年多倒是沒怎麽再見這個小人了。如今看著那小人在內侍的攙扶下,看著他的背影,竟覺得少年的背影,看著竟微微有些佝僂著。小小年紀無父無母,連著他的那根血脈竟然就沒有了,只剩他一個人還在那裏。九尺龍臺坐久了,俯視三江九水這麽多年歲,皇帝突然在想,這麽個小小的人,天大地大,說起來有王府住深宮,可他有家嗎?目光又回到酒宴席臺,卻是帶著陰沈在整個場子上掃了一圈。

等景雲得空再看過去,慕博衍那位置已經空了,原先領著他的小太監跑過來跟他說,王爺身子不爽利,跟皇上說完話不久就退席了。

慕博衍站在墻根,上轎前看一眼天上掛著的明月,那一輪明月被黃燦燦的月暈托著,月光如透明的薄紗,掛在這片那紅墻黑瓦的建築外層。月光下宮殿的四角高高翹起,優雅得像那展翅欲飛的燕子,卻是一只只飛不上天的死鳥。

前輩子沒人陪自己喝茶品茗賞圓月曬銀光,沒人跟他一起喜樂融融歡樂喜慶的過佳節。莊舟不知道月圓月缺有什麽差別,不知道多個人吃月餅是不是月餅就不會那麽難以下咽。上輩子沒有人與他天涯此時共明月,作為慕博衍在這個普天團聚的日子也悲哀的發現那些本該與他千裏共嬋娟的人也都去了嬋娟之外,清輝下獨留他形單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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