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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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本以為,經過這樣一遭折騰,繼母該識趣一些,至少有一陣子不會再來煩她了。可不想才過了幾日,繼母便又托了個街坊上門來,道是阿慈打了黎念昌的板子,害黎念昌回去以後便生了場大病,如今病得下不來床,務必要阿慈回去看看。

阿慈無法,那街坊她認得的,素來就是個碎嘴的人,想來被她這樣一傳話,整條街上怕是都已曉得她打了弟弟板子的事了。沒準還被繼母添油加醋,不知道描成什麽樣子。她雖不想搭理,可如此一來,無論如何,去看看總是必要的了。

阿慈便打發了人回那街坊,說知道了,明日便回去。

待街坊走後,她才又教人去取一些跌打損傷的藥來,收進一只盒子裏,預備明日帶去給黎念昌。

這一晚,她正在房中收揀時,恰逢思妤來串門,看見她收東西只覺奇怪,便問了幾句,阿慈自然照實說了。可哪想思妤聽後,竟提出要隨她同往。

“你?隨我一道去?”阿慈頗有些詫異,“你且不怕我那混賬弟弟再出言不遜?”

“怕自然還是怕,”思妤道,“但前幾日嫂嫂不是才給我做了榜樣,他若再說話放肆,我便也拿些缽盆碗盞的,給他呼到臉上去。”

阿慈登時又笑:“說了是我一時情急之舉,你倒還真放到心上了。也罷,他如今聽聞是傷得下不來床了,想來也沒有精神對你如何,你若要去,自然也不會到他房中,就隨我在外頭坐一坐便是。”

“嗯。”思妤方也笑道,“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一來嫂嫂娘家的那位夫人我上回見識了,是個說話不講理的,我擔心嫂嫂一人回去吃虧,我雖嘴拙,但多少也能給嫂嫂撐撐場面罷;二來重要的是難得嫂嫂要回娘家,我倒是很好奇,嫂嫂舊日住的地方是什麽樣的。”

阿慈手中忙著,擡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眼中滿是期待,一時又自嘲般一笑,道:“那恐怕要教你失望了。我與他們母子二人不住在一處,過去我還在時尚且蓬牖茅椽,如今我又嫁出了門,只怕更是屋漏也無人補的。”

思妤聽罷顯然訝異了一瞬,但想起阿慈舊日的處境,又意識到她所言非虛。一時心中並不覺得嫌惡,反而生出萬分可憐來。

她旋即笑笑,只寬慰道:“嫂嫂過去是住金屋銀屋也好,住的蓬戶桑樞也罷,我只因嫂嫂住過才想去看一看,不在乎它破敗與否。”

阿慈聽聞,又微微笑著一頷首,這才沒有再多說什麽。

翌日一早,她方起床,果見思妤業已到她屋子裏來候著了。她二人一道用過了早飯,阿慈揀好了要帶去的物什,聽聞外面已經套好了車,便攜了思妤一並出門。

只是才邁出西角門,堪堪卻見高羨的馬車停到王府門前。

高羨與楊霖下車,瞧見正要登車的阿慈與思妤,雙雙皆是楞了一楞。高羨問過了原委,便說也要一並跟去。

阿慈自然是拗不過。

於是睿王府的馬車不過駛到端王府門前又掉了個頭,轉眼便跟著端王府的車子,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徑直向城那頭去了。

到了阿慈家,入眼只見是一座小院子,小院子的前頭便是酒坊,當中原本是有一扇門連著的,如今門鎖了,想來酒坊確如繼母頭回來時說的那樣,關門已久。

阿慈想到,不由又擱心底裏嘆一聲。

他們的馬車早已在後門的巷子口停下了,因巷子狹小,車過不去,便由阿慈與小姑先往裏走。及至眼下阿慈進了屋,剛要喊繼母,可不想半個“娘”字還沒脫口而出,倒見到屋子裏還有一個人坐著。

那人見到阿慈進來,便像是識得她一般,忙堆著笑站起身來。一旁繼母則歡天喜地喊了句:“呀!阿慈回來了!”

說著又忙不疊地迎上前去。

“娘,這位是……”

阿慈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眼前這個男人,瞧著約摸近三十的年紀,頭發束起,梳得是一絲不茍,臉上也不知抹了些什麽,有些油光水滑的,看樣子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才來。又見他方才的舉動,似乎是特意在這裏等她,阿慈當下便有些警惕。

聽見繼母笑道:“你這孩子,如今忘性怎越發的大了,這位便是我前幾日才同你說過的,太常寺的範明禮範大人呀!”

阿慈當下便沈下了臉,果真是他。

她立時扭過頭去看繼母,黑著臉問:“念昌呢?我今日回來是來看他的,他在哪裏。”

繼母也不顧她的臉色難看至極,拉著她的手就要引她到範明禮身旁去坐下,一面道:“你弟弟昨日是還喊痛的,誰知道我請人送過信後,哎這一夜過去竟好多了。他現下在房裏臥著歇息,屁股上上著藥呢,你就不必去看了。倒是今日範大人剛巧也來探望他,你兩個既如此有緣,倒不如與範大人坐一……”

然而繼母的話還未說完,阿慈卻突然甩開她的手。

她面上強壓著怒火,兩道目光低沈沈的,就盯著範明禮看。

範明禮仍是掛笑,若非他的一對眼珠子一直上下不停打量著阿慈,阿慈倒真要以為他是瞎了一般。

眼下繼母被甩開了手,臉上雖然一時訕訕的,但也勉強堆著笑。

她見阿慈有些說不動,又轉過身去打範明禮的主意。她趕忙到範明禮旁邊,扯一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也上前。

那範明禮就似塊木頭似的,非得等繼母這樣明示了才會意,上前兩步向阿慈一拜道:“見過,見過念慈姑娘。”

“念慈姑娘?”阿慈忽地皺了下眉,目光倒不顯得低沈了,她只擡起頭來,像是睥睨一般,冷聲道,“範大人,你可知道我如今是個什麽身份?品階如何,又可有敕封?”

“是,範某人當然是清楚的。”

他仍笑答。

“那我且問你……”阿慈站在桌子旁,拖長的尾音卻突然猛一拍桌子,“是誰給的你這麽大臉!下作東西,也敢直呼我的名諱!”

那範明禮登時被她嚇了一跳,甚至是連臉上的笑都給嚇得僵了一下,方才瞬間收起來。

這屋子裏一時間,除了思妤面上大喜,餘下阿慈怒目圓睜,王氏和範明禮皆是滿臉驚愕。

那範明禮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剛要開口再與阿慈說話,不想竟見從門外頭又現出兩道人影來。

那兩道人影皆高高大大的,一位才到屋門口便不動了,就站去門邊上把著門,另一位則徑直進了屋子,瞧見範明禮,眉心立時皺了起來。

“嫂嫂,這是何人?”

範明禮聽見他喊阿慈“嫂嫂”,心頭不由就“咯噔”了一下,再看他身上穿著鶴氅,腰間束鑲金玉帶,舉手投足間,尊貴之意不言而喻,心裏便越發忐忑起來。

偏偏正在他左右不安時,聽見身旁又一個似乎也是有些懼怕的聲音喊了句:“四,四王爺?”

王氏已然是傻了眼了,她分明只喊了阿慈回來,誰想得到她會把四王爺也一並帶了來。

她與這個四王爺雖然只見過一回面,但就是不知為什麽,見他便覺見了閻王一般,總是怕得不行。於是當下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戰戰兢兢就喊了一聲“四王爺”。

這一聲喊,方把範明禮也給喊得懵了。

他一時楞在那裏,甚至連禮也忘了見。

這範明禮原也不過區區六品太常寺丞,官小,並不認得四王爺,只是聽說過他的名,又知道如今二王爺走了,全京師除了陛下太後,便數這位王爺最大。若在平時,他見了高羨也就見了,想來至多就是畏手畏腳一些而已,可眼下實在不巧,他才不知自己因哪裏說錯的話惹惱了端王妃,轉眼給端王妃撐腰的人便來了。

且瞧王氏那副心驚膽戰的模樣,這個撐腰的人臉又黑極,只怕是不好惹……

範明禮的心中,登時便涼了一大截。

阿慈這廂見到高羨進來,方才重重呼出一口氣,側過身子,用一副熟稔至極的語氣問他:“車子已停好了?”

“是,已停好了,這裏路面窄了一些,往前又走了一小段才尋到的一處拐角停放,故而費了一番工夫。”高羨答著,又擡眼瞟了王氏與範明禮一眼,“嫂嫂這裏又是在做什麽?”

阿慈聽見,卻不答,只兩眼一斜瞪了下範明禮,而後便徑直行到屋子靠墻的正中,方才繼母坐的主位上坐下來。

高羨見她的這副模樣,心中隱隱約約已是想出這裏究竟是怎樣的境況了,當下臉色更又沈了一些。他也跟著阿慈,往主位上坐去。

那個範明禮終於到這會子才緩過了神來,他趕忙轉身朝高羨跪下,磕頭呼了一聲“四王爺”,又趕緊的自報家門,把自己姓甚名誰,哪裏人氏,現如今官居何職迅速說了一遍。

態度倒是好極了。

然而高羨沒有搭理他,聽他報過家門後,也不喊他起身,就仍由他跪在那裏,自己則擡眼問王氏:“我素來聽聞嫂嫂娘家家境平平,過去也確實不曾聽王嫂提起家中還認得什麽做官的,嬸子如今倒是飛黃騰達了,連太常寺丞大人也有來有往的了。就是不知究竟是刮的什麽風,才將範大人給吹了來,我心中倒好奇得緊,嬸子不若與我說來聽聽?若真是一段奇緣佳話,來日我往太後娘娘跟前請安時,也有得說的。”

他說完,又用手撐了腦袋,斜斜地看著繼母。

繼母王氏一時語塞,突然間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屋子裏當下靜默難堪,還是站在阿慈身旁的思妤開口了,她直言不諱點破道:“嬸子難不成是牽了這位範大人的線,要給嫂嫂說親來了?”

話音落,小屋子裏的尷尬之意瞬而便漫到了頂點。

屋外漸漸下起了雪,楊霖還在門口守著,門裏,只見繼母站著,範明禮跪著,高羨一行三人就居於主位上,默不作聲地盯著他們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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