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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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瓊禁苑遇刺,而她的姐姐、遠在甘州的陽華公主也在幾乎相同的時間染上暴疾離世,這僅僅是巧合,還是......

李月容只覺這其中似有千頭萬緒然,而偏偏她思索再三依舊是茫然無所得,只餘心慌陣陣。

她不由地加重力道,緊緊攥住依舊於病榻昏睡的蕭雪瓊的手。

“雪瓊......”她喃喃道,輕柔柔地,帶著哀求。

柔和的燭光透過雪紗燈罩,映著蕭雪瓊巴掌大的小臉上。由於多日昏睡而凹陷的蒼白面頰近幾日似乎有了些血色。

李月容有些疲憊地閉上雙目,微微低下頭,用自己的面頰努力感受著蕭雪瓊掌心的溫度。

來自蕭雪瓊身軀的溫熱,是一種能令她稍稍心安的證明。

而她沒想到的是,蕭雪瓊的手似乎隱隱抽動了一下。

“雪瓊!雪瓊......”李月容顫抖著呼喚道,她驚喜到了極點,也害怕到了極點,生怕這只是自己一時的幻覺。

萬幸,臥榻之上的蕭雪瓊緊接著發出一聲極其細微,但確確實實的低吟,爾後她纖長秀美的眉睫慢慢蹙起、顫動。

李月容忽然緊張到不敢出聲,她屏住呼吸,看著蕭雪瓊似經歷千劫萬難般,緩慢而又費力地微微擡起眼皮。

“雪瓊!雪瓊你醒了?月容姐姐在這兒,你看看我.......”連日來的恐懼、擔憂、哀慟,此刻都化作一行清淚,在李月容開口的瞬間隨她嗚咽的聲音情難自禁地流露出來。

蕭雪瓊半低垂的眸子裏透出的,是茫然。可她聽到“月容”兩個字時,手腕一顫,竭力想睜開沈重的眼皮。待身邊人那模糊卻熟悉的影響終於映入她的眸子,她顫巍巍地微啟櫻唇:“月容姐姐.....”

李月容連聲道:“在,我在.......”

蕭雪瓊似乎笑了一下,迷迷糊糊中又昏睡過去。

近幾日,蕭雪瓊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這無疑是天大的喜訊。籠罩在李月容心頭的陰霾漸漸散開,連帶著將軍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氣。

經此一劫,李月容心境大變,權力、爭鬥、仇恨這些曾經在她生活中濃墨重彩的東西,此刻在摯愛之人的安危面前,是如此不值一提。

“等阿恪坐上了位子,我定要帶雪瓊遠離是非之地,隱居江湖。”這樣的念頭越發強烈。

為了守在蕭雪瓊身邊,李月容推脫掉了一切俗事凡務,也謝絕了各路賓客的登門拜訪。只允許李恪和許辭冰以及自己的胞弟李勖偶爾來府上探望蕭雪瓊的病情。

自然而然地,她便不能像以往一樣,對朝野內外局勢洞若觀火。無論從事實上,還是她的主觀意願上,都稍顯遲鈍了。

於是當李恪派心腹十萬火急般地來報信時,她頓時猶如銅盆扣頂,一時無措。

“什麽?你說江州巨變,陳冀和他老子都死了?”

盡管差使說得清楚,李月容仍覺難以置信。要知道陳家乃東南一霸,陳冀手下精兵良將不可勝數,怎麽可能一夕之間就和他老子一起死於非命?是誰有這樣大的能耐,又為何要這樣做?

李恪和江州陳家暗地裏頗有來往,陳冀喪命的消息對李月容來說自然非同尋常。不過現下,讓她心慌不已的原因卻不僅僅在此。

她需要驗證一下。

“那,陳冀的發妻呢?”陳冀的妻子便是蕭雪瓊的二姐姐,前朝的少陵公主。

來人的回覆,正如李月容所料想。

“如今陳家主事的是誰?”李月容穩住心神,問道。

“聖上派了欽差大臣及查案特使,輔助陳冀的兄長陳元治喪,穩定江州人心。”

“我知道了,且告訴秦王殿下,讓他下朝後立刻來我府上一趟。”李月容道。

秦.王.府的人走後,李月容立刻親自布置府上戒衛,尤其是蕭雪瓊所在的院落,府上的心腹好手分布內外,可即便這樣她尚覺得難以安心。待趙敘下朝回府後,兩人又細細謀劃布置了一番。

一時間,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千裏之外的江州,還是京城裏這座大門緊閉的駙馬府,都是山雨欲來。

第二日,李月容例行進宮請安。

原本她無心面聖,欲尋一緣由免去。但昨夜思慮重重,一夜無眠,她覺得見自己的父皇一面是十分有必要的。畢竟,細細想來便可知,李濟無疑是江州劇變的受益者。那麽,這樣一件合乎李濟利益、而又近乎不可思議的難事,背後又有李濟的幾分謀劃呢?

入宮請安,於李月容來說,本是尋常之事,不過離府幾個時辰而已。

然而現下正是非常時期,她心中一根弦繃得緊得不能再緊,及至坐上馬車,還忍不住再一次提醒趙敘和小蝶、阿朱阿碧等人照看好蕭雪瓊。

然而與往常不同,李月容撲了個空,李濟並不在禦書房。

隨後李濟的心腹老太監李順喚李月容去靜心閣。李月容本急著回府,聞旨只好前往。路上遇到一隊宮女太監,四人一組,擡著大紅綢緞鋪蓋的禮擔。他們見到昭陽公主,自然要停下行禮。

李月容隨口問了一句,原來這些是要數日後隨李玉瑤一同送往西遼的嫁妝。

一瞬間,李月容疲憊無比。愧疚、自責、無奈籠罩著她的心頭,為何自己是如此無能,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甚至到現在,她都沒有勇氣去面對李玉瑤。

“我真是個懦夫。”她心裏說。

李月容經通傳後走進靜心閣。屋內焚著檀香,李濟背對著她,坐在臨窗的案幾前,張孟棋正在為他沏茶。見李月榮來了,她起身行禮,臉上卻一改往昔,並無多少謙恭神色。

李月容心中冷笑一聲,暗道自己真是走了眼。這張孟棋倒是厲害,李濟對後宮的恩寵,她竟占了十有八.九。有些人困頓時頗能“委屈求全”,通達了才顯露出本性,張孟棋看來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李月容還沒有功夫理會她。

“兒臣拜見父皇。”李月容向李濟行了禮,完全無視一旁的張孟棋。

李濟半響才擡起眼皮,他似是感嘆般地長應了一聲,然後便揮揮手,示意張孟棋退下。

“暹羅新貢的茶,月容陪父皇品品吧。”李濟向李月容招手,笑道。

李月容輕抿一口,只覺這茶水有些清涼過頭,倒喝不慣。

李濟似乎看出她所想,道:“這茶還是頭一回進宮,初品覺苦,入喉才始有回甘。月容不信,可再慢慢品一品。”

李月容聽了,便又喝了一口,似乎確實如此。

“父皇,江州......”李月容並無多少耐心,小半杯過後,她忍不住開口道。

哪知李濟“欸~”了一聲,舉手示意她暫且不要多言:“月容,先陪父皇喝茶。至於其他事,父皇心中自有數,你無須多問。”

如此回應,自然叫李月容心中不滿,但她又無它法,只能心懷忿忿,又低頭喝了幾口茶。

“父皇如此直接,決口不提江州,其中必有蹊蹺。只是不知作為連環套中的一環,雪瓊遇襲又與他有多少幹系”李月容心想,“看來多言無益,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話來。不如早些回去,留雪瓊一人在府,著實不放心。”

李月容便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茶水,然後笑著告罪道:“父皇,孩兒近日身體有些不適,想早些回府修養,改日再陪您品茗吧。”

李濟日漸衰老的臉上也露出笑意,卻是挽留道:“月容何必如此著急,且再等等。”

李月容聞言訝然,繼而醒悟事情不對,突然間,翻山倒海的倦意席卷而來,眼前的一切景象都變得模糊。

“茶水有毒!”她萬萬沒想到,李濟會用這樣的招數對付自己。

“父皇......”話音未落,李月容已昏倒在幾案上。

白玉茶盞滾落到地上,摔得四碎。

天色已晚,而一早便進宮請安的李月容卻遲遲未歸,中午就派人進宮打探消息,可卻一無所得,趙敘急得直打轉。

“將軍。”小蝶面色沈重,從外間進來。

“怎樣,可有消息?”趙敘連忙問道。

小蝶點點頭:“宮裏來了人,說三公主出嫁在即,咱們公主同三公主姐妹情深,所以要在宮裏陪三公主小住幾日。”

“恁得胡說!”趙敘立刻就知道這是托詞,蕭雪瓊現下還十分虛弱,李月容恨不得寸步不離,怎麽可能突然便要留在宮裏陪玉瑤小住了?定然是出了什麽事情。

趙敘一邊讓自己冷靜下來,一邊派人去李恪府上請他過來商量。

沒想到的是,李恪還未到,一封加急的軍令倒先至了。

“梁州兵馬異動,敕令趙敘奔赴京郊領兵待命,即刻動身,不得有誤。”

軍情緊急,加之軍人服從軍令的本能,由不得趙敘遲疑。但如此特殊的時刻,他不得不懷疑,這莫不是什麽調虎離山之計。

思及此,趙敘立刻執筆,寫下李月容進宮未歸以及保護蕭雪瓊之托,命小蝶等李恪過來親手交給他。

臨行前,趙敘又布置了一遍府中及院內的巡邏執守,才快馬奔赴軍營。

......

李月容昏昏沈沈醒來,只覺頭痛欲裂。她打量了一下周遭布置,又費力回憶一番,明白此刻自己仍在宮中。

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身上的衣服都已換過。李月容想到蕭雪瓊,立刻心憂如焚,莫不是把我困在這裏,好對雪瓊下手?

一想到這樣的可能,李月容也不顧頭暈目眩,掙紮著要從床榻上爬起,哪知她軀體似有千斤之重,四肢也乏力至極,別說內功,就是一丁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可她咬牙堅持,然而最終只“砰!”地一聲重重摔到地上。

有兩個宮娥聞聲而至,連忙將她扶起,欲將李月容重新擡到臥榻上。

“放開我,本宮要回府!”李月容怒道。

而兩個宮娥置若罔聞,看來她們早已受命看管李月容。

李月容知道這兩個宮娥有些功夫,但若是平常,自己根本不會放在眼裏,可偏偏此刻她只能像廢人一樣,任人宰割。

“你,你們,快去告訴我父皇,就說我有要事要稟告!”李月容心中急切,一咬牙,索性直接同李濟攤牌。

然而兩個宮娥依舊面無表情,其中一個十分敷衍地回道:“奴婢知道了,公主且先歇息。”

而後再不管李月容的威逼利誘,關門告退了。

李月容不過是喊了這麽一會兒,額前便已經汗津津,喘不過氣來。

“父皇到底給我喝了什麽,不會我就此廢了吧......”李月容心底還是不相信李濟會如此絕情。

“不管怎樣,我要先見到雪瓊,我要確認她沒事......”

李月容的感覺果然沒錯,那兩個宮娥答應替她通傳,不過是在敷衍。一天過去了,她們只端茶送飯,李濟並沒有出現。

“你們不必送了,我不會吃的。若是我活活餓死了,你們是什麽下場自己也知道吧?所以我勸你們,去聖上那裏,告訴他,昭陽公主滴水不進,已經要活活餓死了。”李月容語氣已然十分平靜,她知道此刻她還要留著力氣,做長久的抗爭。

兩個宮娥聞言面面相覷,似乎打不定主意。直到又過了一天,李月容確實如她所言滴水不進,面色煞白,氣息虛浮。兩個宮女這才有些慌了,連忙去告知聖上。

終於,第三天清晨,李濟過來了。

“是月容最愛吃的粥,吃些吧。”他嘆息一聲,扶起李月容,想親自餵女兒喝點粥。

李月容本積攢了一腔怒火,此刻一開口卻忍不住哽咽起來:“爹,求您了,爹!放我回去吧。”

李濟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青黑的眼圈,用不容商榷的語氣說道:“先吃些東西,否則什麽都免談。”

月容聽了,心道:“就是穿腸毒.藥,我今日也喝了”,雙手捧起碗就往嘴裏灌。因她實在乏力至今,手抖如篩,湯水自然灑落不少。

“好了好了......”李濟終究有些不忍,拿起一旁的錦帕提李月容擦拭。

“父皇,父皇,我要回府,送我回府吧!”李月容哭道。

李濟臉色微沈:“你這麽急著回去,是擔心蕭雪瓊麽?”

“是!”李月容好不猶豫地回道。

“那你不必著急了,因為......”李濟頓了頓,“即便你回去,也見不到她。”

“什麽......”李月容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瞳孔因震驚和恐懼而放大:“你說什麽!”

李濟冷漠地看著她。

什麽父子君臣,此刻李月容真想把這一切一切都撕得粉碎。

“是你,是你對不對!是你讓人在禁苑刺殺雪瓊,你把雪瓊怎麽樣了!”李月容的淒厲地質問聲近乎癲狂。

李濟眉頭深皺,他沒想到李月容如此失態,他想不透,為何自己的女兒會對一個前朝餘孽如此上心。

“可以這麽說。”李濟見李月容深情著實可怖,也不再隱瞞。“這是一場交易。我默許麗競門的王潛逐一殺掉蕭帝尚在人世的三個女兒,而他勾結陳元,幫我除掉陳冀。”

李月容直搖頭:“你是皇帝,既然王潛能除掉陳冀,大可直接命他如此做,為何要拿雪瓊的命來交換,她何其無辜!”

李濟冷然道:“父債女償,本是天經地義,怪只能怪她錯生帝王家。王家當年被梁家陷害,蕭帝可是將王家誅了七族,足足死了三百口人。我貴為天子,卻願意和王潛做交易,是因為這場戲還要他唱最後一出。”

“梁家?”李月容突然恍悟,這真是一石二鳥之計。她想到了梁妃和她的三哥李衍,雖然平日她不喜這對母子,此刻卻不免生出些物傷其類,兔死狐悲之感。

“沒錯,”李濟說道,“陳家的血案,已經由王潛攬下,並且招供了幕後指使——梁氏父子。”

“雪瓊呢?”李月容再一次問道。

李濟深深地看著李月容,他從自己女兒的眼神中讀出了恨意與強壓住的憤怒。

“我設法將你幽禁宮中,又將趙敘調離城中,之後王潛意欲潛入你府上,取她性命,但是功虧一簣,並未成功。”

李月容的心臟又劇烈地跳動起來:我就知道,雪瓊不會有事的,上天保佑......

哪知李濟話鋒一轉:“無奈之下,我只能找到恪兒......”

“阿......阿恪?”李月容不可置信地重覆道。

“沒錯。”李濟貴為天子,喜怒從不形於色,話只說三分,難得有今日這樣的機會,倒顯得話尤為多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是大過年才騰出空來...

爭取兩章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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