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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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病房裏。

童憶匆匆趕來的時候,走廊上冷冷清清,只有一兩個護士經過。

他大口喘息著,長時間的奔跑讓他兩腿發顫,他什麽都聽不到,只能聽到自己猛烈又急促的心跳聲。

不會的,說好還有時間的。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還興致沖沖地去買生日蛋糕給他,因為這次想要給他一個驚喜,所以瞞著他偷偷出門。

童憶想著周簡昇嫌棄蛋糕太甜,但是還要吃的表情,心裏就忍不住雀躍。

可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卻接到一通電話,是郝正澤打來的,說周簡昇在家裏暈倒了,他們想要去找他,可是進屋卻發現他閉著眼沒反應。

後面說的什麽童憶沒聽清,他此刻顧不得手裏的蛋糕,扔在路上後,趕緊打車趕往醫院。

可是偏偏出租車司機選了一條這座城市此時最堵的路,看著前面塞得水洩不通的路,他不想再等了。掏出錢給司機後,他跳下車,穿過車流,奔向醫院。

一路跑到急救室門前,他看到坐在一邊的郝正澤和漢克兩人。

“童憶,你……”郝正澤看著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這是剛從水池裏撈出來的吧……

童憶完全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封得嚴絲合縫的玻璃窗,大喘著氣問道:“他怎麽樣?”

此時,急救室的門被推開,走出一位年輕的醫生,他看了一眼郝正澤,然後摘下口罩。

童憶只覺得雙腿無力,幾乎要站不穩了。

醫生看著他,說道:“病人的情況你們都知道了,只是暫時性休克,已經脫離危險了。”

“謝謝醫生!”郝正澤搶著說道。

醫生走後,童憶像是才緩過神一樣,向後倒去,漢克發現不對,一把拉住了他。

“童憶,沒事吧?”郝正澤也幫忙扶著他。

童憶搖了搖頭,然後看向急救室。

周簡昇被推了出來,緊閉著眼,頭上還纏了一圈繃帶,但是看起來臉色還算好。倒是童憶此時面色慘白,看起來更像是生病的那個才對。

郝正澤幫忙去辦手續,都安頓好後,來到病房,看到童憶正坐在周簡昇的床前,看著他發呆。

漢克站在門口,看他過來,有些擔憂地看了裏面一眼,小聲說道:“我覺得有點過了。”

“沒辦法啊,”郝正澤嘆了口氣,無奈道,然後和他一塊靠在墻邊,“中國有句話,叫:‘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他已經這麽做了,就要達到最終的目的。”

如果童憶最後要怪的話,周簡昇也大可把責任都推到自己頭上,反正到時候他已經不在國內,童憶也不可能親自飛到美國再去揍他一頓。

說完,他笑道:“我和他是一樣的,不是嗎?”

漢克把他摟過來,在來來往往的人的面前,狠狠親了他一口。

童憶坐在椅子上,看著周簡昇的睡顏,感覺時間過得非常慢。他為什麽還不醒過來,難道是醫生的診斷出現失誤?

他忽然有些害怕。

他緩慢地伸出手,在觸到周簡昇的前一刻,他都在緊張,想象著如果這雙手已經變得冰冷,自己要怎麽辦。

碰到溫軟皮膚的一瞬間,他覺得籠罩在頭頂的烏雲終於散開了些許,不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說好的還有半年,這才過了不到五分之一,怎麽可能這麽快……

相比於之前的七年來說,這半年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讓人無比珍惜。這段時間,他把每一天都當做和他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來過,好像這樣就能讓一天的時間變得很長很長。

還以為這樣誰都不去想,不去提及,就能永遠不用面對這件事。每天都像是平常一樣,一起吃飯,牽手,擁抱……像是可以這樣一輩子。

一輩子……

周簡昇剛從麻藥的藥勁下醒過來,就看到雙眼通紅閃著淚光的童憶,他心疼地想要安慰他,擡了擡手卻發現被人握住。

童憶看向他,顧不得擦掉眼角的淚滴,站起來湊近他,問道:“怎麽樣?哪裏不舒服?還暈嗎?”

周簡昇點了點頭,“好疼……”

童憶嚇得馬上就要按下鈴,卻被周簡昇一把拉住,然後他指了指自己心的位置,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兒,心疼。”

他把手抽出來,撫上童憶的眼睛,“別哭了,我心疼。”

聽到他這句話後,童憶不僅沒有停,反而哭得更厲害了。他把頭挨在周簡昇肩上,不敢用力,輕輕抱著他,什麽也沒說。

周簡昇聽到了自己耳邊不時傳來的抽泣聲,安撫的用力回抱住了他。

“我沒事,別哭。”

這個人,就連哭都是這樣默默的,只有細微的壓抑著的聲音。

他抱著顫抖著的童憶,陷入深深的懷疑中。他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可能最後沒有留住他,反而真的傷害到他。

可是看到門外站著的郝正澤後,他決定還是不說出來。

如果他能讓童憶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只有這樣一種方法。

過了很久,童憶說道:“我去給你倒水。”

周簡昇這才松開了他,在松開他之前,親了他的額頭一下。

童憶擡起頭,看了他頭上的繃帶許久,問道:“頭還痛嗎?”

“不痛了,我沒事。”周簡昇露出微笑,

童憶還是有些不放心,抹了一下眼睛,“要是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病房和想象中不一樣,除了郝正澤和漢克,他沒有見到其他周家的人。

可能是周簡昇不想讓他們擔心,所以沒告訴周父周母吧,童憶心想。

周家只有他一個兒子,如果他走了,那兩個老人怎麽辦,周家又會怎麽樣?

想起每次周家兩口看自己慈愛的眼神,他心中生出不忍,他們如果永遠不知道該多好。

心不在焉地走回病房,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聲音不大,但是站在門口恰好可以聽到。

“你瘋了!你好不容易和他在一起,現在又要說分手?”

裏面半天沒發出聲音,過了好久,聽到周簡昇的聲音:“我不想耽誤他。”

童憶握在飯盒上的手不斷發抖。

又聽到郝正澤問道:“你不是說要和他結婚嗎?”

“呵……”周簡昇輕笑,“那還是多久之前和你說的,沒想到你還記得。”

是嗎……原來周簡昇也這樣想過。

可是,那周叔叔他們怎麽會同意呢?

恰巧,裏面的人也問出了這個問題。

“一周前我回家,我爸給我看了一樣東西,是我出生時的體檢報告,上面寫著我有一種天生的病。”

“什麽病?”郝正澤驚訝道。他這是真的驚訝,明明劇本裏不是這麽寫的啊?

“染色體有問題,所以……我不能和女人結婚。”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都同時睜大了眼,說不出話來。

“我當時也是你這種表情,”周簡昇看了他一眼,輕松道,“沒想到老頭子還安慰我,說什麽不要有壓力,他們會陪著我,還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要是我喜歡孩子,還可以去領養。”

“所以,你和他說你和童憶的事情了?”事情已經超乎他的想象,本來以為念臺詞就可以,可是現在他是真的驚訝於自己耳朵聽到的東西。

突然覺得周簡昇也很可憐,可以想象到,如果不是喜歡同性的話,聽到這個消息後會有多麽心涼。

“沒有,我怎麽會和他們說,如果放在前一個月,聽到這個消息我可能會高興得發瘋,但是現在……”他好像長嘆了一口氣,“我覺得還是離他遠點比較好,畢竟結婚這種事……”

突然,門被大力打開,撞在墻上。

屋子裏的人一齊看向門口,童憶站在那,手裏還滑稽地拿著那個粉色蓋子的保溫盒。

“結婚這種事怎麽了。”

童憶身上散發出來的低氣壓讓郝正澤倒吸一口涼氣,仿佛下一秒這人就會撲上來咬他一樣。

“那個,我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任務完成,戲也演完了,郝正澤去拉漢克,而漢克好像還想接著看一樣,意猶未盡地跟著他走了出去。

房間裏安靜下來,就剩下他們兩人。

“我都聽到了。”童憶說道,沒有什麽表情。

周簡昇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滿懷期待地等著他下一句會說出什麽。

“嗯,”他答了一聲,“我……”偏偏到這個時候,沒有設計好的臺詞,他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也不確定童憶此時到底是什麽心情。

“結婚吧。”童憶小聲說道,聲音小得周簡昇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童憶看著他驚訝的表情,故作輕松地坐在他的床上,看著窗外的藍天,“又不是什麽難事,我們隨便去一個可以辦婚禮的地方,叫上一些人……”

“如果是因為可憐我,你大可不用這樣的……”周簡昇看著他,仿佛看到了這個人滿是傷痕的心臟,此時為了維持著該有的樣子偷偷地滴血。

“周簡昇,”童憶打斷他,又偏過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我愛你。”

“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但是我從來都沒有說過,這麽多年……都浪費了。”

周簡昇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把他的頭轉過來,看到了他閃爍的雙眼,然後把他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對不起。”這句話是他現在唯一的心情,裏面包含了很多含義。

因為他自己的問題,白白讓他在自己身邊耗了這麽多年,被當做跟班照顧自己這麽多年。

連同他孤獨的愛,都被埋在漫長的時間裏。

在被周簡昇攬入懷中的一瞬間,童憶把這麽多年所有的悲傷情緒一同釋放出來,像是在悲傷他們這麽多年的時光,也像是在悲傷周簡昇年輕卻很快就要結束的生命,還有自己一直深藏在心中的愛情。

周簡昇把臉埋在他肩上,終於,胡亂蹭了蹭眼睛。

“以後不會再浪費時間了,我保證。”

童憶擡起頭,看著他,眼裏流露出的哀傷刺著他的心。

“好。”然後吻上他的唇。

這是童憶第一次主動吻他。周簡昇知道自己應該高興,但是,可能是因為被童憶影響,悲傷的情緒漸漸蓋過喜悅。

感覺到童憶的激動,他的呼吸也加重了起來。

此時,童憶卻放開他的嘴,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我們做吧。”

周簡昇感覺腦袋裏轟的一聲,看著童憶拉好窗簾,把門鎖上後,脫下上衣和褲子,爬上潔白的病床。

自己不自覺地伸手,摸上他光滑的脊背,童憶坐在自己上方,一邊吻著他的嘴,一邊笨拙地撫摸著他。周簡昇像是被蠱惑一般,轉而吻上他的鎖骨,輕輕啃咬。

“童憶……童憶……”他斷斷續續地念著他的名字,感受著他的體溫。

“我愛你。”

伴隨著這句話的,是童憶壓抑著的嗚咽聲。

……

每個人都是空中漂浮著的一粒粒塵埃,見過陽光與風雨,是存在於天地之間的渺小生物,經歷顛沛流離,最終找到歸宿,度過一生。

……

兩年後。

“邵醫生,主任找你!有急事!”小護士喊道。

邵寒正值夜班,整理病例困得不行,聽到這喊聲後滿是疑惑,還以為是最近手術做的太多,出現幻覺了,當小護士再次進來後,他才意識到剛才真的是她在喊自己。

“什麽事?”他問道。

“不知道,主任心情不好,你快點過去吧!”臨走,做了個鬼臉。

邵寒無奈地走到主任辦公室,推開門,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小邵,你可算來了。”主任面帶笑容地說道,“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童先生,周氏的總經理。”

“你好,邵寒。”童憶並未伸手,只是坐在椅子上,語氣聽起來夠冷的。

“你好。”

這時,主任識趣地開口,“你們聊吧,我出去一下。”經過邵寒的時候,還對他使了好幾個眼色。

邵寒無語。

“坐吧,”童憶說道,“我來找你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問你。”

邵寒突然想起來他是誰了。

“周簡昇的病,你是主治醫生對嗎?”童憶盯著他,眼神不善。

邵寒咳了一聲,答道:“是。”

“好,那你告訴我,他當年得的到底是什麽病?”

“癌癥,淋巴癌。”邵寒心中暗罵了周簡昇無數次,當初說好絕對沒問題的,為什麽他還會找到自己頭上。

“通知過家屬嗎?”

“沒有。”

“做過治療嗎?”

“做……”他剛想說,可是想想這倆人在一起,怎麽可能不知道他有沒有做過治療?

“沒有。”他放棄一般答道。然後掏出手機,按了幾下,又趕緊放了回去。

“很好。”童憶說道,“我要看檢查的記錄,醫院應該會有這種東西吧?”說完,就站起身向外走。

“等一下!”邵寒站起來,攔住他,“你是不是在懷疑他?”

“邵寒,我知道你,”童憶看著他的眼睛,笑著說,“你是周簡昇的高中同學,畢業後還和他有聯系,你可以和我說實話,我不會怪你,也不會告訴院長。”

邵寒有些慌了,他不知道此時應該怎麽辦,只能先拖著。

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打開,周簡昇滿頭大汗地出現在兩人面前。

邵寒一副“我可幫不了你了”的表情,一邊後退,繞過他們兩個人,還順手關上了門,然後絕塵而去。

童憶冷著一張臉,轉身坐回椅子上,看著厚臉皮笑著的“犯人”。

“解釋吧。”

從他再也不提去醫院的事開始,從他發現周簡昇看起來和平常人沒什麽不同的時候開始,從郝正澤談到病情就表現出遮遮掩掩的態度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周簡昇可能一直都在騙他。

結果自己還傻傻地相信了。

“童憶……”周簡昇在來的路上想了太多的說辭,現在看來都不如實話實說更有效果。

“我承認,那時我沒有得癌癥。當初我們住在一起時,我要照顧你,每天都在期待你能對我改變態度,可無論我怎麽做你都不會看我,你總是認為我在囚禁你,一直說要走,可是我不想讓你離開……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所以,我想出這種辦法,就是希望你能心軟留在我身邊,之後,你留下來了,可我還是覺得不放心,覺得這一切都太不現實,萬一你有一天知道我在騙你,會一生氣永遠都不會回來,我……”

周簡昇說著說著,連心裏那僅有的一點勇氣都消失不見了,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我覺得有時候我特別沒用,什麽都做不好……我愛你,對不起。”

辦公室裏一時什麽聲音都沒有。

周簡昇開始想,如果童憶走了的話,他要以什麽姿勢拉住他,直接拉胳膊?好像有點太平常了,顯得很沒有誠意,那……抱住大腿?力度倒是夠了,可是姿勢好蠢,童憶萬一更討厭自己了怎麽辦……

這時,童憶突然站起來,把周簡昇嚇了一跳。

“你去哪?”他也猛地站起來。

“回家睡覺。”童憶雲淡風輕地說道,然後拉開辦公室的門。

在周簡昇沒有反應過來童憶在想什麽的時候,他沒有看到的是,童憶在離開房間後偷偷上揚的嘴角。

——End——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最可愛的你們!謝謝你們的陪伴。未來很長,不要辜負時光,一起把握住身邊的人和美好的事物,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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